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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9、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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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一支車隊在京城北方的官道上緩緩行駛。

車隊不大,七八輛馬車,車上堆着麻袋和木箱,看着像是尋常的商隊,走了很遠的路。趕車的人沒有一個說話的,連馬匹都像

是被勒住了嘴,一聲不吭。

只有車輪碾過官道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色裏格外清晰。

當先一輛車上坐着一個魁梧的車伕。

車伕身形大得嚇人,坐在車轅上像一座小山,他手裏的鞭子隨意搭在膝上,也不甩,馬匹卻自己走着,走得穩穩當當。

只因這車伕的存在,馬車便需兩匹馬才拖得動。

車隊繞過昌平縣城,往西折進一條岔道。

岔道越走越窄,兩邊的樹木卻越來越密。松柏參天,遮住了月光,把路壓得幽暗逼仄。不知走了多久,樹木忽然向兩邊退去,

眼前豁然開朗。

月光下,一道巍峨的石牌坊橫在路盡頭。

五間六柱十一樓,漢白玉雕成,高達三丈。柱礎上雕着龍紋,額枋上刻着祥雲,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白的光。

牌坊後面是一條漫長的神道,兩側立着獅子、獬豸、駱駝、大象、麒麟、馬,各兩對,或立或蹲。再往後是武臣、文臣、勳臣

各四尊,手持笏板,面容肅穆。

神道的盡頭,是一座碑亭。碑亭後面,便是寧朝皇陵。

車隊在牌坊前停下。

魁梧車伕回頭對車裏的人低聲道:“乾爹,到了。”

車裏的人緩緩說道:“再等等,現在還不能進。”

魁梧車伕嗯了一聲:“要等到未時?”

車裏的人隨口道:“不必那麼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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魁梧車伕用粗壯的手指撓了撓鬢角,沒了盔甲的山牛不再肅穆威嚴,反倒顯得有些憨厚:“齊家會照計劃行事麼?”

車裏的內相對山牛的問題不厭其煩:“你可知,三法司爲何能掣肘陛下與我司禮監這麼多年?”

山牛想了想:“因爲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皆在齊家手中。”

內相靠在車壁上,輕輕掀開窗簾往皇陵的神道上看去,一眼望不到頭:“如今陛下借陳跡這柄刀子撕開三法司,才能把陳禮尊

放在左都御史的位置上,往後的三法司,便不是齊家的三法司了。

山牛疑惑:“可齊陳兩家向來一心,脣亡齒寒。”

內相哂笑道:“連父子都不能一心,齊陳兩家又怎能一心?”

山牛恍然:“所以齊家把陳跡拖入局,使陳禮尊因親避嫌,這是齊家最後一次掌握一言堂的機會?哪怕齊家猜測您要借他們的

手除掉吳秀,也不會錯失這次立威的機會......可爲何是吳秀?”

內相笑了笑:“因爲他是司禮監的堂印啊,誰是掌印,誰便代表閹黨。扳倒閹黨乃是天下文人夙願,雖然曾經欺負過他們的掌

印太監是徐文和,但現在能扳倒另一個掌印太監,也足夠他們雀躍一下了。”

山牛撓了撓頭:“扳倒咱們就這麼重要?”

內相耐心道:“你可知開國武勳註定被文官取代打壓?"

山牛思索片刻:“因爲腦子沒文人聰明。”

內相笑着解釋道:“因爲建功立業的機會太少,而科舉卻每三年一次,武勳的官職得拿命換,文官卻生生不息。牛兒啊,權從

何來?權從人來。你有獨當一面的門生故吏爲你鎮守冀州,冀州纔是你的,別人在冀州施展不了的政令,你能施展,這便是你的權

力。

山牛哦了一聲:“懂了,可這與扳倒咱們閹黨有何關係。”

內相笑了笑:“天下有真才學的學生就那麼多,大家也是要搶的。聲望與權勢越多,門下學生便越多,齊家一旦扳倒閹黨,總

會有血還沒涼的寒門學子投入門下,齊家子是骨,寒門子是血,只要血還在流動,齊家一時半會兒就還倒不了。”

山牛下車,對車後面招了招手。

車隊後面,金豬取下一袋水囊,一路小跑着送來,山牛接過水囊,自己抿了一口,仔細咂摸着水裏的味道。

金豬看着山牛不樂意道:“我拿的水也能有毒?”

山牛瞥他一眼:“滾蛋。”

說罷,山牛將水囊遞進車裏:“乾爹喝口水吧。”

內相出神的望着皇陵深處:“不喝了,不渴。”

金豬遲疑許久,小心翼翼問道:“大人,這次陳跡和西風能不能活?”

內相坐在車裏淡然道:“不知道,生火做飯去吧,還得在山下再等幾個時辰。”

金豬誒了一聲,轉頭去了。

山牛在馬車旁邊低聲道:“他們萬一看出這是您的手筆怎麼辦?“

內相放下車簾: “牛兒啊,這世上每個人都是半個瞎子,只能看到自己想看的世界。他們有整整一晚上時間盤算,然後發現他

們只要往前走,就能得到他們想要的。自然,我也會得到我想要的。

山牛遲疑:“可今日這結果,未必是陛下想要的。”

內相在車裏緩緩閉上眼睛:“爲朝廷鞠躬盡瘁數十載,就這麼點心願,陛下該是能體恤的。材

寅時三刻,刑部大堂空曠無人,一片漆黑。

齊忠坐在“明鏡高懸”的匾額下閉目養神,堂外的齊家死士往裏看來,月光只照到階前,而齊忠的身子盡數沉沒在黑暗中。

黑暗裏只傳來齊忠手指敲擊公案的聲響,在刑部大堂裏迴響。

一名齊家死士匆匆走進刑部,跨過門檻單膝跪在堂下,他抬頭看向黑暗中的齊忠:“大人,老御史已抬棺到午門前,正要敲響

登間鼓。

話音剛落,刑部大堂外傳來沉重的鼓聲。

齊忠睜開雙眼:“再探。”

片刻後,又有一名死士走進刑部大堂:“大人,御史們都到午門前了。”

“再探。”

“午門開了!”

“再探。”

“陛下傳口諭,司禮監堂印太監吳秀來刑部大堂受審。

齊忠在黑暗中凝聲道:“說仔細。”

來稟報的齊家死士回憶道:“老御史敲響登間鼓後,值守的解煩衛千戶長繡不敢擅專,命人稟報仁壽宮。半炷香的功夫,午門

就開了。宮裏出來個小太監,傳了口諭,若吳秀有罪,依律嚴懲,若無罪,誣告者反坐夷族。

齊忠坐在公案後思忖許久,而後揮了揮袖子:“去吧,將吳秀押來刑部大堂。”

待齊家死士離去,他閉上眼睛將餘登科、西風、陳跡每個人細細過了一遍。

直到堂外傳來腳步聲,他才重新睜開眼,看着吳秀身披一襲黑色蟒袍跨過門檻,站在半截天光裏。

天要亮了。

吳秀站在刑部大堂,身披蟒袍負手而立,他往刑部大堂的黑暗裏看去,主動開口道:“本座認識一個喜歡坐在黑暗裏的人,但

他坐在黑暗裏是爲了能看清外面的光亮,你坐在黑暗裏是怕本座看穿你的神情。

齊忠不爲所動,只緩緩開口道:“在下曾聽聞,近真龍者久,其身亦有龍氣。今日得見吳秀大人,深以爲然。”

吳秀淡然道:“本座學陛下寶印,批紅奏章、詔敕、諭旨、誥命、冊封、調兵,乃天子近侍。三法司未給本座定罪之前,本座

代表的便是陛下,焉能卑躬屈膝?反倒是你,忠兒啊,齊家義子怎敢坐在刑部尚書的位置上與本座說話?”

齊忠聽到吳秀念出齊閣老常喚他的小名,並不意外,依舊端坐在公案後:“吳秀大人自幼入宮,嚐盡人間酸甜苦辣。如今你方

才上位,表相便處心積慮往我齊家手裏遞了一柄刀子,你說我齊家......用,還是不用?”

吳秀挑挑眉頭:“哦?”

齊忠並不直接回答:“吳秀大人,三法司乃鉗制內廷之重器,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坐堂,除斬立決外皆可直斷。正因有

這三法司,所以司禮監也得依我大寧律例做事,不敢肆意妄爲。若非如此,只怕齊家、陳家、胡家、羊家、徐家也早就倒了。”

吳秀笑了笑:“司禮監爲陛下做事,自然要依律法行事。”

齊忠忽然話鋒一轉:“按我大寧律例,三法司會審若判斬立決、新監候、徒三千裏,需將案牘呈於內廷,等陛下勾決,到時候

吳秀大人說不定還有借聖眷翻案的可能。可若是今日只判吳秀大人一個充軍徭役,三位部堂大印一蓋,您可就再也沒有翻身的餘地

了,即刻便得被押往崇禮關修長城去。”

吳秀忽然感慨道:“陛下受三法司掣肘多年,好不容易借武襄子爵之手將三法司拆開,把陳禮尊放在左都御史的位置上,沒想

到齊家只是將陳跡拖入局中,便輕鬆使陳禮尊因親避嫌。結果到頭來,三法司還是齊家的三法司,閣老好手段......閣老想要什麼?”

齊忠站起身來:“一個小小武襄子爵還不值得我齊家大動干戈。只要吳秀大人願將張拙這些年賣官鬻爵、貪贓枉法的罪證,還

有徐家、陳傢俬通海寇的罪證交給我齊家,我齊家可對大人網開一面,給大人一個翻案的機會。

吳秀嗤笑道:“齊閣老劍指首輔之位,卻只給本座一個翻案的機會?真交給你們了,本座如何自處?換你家大人來與本座

談。

齊忠沉默許久:“將吳秀大人押入大牢,等卯時升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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