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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七十二章 忠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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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地。

齊地地勢開闊,俯在江淮之上,當年趙帝許給高家的齊地殘缺不全,挖去了許多險要,可百姓依舊衆多,熙熙攘攘,極爲熱鬧,不少散修紫府都出自此地,就算是南邊的太陽道統,也大有來此地收徒的。

李絳遷是第一次來齊地,先是隱去身份,在民間逛了逛,發覺此地實在是富庶,民風開放,人皆尚武,四境皆有俠客之風。

‘也難怪齊地多散修,高服藏富於民,又管轄地方,不以宗門治民,這些修士自然成了散修...許多北方的修士都藏匿於齊境...

這位絳衣的真人散漫自然,如同一王侯,惹得四處女子張望,他卻笑意自然,施施然地穿過人羣,一直向齊地最中央的王畿走去。

走到了巍峨的宮室前,李絳遷並不施展神通,而是差遣了人通報了,一會兒就有修士仰着鼻子過來,一眼便嚇尿了,裏頭一陣雞飛狗跳,很快就有一真人外出,生得頗俊,先是窺了他一眼,當下認出來了,驚道:“原來是殿下...”

他面上雖然不動聲色,心中卻嚇壞了,一邊招了人回去稟報,一邊領他進來,再細細一瞧,對方竟然已經紫府中期了!

高方景並不覺得詫異,只覺得嘆息,明陽是父子之道,李周巍成勢,好處自然落在他這個長子身上,而高方景至今修爲也不過二神通,反倒還不如他!

這位真人更客氣了一分,道:“在下高方....不知是帝裔尊駕...”

李絳遷笑容淡然,道:“不必客氣。”

幾句話之間,高方景面上的不自然幾乎全消散了,領他在王宮之中坐下,笑道:“我是第一次見殿下,果然是天人之姿!說來...也是有趣,當年我南下前去祕境,曾經還見過帝裔的長輩,玄字輩,名鋒,真是高山仰止!”

‘竟有此事!’李絳遷心中微動,計算起來:‘當年高服的確南下過,這高方景天賦也不高...若是能進入安淮天的祕境,也的確有可能和前輩交手過……!

要是這麼計較起來,高方景甚至算得上李玄鋒的同輩,可此刻哪怕多給他幾個膽子,他也萬萬不敢如此自稱,只能低了眉,也跟着叫長輩。

這番敘舊罷了,高方景笑道:“不知殿下,此次前來……”

李絳遷毫不猶豫,淡淡地道:“是來尋渤烈王的。”

高方景面上的表情微微凝滯了,他並沒有立刻起身,也沒有過激的反應,而是輕聲道:“殿下若有什麼吩咐...倒也可以先同方景一述,大王閉關多時,恐怕不能輕動...

李絳遷那雙金眸緊緊的盯着他,無形中已經傳來恐怖的壓力,他依舊笑着,只道:“你做不了主。”

高方景面上沒有惱怒,反而是某些猜想被證實了,一直沉默下去,而在那王宮之上,已然有一道身影緩緩邁步而出,居高臨下的望着他。

此人披衣,長臉,神色略有陰沉,一言不發。

是樓營閣!

可眼前的青年根本不多看他一眼,已經站起身,負手而立,在這王宮之中踱步,淡淡地道:“你是...是樓營閣的人?”

高氏的分裂是早有風聲的,一位是名望素來極高的渤烈王,一位是一向以天才之名,聞名齊地的後繼者,是樓營閣不但公開恢復是樓姓,更是不惜將法身毀在白麒麟手裏...

面對他的問話,高方景反而笑了,他道:“我姓高,本是高家的人。

很顯然,出於對整個高家命運的擔憂,高方景並不希望投嚮明陽——高家身上的痕跡太多了,本就是他們參與推倒的大齊,甚至一度高舉魏國旗號,也沒有顯耀的靠山,一朝重新跟隨麒麟,待到清算之時,絕不能像轂郡的那一羣高門大戶一般輕易撇清!

可李絳遷哪有半分容情,他一路走到此地,本就是拿捏着對方已經無路可走,笑道:“道友可知道...我爲何不聲不響,隻身前來?”

高方景低了眉,沒有半點猶豫,道:“無非使王上暗中響應而已!”

“不錯!”

李絳遷笑道:“正因如此,你也只能帶我見高服,倘若事情鬧大了,一道神通遮天,他一樣會被驚動,你們更還失了先機....”

高方景緘默。

李絳遷說得不錯,高服終究是齊地的主人,李絳遷如今堂堂紫府中期,一旦鬧起來,不可能不驚動這位大真人,到時候可就難看了!

他深深凝視了許久,而上方的是樓營閣終於開了口,聲音極低:“魏王如今冠絕南北,麾下的真人數不勝數,高家效命千年,如今筋骨俱乏,只欲得一二喘息之機....果真不得麼。

李絳遷笑起來,他道:“那蠻子!高家與你是樓家有什麼關係?再者,若不是看在當年渤烈王的人情在,我斷然不來你這狗屁齊地——你要置身事外,當然可以,只等着明陽踏平渤烈國!”

是樓營閣的神色越發陰鬱,他如今的傷勢已經好盡了,可當年那灼熱的天光彷彿還在他的身體上穿梭。

他從小到大都是天才,哪怕有意收手,也沒有想過會被一位二神通打得那樣悽慘...可如今那一位已經成了大真人,他是樓營閣又怎麼會是他的對手?

面對這位殿下,他亦不作意氣之爭了,只回了禮,道:“我一定帶到。"這位真人轉過身,穿過熊熊燃燒的真火之道,踏着璀璨的金光,穿梭進了那玄妙的祕境之中,終於看到了那一處高高在上的王座。

中年男人端坐其上,正靜靜地凝望着他,眼中平靜。

此人衣袍威武,如甲如袍,上身雪白,下身明紅,兩肩披着純黑色的大氅,身材已是矯然,卻又美髯濃須,在神通中都是一等一的風姿,任誰看了也要暗暗驚歎:‘好一位仁王!'正是高服。

看他的神色,是樓營閣已經明白這位渤烈王一定在此地仔細地聽了,咬了咬牙,不知該恨,還是該嘆,只道:“王上!”

高服略略點頭,一雙眼睛中隱約帶着點激動了,道:“我等他許久了。”

是樓營閣聽了這話,簡直要氣得笑出聲來。

這些年他並不好過,一是敗在了那位麒麟手裏,威嚴大失,二來那位魏王的功績越來越大,以至於到了齊地人人仰慕的地步!

天下諸修本就是慕強的,如今這位魏王,哪家男兒不讚賞一聲?高家思魏之心濃重,聽了他的功績,更是上下感慨,對這一位年輕君王萬分期待,更有當年魏帝般的錯覺。

對是樓營閣來說,更絕望的是自己的立場——自從在那位魏王手裏敗績而歸,厭惡明陽倒是成了不甘心的舉動,齊地俠客之風濃重,又有南下帶來的豪傑之氣,是斷然容不下這一點瑕疵的。

可對他來說,好像看着整輛馬車的人都揮着鞭,欲要往往深淵而去,獨獨他是樓營閣揚湯止沸,徒呼奈何。

他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來,淡淡地道:“王上如果非要投魏,還請允許孩兒重帶是樓部族,北上投入大漠,迴歸祖地。

"高服並不意外,他起了身,道:“所以他纔派李絳遷來——僅僅只派他一個來,以便讓你體面的走。’是樓營閣的面色微微有了變化,他抬了抬下巴,看到上方的高服道:“倘若是他來,你死無葬身之地,豈還有走脫之機?可是...你要走,還是去天涯海角吧....如果去北方,無非重新落入慕容家的魔爪裏。

是樓營閣不曾想對方如此決絕,憤然抬頭,卻看見這位渤烈王輕輕止住了他的話語,道:“你且隨我來,拜過了列祖列宗,你若還要走,我便不攔你。”

高服邁起步來,沿着殿間的甬道向內,不多時,便見火焰熊熊,金光徘徊,隱約現出一堂來。

門扉緊閉,靈機沉重。

緊跟在身後的是樓營閣目光微動,看着身前的高服行了禮,恭恭敬敬地將門推開。

玄堂中香火嫋嫋,色彩繽紛,一道道牌位陳列其中,皆是高家先祖,金光流淌,最高處卻置着一金縷玄窗,天陽滾滾,其中供奉着一衣甲。

此甲內襯玄光,衣盔上繪製對蟬對獸之紋,深紅與深黑夾雜其中,周邊點綴如同梔花般的玄紋,閃爍於麒麟紋路之間,形制猙獰,威武霸氣。

而在衣甲稍低一位的硃紅色窗沿處,靜靜放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金鐲,繪着光明閃爍的紋路,明明是無上的寶物,卻在這衣甲面前顯得黯淡了。

在這底下的硃紅色的桌案上放置着數道香爐,一枚打開的玉盒置於其上,七道符籙正在閃着淡淡的金光。

出奇地,這只是築基級別的符籙。

是樓營閣沉默地注視着玉盒,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高服開了口,聲音沉厚:一。

“這是魏太子甲衣。

"隨着他的開口,孕育其中的濃厚天光微微顫動,彷彿要隨時迸射而出,光彩混“當年先祖高崇陽受魏封禮,鎮守燕地,受了【崇泰】之寶,這才壯大,於是忠心耿耿,直到魏滅而身隕,高家血脈幾被屠盡...”

“可其子高閽帶着殘兵一路往西,穿越漠南,直至隴地定居,收容部族,在太子起事時爲其戰將,一路拼殺隕落...於是隴魏覆滅,殘兵被圍在洮水,大人亦隕落,太孫指來高閽之子,高崇陽之孫、尚且年少的高焌,將甲衣交給他,道:【三十萬兵馬,盡沒洮水,大勢已去,逆賊喜狄夷,汝取我首級、王衣率衆歸齊,不失王侯之位也。】,遂自刎。”

高服稍稍頓了頓,回憶起當年的歷史,哪怕他是千年後的後人,此刻亦有萬分的痛心,閉目道:“大魏民心未失,齊帝又屠魏裔於關隴,三焚其書,天下皆憐,諸仙家亦大惡於齊,帝始悔悟,不但以王侯相待,還許高氏攜衣而歸,祀以魏香火...先祖高焌重歸故土,收攏是樓部族,帝崩,焌兵馬壯,即刻興兵起義,放拓跋氏入關...隨後入齊地,自成一方諸侯。”

“大梁立,拓跋氏以魏爲正朔,齊爲偏閏逆賊,高氏遂臣服,以首功得開國侯,號爲【祀陽】,仍置於齊地,爲魏祀香火,哪怕興起衰落...到了梁滅,高氏同樣打着大魏旗號。

“而亂世之中,憑着這一個旗號,北有庸王爲援,南有寧國庇護,趙帝數徵,也稱【高氏忠逾千年。】,於是封渤烈,渤烈者,狄語之忠烈也……”

高服語氣沉沉,神色平淡:“我六歲修行時,姑母攜我至此,見了此衣,道:【人言道:高氏綿延一千載,仍向魏祚,實則不然,乃是高氏向魏祚,於是綿延一千載】。

提及高戲江、那隕落在望月湖邊的江壺子,渤烈王的目光重新落回盒上,看着那一枚枚金光閃閃,躺在河裏的符咒,輕聲道:“姑母悄然南去,一句也不多說,靜靜隕落在湖上,所得遺物,只有這七枚【金甲玄功符】

這中年漢子的臉上淌下淚水來,眼中盡是冰冷,道:“我知道...她是什麼意思....甲衣!甲衣...未有金甲,豈有玄功?此恩不報,我高服豈成豬卑狗險之輩!”

這位渤烈王轉過頭來,盯着自己這個多年以來最出色的晚輩,神色平靜,道:“你說你在保全宗族,本王也認可,可太孫的性命與這件王甲纔是宗族保全至今的緣故,明陽陷落至今,這件王甲需要一個人來還,這個人也只能是我——渤烈王高服。”

“當年得來的王位與世代富貴,終究由我交還給魏王。”

是樓營閣呆呆地看了,數次張口,他好像想勸眼前的大真人不要再徒勞惦念那些恩情,可這樣的話,他終究說不出口。

這位真人最後環視了一眼滿殿的牌位,重重的低下頭來,似乎也不再徒勞了,他摸了摸腰間的長劍,竟然笑起來,道:“大王心意已決,營閣豈能再勸?自當衝鋒陷陣,以報祖恩,若是死在大事中,正好了結了我這忘恩負義的舊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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