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昌平驛站後院裏的公雞還未打鳴,驛站外已熱鬧起來。
鴻臚寺的官吏往來穿梭,一位藍衣官袍的堂官高呼着:“將車馬都拉到路上,莫要耽誤時間!”
“武襄縣男和羽林軍呢,怎的還沒出來?去催一下,就說寺丞大人馬上就到了,咱們還有諸多正事要交代,免得等會兒還得讓寺丞大人等着他們……”
鴻臚寺的小吏噔噔噔跑上樓,來到地字丙號房前咚咚咚敲響房門:“陳大人,您得快點了,李大人催得緊。”
房間裏,陳跡平靜的應了一聲:“馬上就來。”
他站在房間內。
面前木架子上放着小吏剛送來的水盆,水盆上蒸騰着熱氣,一旁還放着一套迭好的嶄新公服,大紅色的公服上擺着一頂黑色展角幞頭,還有一條黑革帶。
陳跡用帕子沾着水盆裏滾燙的熱水,避開身上未痊癒的傷,小心擦去灰塵。
而後將公服一一穿上。
最裏面是白色紗質襯袍,配青緣領。外罩盤領右衽絳紗袍,前後綴着素金方補,補子上繡着麒麟圖。頭戴黑色漆紗展角幞頭,兩角平直展開,左右各一尺二寸。
這便是陳跡的第一身官袍,第一身便是紅袍。
此時,鴻臚寺李大人似是等不及了,噔噔噔跑上樓來,隔着門對陳跡叮囑道:“陳大人,待會兒你要騎馬走在最前面,咱們從德勝門進城,然後經德勝門大街去北安門……”
陳跡皺起眉頭,一邊整着衣領,一邊疑惑道:“走內城德勝門?爲何不是走外城廣寧門,我記得使臣入京都是要走廣寧門的。”
李大人隔着門,耐心解釋道:“此次京城鬧出了一些風波,百姓羣情激奮,您若帶着離陽公主從廣寧門走,只怕會鬧出亂子。”
陳跡沉聲道:“此番景朝遣使臣來我朝,乃是獻城求和之舉,正是揚我朝威儀的好機會。不論市井鬧成什麼樣子,我等都該以正視聽纔是。”
李大人有些不耐煩:“這是堂尊大人定的,您與下官說也無用。從廣寧門走,要經過廣寧門大街、菜市口大街、騾馬市街,那裏魚龍混雜,若是有人煽動百姓鬧事就麻煩了。到時候百姓一鬨而上殺了離陽公主,咱倆誰也擔待不起,一起掉腦袋得了。”
陳跡又沉聲道:“那爲何不走安定門?德勝門乃是出徵之門,安定門纔是將士凱旋時走的門,我羽林軍在關外殺退虎豹騎陌刀營,爲何連安定門都走不得?”
李大人無奈道:“陳大人莫要爲難我,羽林軍擅自出關陣亡六十七人,如何能算大捷?如何能算凱旋?而且,靈柩歷來都是從德勝門走的,您帶着靈柩回京,就踏踏實實的走德勝門不好嗎?”
陳跡沉默,羽林軍雖是擅自出關,可確確實實是爲了接應他。
雖是職責所在,但即便有人說這六十七人因他而死,也不算錯。
鴻臚寺李大人站在門外緩和了語氣:“陳大人,規矩怎麼定,咱就怎麼做,不會有錯的。此次您又立大功,本是進京封賞的好日子,還是一切按規矩來,莫要誤了前程纔好……要不您再考慮考慮?只不過得快點,寺丞大人稍後就到。”
說罷,李大人轉身下樓,留陳跡一人在房間。
陳跡撫了撫身上的官袍,這是他第二次來豐臺驛了,上一次是從固原回來,沒有官職,也沒有官服,在鴻臚寺官員耳提面命之下,隨在隊伍末尾進京。
這一次他是武襄縣男了,有了官袍,在隊伍最前面進京。
可好像也沒什麼區別。
……
……
此時,樓下傳來馬車車轍壓過夯土路的聲音,由遠至近。
李大人在馬車前高聲道:“寺丞您來了。”
一身紅衣官袍的寺丞被人攙扶着下了馬車,他看了一眼驛站外停着的板車:“怎麼將棺材都停在路上?”
李大人解釋道:“這是羽林軍陣亡將士的靈柩,武襄縣男要帶着他們一起進京。”
寺丞皺眉道:“拉着棺材進城恐怕不妥。而且這些棺材破成這樣,拉進京城讓人瞧見了還覺得朝廷虧待將士,這些且留在昌平縣吧,讓他們父母來領的。”
李大人低聲道:“這恐怕不妥,羽林軍多紈絝,他們親族……”
寺丞慢吞吞說道:“無妨,陣亡名錄我看過了,一個三品以上的都沒有,難不成還要朝廷爲他們改了規矩?”
陳跡走至窗邊打開一條縫隙向下看去,只見張夏策馬攔在一衆鴻臚寺官吏面前:“這靈柩裏都是爲迎接使臣戰死的羽林軍,稍後要隨羽林軍一起進京的!”
寺丞不耐煩的揮了揮袖子:“今日煩心事已經夠多了,莫要在此糾纏……武襄縣男何在?”
堂官低聲道:“在豐臺驛裏更衣。”
寺丞往豐臺驛裏走去:“引我去尋他。此次景朝使臣來我朝,正使死了,只剩個離陽公主。這也就罷了,不僅沒有國書,也沒有景朝儀仗相送,他這儀仗使是如何當的?不合規矩。”
然而剛踏進豐臺驛的門檻,寺丞停住腳步,赫然看見羽林軍在豐臺驛大堂中披甲而立,一個個冷冷的凝視着他。
下一刻,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寺丞抬頭看去,正看見陳跡一身紅衣官袍,面無表情的往下走來。
羽林軍也一併轉頭看去,他們這還是第一次見陳跡穿紅衣官袍。可陳跡即便穿上紅衣官袍也不像文官,更像是準備劍履上殿的權臣。
鋒芒畢露。
陳跡走下樓梯,漫不經心道:“寺丞大人打算教我如何做儀仗使?”
寺丞被氣勢所迫,忽然緩和語氣,換了說辭:“兩朝來使需先交換國書,再由儀仗相送一百二十裏,此乃數百年的規矩。如今壞了規矩,自然要想辦法找補……”
陳跡來到寺丞面前站定,打斷道:“行禮。”
爵以酬功,官以分職。
官是‘權’,爵卻是‘貴’。
三品以上官員見公、侯、伯行禮,見男、子不必,三品以下官員見所有爵都需主動行禮,這便是綱常、尊卑。
鴻臚寺寺卿也只是正四品,連寺卿見陳跡都需要行禮,遑論寺丞?
寺丞面色鐵青,看着陳跡胸前的麒麟補子,最終拱手作揖道:“爵爺。”
陳跡抬腳從他身邊擦肩而過:“禮部的官員,下次可別再忘了禮。”
他出門翻身上馬:“啓程,拉靈柩,走安定門。”
羽林軍精神一震,齊聲道:“是!”
寺丞下意識上前阻攔:“武襄縣男,萬萬不可!今日走德勝門乃是堂尊定好的儀程,您怎可隨意更改?”
陳跡目視前方:“這是你們定的,我何時同意了?羽林軍爲迎接使臣而死,陣斬陌刀營數十人,如何不算凱旋?他們是從德勝門出去的,既然凱旋,就要從安定門回去。”
寺丞沉下面孔:“武襄縣男如此肆意妄爲,不怕御史彈劾,誤了前程?”
陳跡勒緊繮繩,居高臨下斜睨寺丞:“試試看。”
寺丞說不出話來。
陳跡哈哈一笑,雙手一抖繮繩:“駕!”
儀仗護送着離陽公主啓程,將鴻臚寺的官員留在昌平縣驛站門前。
離陽公主今日換了一身鴻臚寺送來的深青翟衣,金線繡十二重翟鳥紋,肩披赤金霞帔,墜七寶珍珠墜,腰繫玉穀圭,頭戴九翬四鳳冠。
此乃公主朝會大妝,翟衣霞披。
離陽公主看着陳跡策馬的背影,凝視着他背後那塊色彩豔麗的麒麟補子,讚歎道:“麒麟不俯首,行坐謝人間。先前也沒覺得陳大人如此英武,便是我景朝也少見這般男子。”
齊斟酌不屑道:“你景朝男子算什麼?你是沒見我師父硬闖安定門那一日,路旁酒幡飄搖,圍觀者摩肩接踵,福王牽馬而行,連狀元都要爲他題詩,貢院開閘也被搶了風頭,那才叫英武。”
離陽公主惋惜道:“讓你這麼一說,沒見到當真是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