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夜晚,比較寒冷。
高原和吳用二人在船艙中,依着艙壁靠着,身上蓋着被子。
艙外,流水聲和櫓漿劃水聲清晰可聞,偶爾還能聽到受驚嚇的魚兒在湖面上跳動的聲響,各種夜鳥的嘵嘵聲更令夜晚顯得恐怖。高原總有一種愛好,就是象現在這般躲藏在安全的封閉的空間裏,臥聽神祕的夜籟。並非全是爲了驚險獵奇,而是每當這個時侯,才能更深刻感悟“家”的內涵。
艙中二人還沒有產生睡意,於是,不經意地閒扯起來。
“高兄弟,這次宋太公不惜以假消息(稱自已病死),來讓宋公明哥哥回去,可能老人家思子心切吧。只是這樣一來,可苦了宋公明哥哥,身陷牢獄而受盡屈辱。”
“兄弟我並不這樣認爲。我感覺到,這次其父子二都有投案伏法的意念,是心甘情願地自投羅網。”
“高兄弟爲何有此推?”
“吳先生,下面這些話你就姑妄聽之吧。
宋公明哥哥接受的教育比較正統,素有報國之志。宋太公總是指望兒子能走正道,能光宗耀祖,宋公明何嘗不是矢志不渝。
宋太公應該算是較有成就的中型地主,這些人一般都比較本份,比較忠君。實在的,皇帝也正是這類人的政治代言人。
高某這些話,吳先生可能聽不明白。高某舉一個例子,吳先生就一清二楚了。我朝荊國公王安石,吳先生可能知道。王介甫的改革爲什麼失敗,爲什麼遭到朝野上下的一致反對或一片喊打?
按,王介甫先生一心效力於宋仁宗,一心改革弊政,一心爲使朝廷國庫充盈,以至國力強盛,以至能兵強馬壯起來。
然而,他卻慘敗了。爲何?因爲他的變革觸動了大中型地主的利益。使本來應該爲代言人的皇帝,與他所代表的大中型地主之間產生了尖銳的矛盾。王安石焉有不敗之?!”
“高兄弟這些言論實爲新鮮,吳某受教了!那宋公明哥哥當初爲何要逃呢?”
“宋公明哥哥殺人之初,心中破滅,絕望之至、恐懼之至,所以當時便倉皇而走。當宋太公多方打,並確定官府不重叛宋公明哥哥時,於是便採取了這個苦肉計!而宋家父子同心同德,宋公明哥哥報國之志尚存,當然投案自首。因爲只要宋公明哥哥願意,當時便可以逃脫。”
“兄弟分析甚是有。”
“吳先生,今夜算是一些私話,日後不可起。因爲日後,你、我和宋公明哥哥還要在一起共舉大義的。哈哈。”
“兄弟,爲何如此斷言宋公明哥哥日後必成我梁山之人呢?”
“吳先生,你看看,宋公明哥哥一路走來,那一樁、那一件不是與我梁山緊緊聯繫在一處的?這與以前我評價武松的情形極爲相似,此人就是爲梁山所生!我還問吳先生一件事,知道宋公明哥哥爲什麼殺閻婆惜麼?”
“爲何?”
“你們!晁大哥親筆所寫的那封書信啊。因爲,那一晚,閻婆惜無意中偷看到這封絕密的書信,並以此要挾宋公明哥哥,所以宋公明哥哥爲了不影響他的仕途而殺了她。你,殺人居然是爲了仕途,爲了心中正統念。這,吳先生始料不及吧?哈哈。”
“兄弟此話當真?”
“這次去鄆城,如果能見宋大哥,你可以當面證實一下。殺人的那一晚,我正在鄆城酒店,而劉唐大哥正是那一天送信給宋大哥的。
如果兄弟猜測的不錯的話,你們的那封書信上應該到了禮金的數目,而我見劉唐幾乎是帶着原包禮金返回的。軍師,你,閻婆惜如果見到那封信上禮金的鉅額數目,且又知宋大哥與你等之關係,怎麼做?所以這個女人本不該死,她只不過象一般人一樣,見財起心罷了。以她與宋大哥之間牀上的關係,這些要求與情並不相悖,只是,宋大哥手上並未有那麼多的錢!
如果兄弟預計的不錯的話,這次你前去向宋公明哥哥證實這件事,他一定是非常震驚或恐慌,且將不斷打聽你是從何得知的。這又是爲什麼呀?因爲宋大哥與你等的關係暴露了,那他伏法就沒有任何意義了,這條以罪瞞大罪的報國之路就走不通了。”
“高兄弟,吳某問問你,日後,若宋公明哥哥上樑山,你們之間不發生不和的?”
“吳先生,你是聰明人,猜測不出來麼!不過,應該還是弟兄吧。”
“高兄弟,吳某今夜更敬佩你了,兄弟對吳某真是披肝瀝膽啊。”
“作爲軍師,我對你當然是無話不的。今夜你我二人之談話,就當是沒有發生過!”
“吳某當然謹遵大王之令。”
“軍師言重了。”
天亮時,高原、吳用到了鄆城。
高原領着吳用來到了雲中仙酒店,高原一指酒店大門正上方的大匾,道:“軍師請看印鑑,何人所寫?”
吳用聲念道:“公明草贈!”
高原對吳用耳語道:“這也是宋大哥與梁山不解緣份之一吧。”
掌櫃高亮一看大王走進酒店了,異常驚喜,又要屈膝下跪行大禮,高原搶先一把攙住他,吼道:“次次都這樣,有長進沒有?!”完往旁一讓,高亮便對吳用行禮致敬。
高原吩咐道:“先弄喫的。然後你多拿些銀錢去縣衙疏通牢頭,聯繫好吳先生探視宋江哥哥的事情。上午,我與吳先生先去宋家莊。”
高原與吳用用過早,置辦些禮品,便邊走邊打聽地往宋家莊而來。宋家莊是鄆城縣的大戶,離縣城只有四五裏路程。
終於來到宋家莊。宋家莊依水而建,錯落有致,乃三進三開的老宅院。高原前院叫門,一兒,宋清閃身而出,打量二人後,問道:“客官從何而來,所爲何事?”
“哦,這位便是宋清兄弟吧?我姓高,是鄆城開酒店的,這位是我的賬房。我等乃宋公明哥哥的朋友,前來探望宋太公。”
宋清將二人讓進正堂,自有僕人端茶伺侯,宋清去請宋太公。
高原打量堂內,堂四周掛了一些花鳥梅竹之類的古畫,看得出,大多出自宋江的手筆。堂內所擺桌凳古樸厚重。
一個鬚髯飄逸的老者蹣跚而來,未進門便聽到其蒼老的聲音:“可是我兒三郎的朋友前來?”
宋太公走近高原、吳用,一邊湊近上下打量,一邊問道:“貴客前來,所爲何事?”
高原、吳用早就起身,拱手、彎腰行禮。
高原回道:“在下姓高、名原,是鄆城雲中仙酒店的老闆。平素在下生意多得宋公明哥哥的照拂,聞宋大哥爲官司所累,故前來探望老人家。這位卻是我酒店賬房吳先生。”
吳用將身後的禮物雙手奉上。
宋太公觀察一番後,便請高原、吳用重回座位。
宋太公道:“我宋家,託祖宗神靈之佑,也薄有財產田地。本指望三郎能出人頭地,混個一官半職,報效朝廷,以光耀門楣。老夫不曾料到,我兒三郎竟是如此這般下作,半途而廢。還無視朝廷法度,闖下如此大禍,實爲孽子。幸好官府寬容大度,給他一條悔過自新之路。我兒三郎自首伏法,洗心革面,以防淪爲大逆不道之人。則老夫幸甚,宋家幸甚!”
高原、吳用起身告辭,宋太公一番客氣。最後,宋清將二人送出門外。分手時,宋清才懇切言道:“知道二位兄弟,定是我三哥的知已朋友,不然,不花錢前來探望,宋清就此謝過。我三哥的事,官府已有批下來,是發配江州,不日便動身啓程。”
高原、吳用與宋清行禮唱諾後,便返回酒店。
路上,高原笑道:“吳先生,兄弟宋公明哥哥素有報國之志且矢志不渝,現在明白箇中原由了吧?但是,樹欲靜,而風不止。恐怕宋公明哥哥難逃命運的作弄,正道哉?邪道哉?哪能由得了他啊!”
吳用若有所思地搖頭嘆息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