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這種生物,不管平時的脾氣如何,在片場的時候總是容易變成暴君。不是因爲平時在作僞,只是因爲對自己的作品要求太高,無法容忍中間存在一點瑕疵,因而就會變得嚴苛。
即使是在普通情況下怎麼看都只能算是個相貌乖巧的小女孩的成秋屏,一旦涉及到電影,也能夠在一秒鐘都不到的時間裏變成嚴苛的暴君。這種時候,她會失掉平時的禮貌、溫和、謙遜、她只需要旁人按照自己的想法進行,不允許有任何理由。
不清楚這一點的人們都顯得非常驚愕,包括剛纔被吼了一句的曹桓。一直以來,他對成秋屏的印象都是聰明早熟但是多少比較低調內斂的。但是這一聲咆哮,讓他恍然了。好像他一直以來都錯估了,成秋屏並不是他所想的百靈孔雀,只是看起來美妙,她分明就是一頭雌獅,平時看起來懨懨的,好像沒有什麼攻擊力,但是一旦發現了獵物,瞬間爆發的力量是十分驚人的。
但是,假如面前這個女孩只是脆弱而美麗的生物,那就沒有意思了。當這纖細的身軀中隱藏的雌獅爆發出她的力量的時候,反而更加讓人讚歎呢。
成秋屏並沒有時間去管其他人在想什麼。如果說在第一步電影開始拍攝之前她還需要顧及一下投資人的話,現在已經初步奠定了自己在電影行業地位的情況下,她就是片場的王,誰都不能違揹她的意志。而此時這位女王的心思全部都放在了寧朗的表演上。
到底是什麼地方還不夠呢?李白,李白。那種見過天山雄渾,漫遊泱泱大唐的豪邁氣度,那種身處萬載盛世,神遊九霄碧落的飄逸想象。人們總是用文字來形容這一切,能夠體會,卻難以用畫面展現出來。如果是在從前的世界裏,成秋屏是絕對不會以爲在自己的國家徹底興盛如盛唐之前,能夠拍攝出李白的一身氣度。然而現在她在大夏,這樣一個強盛了數千年的國家不會沒有她所需要的漢唐氣度,而寧朗本身就有極高的電影表演天賦,成秋屏簡直是左思右想都不明白爲什麼寧朗始終無法展現出她想要的那種感覺。
難道是氣度?
所謂居移氣,養移體。一個人的氣質內涵很大程度上並不是短時間就能夠形成的,雖然寧朗易之默默學習着易水輿等人的氣度,但他究竟不是在那樣的環境中長大的,內心多多少少會存在一切怯懦,在展現成秋屏所需要的那種氣度的時候,自然就有些不合適了。
成秋屏在思索,寧朗也在考慮。比起成秋屏的心情,他現在多多少少有些焦灼。
寧朗不會忘記自己曾經是如何的處境,那個飢餓而無望的下午,從天而降的小女神予以了自己新生。從第一部《鬼影幢幢》幾乎是本色出演,到《洪荒之白蛇傳》中男一號的重要角色,寧朗非常清楚,如果沒有成秋屏的賞識,他什麼都不是。衣食住行、言談舉止,他現在的一切,是因爲誰而來的,他心裏明白。而《李白傳》這樣不屬於易水輿投資的電影,按理說對方必然只會接納成秋屏一個人去當導演的,結果自己居然直接挑大樑成了主角,如果他做不到最好的話,那就是給成秋屏臉上抹黑,愧對了她!
放開拘束,不要拘束,到底應該怎麼做呢?
“秋屏小姐,不然,讓我喝點酒吧?”場中靜默了一段時間之後,寧朗終於站起身,對成秋屏說。
喝酒?成秋屏的眼睛一亮,這倒是個打破拘束的好辦法,“片場有酒嗎?”她立刻問旁邊的人。
也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怎麼的,或許是劇本裏描寫的李白是詩仙也是酒仙的事實,雖然在之前成秋屏就打算用白水代替酒來拍攝,片場還是預備了一些酒水,這個時候正好派上了用場。
爲了保持理智清醒,寧朗沒有多喝,只喝了二三兩白酒,弄得有點微燻,卻還清醒得很。成秋屏看看他眼神都還顯得乾淨,方纔讓所有人就位,準備重新開始拍攝。
由於電影題材的變化,成秋屏這一次的劇本,講究了一個先聲奪人。所以,第一幕就是李白大出風頭的情節,爲的就是抖出精彩的詩歌,讓之後所有的觀衆將注意力集中在電影上。場景是在酒宴上,所有的人都期待着李白的大作,而在醞釀已久之後,他終於發出了聲音。
“君不見”寧朗的聲音一開始是低沉的,不引人注意的,聽不出有什麼獨特的地方來。但是坐在一邊看着場內情況的成秋屏分明聽到,這一句詩中已經沒有了之前她反反覆覆都聽見的梗塞。那種豪邁狂放的感覺,雖然還沒有放開,卻已經在每一個字音中沸騰了。
她瞪大了眼,將注意力都投射到場中。
“黃河之水天上來!”彷彿鏡頭突然從九幽陰冥閃到三十三天,從低沉到高亢,天與地的越度,卻不讓人覺得突兀。
“奔流到海不復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這兩句詩詞終於被說完整了。在這之前,在場的工作人員已經把第一句聽得耳朵都要出了繭子,卻在兩句說完之後不由震驚。這兩句詩,太精彩了!他們拿到的劇本裏對於這些詩詞只是簡略地打了“此處吟詩”幾個字,只有成秋屏、寧朗還有曹桓看過這些詩詞,而現在,絕妙的詩詞正在震撼這些人。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吟出這兩聯的人已經不是寧朗了,那就是李白,那個萬事不滯於心,浪漫從容的詩人。強盛的王朝所培養的豪邁氣度在他身上升騰,肆意狂放的姿態端得是風流逼人。
這一次拍攝,幾乎是完美的拍攝了。這樣的效果,勝過精妙的技術,強大的音效,此時的寧朗簡直爆發出了百分之兩百的演技,天衣無縫!
沒有任何一個人有時間走神,所有人都將注意力集中在這絕妙的一幕上,他們看着李白吟詠不朽的詩詞,見證歷史。
拍攝繼續着,《將進酒》的句子慢慢被寧朗吟詠而出。
“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與爾同消萬古愁啊!”最後一句詩說完,寧朗將已經見底的酒杯一摔,然後笑了起來,那聲音裏似乎帶有某種力量,讓人體會到整個背脊都在戰慄的感覺,動容。
“卡!完美!”成秋屏站起來完成了這一場拍攝,眼睛發亮,她現在知道,《李白傳》的一切已經不用擔心,成功是必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