時間在這裏彷彿沒有了意義,他無意識圍着睡着的自己一圈圈走,腦子裏一會兒茫然一會兒悲傷。如此也不知過去了多久,可能得有很多年吧,因爲期間他看過了無數次花開花落。
這種花很奇怪,開花的時候滿地血紅,一片葉子都看不見,等花謝了後,葉子會長出來,又是滿地深紫,花花葉葉交替,兩種顏色永遠不會同時出現。
“爲什麼會這樣?”路曉明的意識越來越模糊,記憶漸漸變淡,他嘴裏念唸叨叨,機械的圍着另一個自己轉圈,一年又一年。那個躺在地上的自己一會兒掩埋在血紅裏,一會兒又被染成紫色,始終一動不動。
很多東西在無休止的歲月裏開始消散,漸漸地,路曉明忘了很多很多東西。他只是一圈圈走,嘴裏唸叨着,“爲什麼會這樣?”
他的目光越來越呆滯,到最後彷彿變成了行屍走肉,就這樣一年又一年。
突然,有一天,路曉明終於停下了腳步,無數年後,他終於看見了別人。在他的前路上,不知何時站着一條紅色的身影,背對着他,一頭長髮披散在腰間,是個穿着紅色袍子的女人。
路曉明愣愣看着那條纖細的背影,不知過去多久後,澀聲問:“你是誰?爲什麼擋着我的路?”
那個女人沒有回頭,似乎也沒有說話,一個女聲直接在路曉明心底響起,“我是誰不重要,你又是誰?”
“我是誰?”這個問題似乎很難回答,路曉明低頭想了想,語氣毫無波動,“我不記得了。”
“那你認識他們嗎?”那個女人的聲音再度響起,話音剛落,她身邊出現兩條虛幻的影子,逐漸凝視,那是路曉明的爹孃。
二老分站在紅衣女子的兩旁,看着路曉明,滿臉痛苦,張口呼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路曉明盯着看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我不認識他們。”
他的話說完,二老的身影滿臉不捨消散。
緊接着,曾經路曉明最親密的人一個個在路曉明眼前出現,有二槓子、小表妹、辦事處的同事們等等,最後還出現了一身素白裙子的林心兒。路曉明一個個打量,最後都搖了搖頭,他一個都想不起來了。
“爲什麼,要給我看這些陌生人?”路曉明表情有些不耐煩,他覺得這事挺無聊的,耽誤了自己轉圈。
又過去了一會兒,那個女人稍稍側身,蹲在了睡在地上的路曉明身邊,看着那個路曉明輕聲說:“應該可以了,你還是回去吧。”
紅衣女子的話剛說完,躺在地上的路曉明身軀轉瞬消失,代之以一個粉嫩的男嬰。路曉明看着這一幕,有些不知所措,是在和自己說話嗎?
那女子做完這些,又站起來向前走,始終沒有回頭看一眼。
看了眼逐漸遠去的女子,路曉明走到了那個男嬰身邊,蹲下去,和嬰孩疑惑對望,“她說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回去?回去哪裏?”
男嬰閉着眼睛一動不動,不會啼哭,彷彿完全沒有意識。
“你又是誰?”路曉明問嬰孩,嬰孩依舊沒有動靜,於是路曉明向着男嬰伸出了手,下意識想觸摸下。
他的手很慢,彷彿怕碰壞了什麼,許久後才觸到了嬰兒額頭,就在接觸的剎那,路曉明的眼睛猛然睜大。他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吸力從指間傳來,把他往嬰兒體內拽。
拉扯力如此強大,路曉明根本沒法抵抗,一頭撞了過去。視線中嬰兒的身軀飛快接近,緊接着眼前一黑,路曉明再次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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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行孫在田野裏奔跑,神情有些慌張,總覺着有什麼東西跟在身後。忽然,手中的花朵傳來一陣細微震動,他一愣,隨即臉上湧現出難掩的興奮,放聲狂笑,“成了!”
這計劃他已經實施了很久,到今天終於有了成果,相比之下,損失那點靈根壓根就不算什麼!
正興奮着,土行孫臉上漸漸湧現出一抹疑惑,爲什麼震動會越來越大?到最後甚至還傳來一聲淒厲的吶喊,“不!”
“怎麼回事?!”土行孫停下腳步,厲喝一聲,抬起手觀察那朵花。
他的手剛抬起來,那朵花突然張開向外一吐,一個人從裏面滾了出來,摔落在地。土行孫看着那人目瞪口呆,路曉明!
的確是路曉明,如假包換,完好無損。
路曉明按着胸口不停在地上翻滾,表情似乎很痛苦,雙目圓睜着,渙散而不聚焦。滾着滾着,他身形一頓跪在地上,雙手捧在胸前,重重嘔吐了一口。
藉着清冷的月光,路曉明呆呆看着手心,哪裏躺着一根細長的髮絲,隨着晚風輕輕搖盪。盯着這根長頭髮,路曉明眼神逐漸凝固,失去的記憶潮水一般匯聚,漸漸填充滿空蕩蕩的腦海。“我這是,怎麼了?”
海量的信息瞬息湧進來,他受到了極大的衝擊,捧着髮絲跪在地上簌簌發抖,完全忘了身處險境。
土行孫在一旁看着魂不守舍的路曉明,大口喘着氣,面色越來越猙獰。終於,他的怒火積累到了頂點,一把扔了那朵花,咆哮着撲向路曉明。“混蛋,我要你的命!”
路曉明還處在混亂思維中,盯着那根頭髮發呆,土行孫的利爪已經探到了他的天靈蓋。
生死瞬息之間,路曉明如泥塑木雕,毫無所覺,直到勁風撲面,他才抬起了頭,茫然看着就快要挖到眼珠的爪尖。
千鈞一髮之際,路曉明耳畔突然傳來一聲虎吼,一隻手掌探過來,弓成虎爪,擋在路曉明面前,和猴爪硬碰了一記。“嘭”的一聲雙爪相接,路曉明被拳鋒一擠,仰頭就倒,連着向後滾了三圈。
碰撞處起了一圈風波,莊稼層層倒伏,轉眼清出了一片直徑5米的空地。一箇中年男人現出身形,擋在路曉明前方,揹着雙手肅立。
“尾宿星官!”土行孫猴臉沉了下來,情緒起了變化,身上的的火焰開始明滅不定。
來人年約五旬,身形高大健碩,濃眉國字臉不怒自威,淡淡看着彎腰駝背的土行孫,器宇軒昂,正是林心兒的父親,尾宿星官——林偉。
林偉似乎根本不把土行孫放在眼裏,毫不在意回頭看向路曉明。
路曉明神態依然有些亂,慌慌張張趴在地上找什麼,只是夜色昏暗,剛纔又有吹過狂風,什麼都找不到。
“路曉明。”林偉沉聲呼喊,路曉明一頓,慢慢抬起頭看向林偉。
林偉看着路曉明的眼睛,嘆了一口氣,“你,還沒醒過來嗎?”
路曉明聽見這句話,停止了摸索,默默坐在地上,捂着腦袋開始了沉思。
另一邊,土行孫臉上露出了一絲狠厲,齜出兩對鋒利的尖牙,怪叫道:“尾宿星官,你已經沒了法力,難道還要爲不相乾的事強出頭?今時今日,我可不怕你!”
這話怎麼聽怎麼色厲內荏,林偉從身後收回目光,淡淡看着張牙舞爪的土行孫,冷聲說:“哦?你儘可以試試看。”
林偉原本是赫赫有名的天上星宿,土行孫不過是一名偏將,兩人差了好幾個檔次,就算現在林偉沒了法力,氣勢也比對方強好幾倍。土行孫掙扎了半天,沒敢動手,陰森森說:“這事情牽涉多大,你恐怕還不知道吧?憑你個小小的星宿,真的不怕粉身碎骨?”
林偉根本就懶得搭理他,遞過去個眼神,表示“請便”。
土行孫顯得頗爲不甘,又猶豫了一會,突然一條黑線躥了過來,圍着他轉了一圈後,夾在了另一邊,黑曜趕到了。現在的黑曜雖然小,可它前身是星君,更沒把土行孫放在眼裏。
土行孫其實一直在比較雙方的實力,從剛纔和林偉對碰一記來看,自己應該還佔據點上風,只是想要取勝可能得需要很久,在靈根不斷流失的情況下,他沒十足的把握。現在黑曜趕到,雙方實力對比已經發生了逆轉,他已經稍稍處於下風,再留在這裏,意義已不大。
正琢磨着,西北方傳來密集的“沙沙”聲,一條身影彷彿快閃般一截截向這裏快速移動,那是踏着天機步趕來助陣的周天。
局勢迅速惡化,土行孫再也不敢逗留,惡狠狠瞪了林偉和黑曜一眼,他陡然在原地一轉,如鑽頭一般切進了地裏,再次施展出了土遁術。
黑曜咆哮一聲,撲到洞口準備追,林偉出聲阻攔,“星君,讓周天去吧,我們最好護着曉明,當心他們還有伏兵。”
黑曜聽見這話,對着那個小洞口“喵喵”叫了了兩聲,放棄追趕躥到了路曉明身邊,豎着尾巴在他身上來回蹭。路曉明把右手放在小黑貓背上,終於抬起了頭,恰好這時周天趕到。
“曉明,你沒事吧?”周天停下腳步,關切問。
路曉明這時候目光已完全恢復清明,點了點頭說:“我沒事了,你快去追土行孫,他堅持不了多久。”
他倆既是兄弟又是同事,根本不用多話,周天對着路曉明點了下頭,一閃一閃追了過去。
周天剛離開,路曉明抬頭看着林偉的背影,問:“林叔叔,能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嗎?”
林偉慢慢回過身面對路曉明,右手置於胸前,拈着一朵血紅色的花,面色凝重反問:“你認識這是什麼花嗎?”
路曉明有些不解,“這不是彼岸花嗎?”
林偉搖了搖頭,“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不是普通的彼岸花,而是當年地藏菩薩路過三途河時,親手種下的一株曼陀羅華,上界內戰波及到地府後,這株花就不知所蹤,沒想到竟然流落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