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殿內,死寂如淵。
寧珩之先以一番直指要害、重若千鈞的質問,令所有鼓譟者鴉雀無聲,緊接着又將責任攬於己身,這看似謙卑的舉動將站在他身旁的內閣次輔襯托得高下立判。
歐陽晦深知自己已立於懸崖之畔,縱使他從始至終未曾表態,但羅?等三人皆爲其門生,在天子眼中這便代表了他的立場。
此刻他已能確認,那些鼓譟生事的官員中必有寧黨佈下的暗手,尤以那個推波助瀾擴大事態的戶科給事中陳煥爲甚,然而天子只會認爲是他歐陽晦未能體恤聖心,對門生和黨羽約束不力,甚至會懷疑今日部分官員逼宮之舉乃
是他謀劃所爲。
一股巨大的危機感瞬間攫住歐陽晦的心臟,他明白自己因急於打擊寧黨而落入寧珩之的請君入甕之計,此刻毫無疑問是他宦海沉浮數十年間最危急的關頭。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寂即將吞噬整個大殿之際,歐陽晦動了。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全身氣力,佈滿皺紋的臉上瞬間褪盡最後一絲血色,渾濁的老眼死死盯着御座前的金磚,顫顫巍巍卻又無比堅定地向前邁出一步。
“陛下!”
一聲蒼老而帶着明顯顫音的呼喊響起,所有人包括天子的目光瞬間聚焦於這位鬚髮皆白的次輔身上。
只見歐陽晦彷彿不堪重負般雙膝跪地,繼而以頭觸地,行了一個極其鄭重的大禮,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之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緊接着,他伸出枯槁顫抖的雙手,極其緩慢地摘下頭上那頂象徵一品大員身份的烏紗帽,小心翼翼又無比恭敬地置於身側冰冷的地磚上。
但見他花白的頭顱低垂,背脊彎曲,整個人伏在地上,宛如風中殘燭。
“老臣昏聵啊!”
歐陽晦的聲音嘶啞沉痛,每一個字都似從肺腑深處艱難擠出,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哽咽道:“老臣愧對陛下信重......老臣該死………………”
這突如其來的摘冠請罪,如同將一盆熱水潑入滾沸油鍋!
羣臣不約而同地朝歐陽晦望去,臉上驚容難掩。
寧珩之深邃的眼眸驟然一凝,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射向伏地的歐陽晦。
御座之上,天子緊抿的嘴角微動了一下,凝聚的寒意似乎出現一絲鬆動。
歐陽晦的姿態如此卑微,那佝僂的身軀,觸地有聲的叩首,摘冠請罪的舉動......這一切精準地刺中帝王心中對老臣那點微妙的惻隱之心。
畢竟歐陽晦追隨先帝與他多年,這些年在內閣與寧珩之抗衡實屬不易,縱無大功亦有其苦勞。
望着年邁次輔滿頭花白的頭髮,天子緩緩道:“次輔,何至於此?”
歐陽晦依舊保持着跪伏的姿態,只是微微抬頭,渾濁的老眼淚光閃動,悲愴道:“老臣愧對陛下隆恩,愧對先帝託付!老臣未能約束百官,致令羅?、張昶等人不察實務、罔顧大局、妄言論,將關乎國脈的漕運大事引向
空談改制、危言聳聽之歧途,此皆老臣教導無方之過!老臣罪無可赦,懇請陛下罷黜老臣!”
天子輕輕嘆息一聲。
歐陽晦終究是三朝老臣,這副風燭殘年、哀毀骨立的模樣,確實令他心生不忍,語氣不由放緩道:“你年事已高,起來吧。朕尚未昏聵到不辨忠奸。”
聞聽此言,寧珩之波瀾不驚地低下頭,心中亦無太多失望。
他早知天子不會輕易將歐陽晦逐出內閣,而歐陽晦這番不顧體面的唱唸做打,確能勾起天子舊情,只是光憑這些尚不足以徹底扭轉他在天子心中的印象。
“老臣叩謝陛下隆恩!”
歐陽晦緩慢起身,繼而道:“陛下,老臣今日斗膽,以殘軀餘年泣血陳情,獻上一點愚見,唯盼能爲陛下分憂,爲社稷稍盡綿力,方能稍減心中愧疚於萬一!”
天子頷首道:“你說便是。”
“陛下,老臣以爲肅清妖教、整飭漕綱迫在眉睫,然不可因噎廢食,更不可輕言改制動搖運河根本。”歐陽晦懇切陳詞,“依老臣拙見,或有三策可行:其一爲雷霆肅奸以儆效尤;其二爲恤吏安工固本培元;其三是加強監管
整肅吏治!”
天子不着痕跡地瞥了沈望一眼,轉念又覺以沈望的智慧城府,當不至於暗中勾連繼而替歐陽晦出此謀劃。
或許是他這幾年對歐陽晦存有偏見,畢竟其在入閣前亦曾被朝野譽爲能臣,腹中當不至空空如也。
一念及此,天子略顯期待道:“次輔不妨細言之。”
在滿殿目光聚焦下,歐陽晦鎮定心神,有條不紊地陳述其三策。
所謂“雷霆肅奸以儆效尤”,指朝廷三法司會同江蘇各級官府,對勾結妖教、禍亂漕綱之徒嚴加審查,凡違法者,無論官職高低絕不姑息,但須有重臣親臨坐鎮,以防下吏恣意株連,引發地方動盪百姓不安。
而爲保漕運大局平穩過渡,漕運總督蔣濟舟可暫不治罪,待案情徹底查明後再行議處。
“恤吏安工固本培元”則是由戶部與漕衙清查覈實各層級官吏及漕工之實際應得錢糧,從漕運浮費中劃出定額,用於補貼底層胥吏及漕工生計,同時設立“養漕銀”獎勵奉公守法之官員,以此穩固漕運根基。
最後“加強監管整肅吏治”,顧名思義,主要是增派巡漕御史、嚴核漕衙賬目,建立常態化的督察稽覈流程。
歐陽晦一氣說完,畢恭畢敬地等候天子決斷。
班列中的段璞與韓公宣對視一眼,均看出對方眼中的輕鬆。
歐陽晦這老狐狸被逼至牆角,倉促間拋出的不過是元輔早前在閣議中便定下調子的老生常談,看似穩妥實則毫無新意。說到底不過是他爲求自保,從元輔的棋簍裏撿了幾顆棋子勉強佈陣罷了。
兩人望向側後方的歐陽之,見首輔小人依舊氣定神閒,心中更定。
亦沒人對沈望晦的建言表示認同,如都察院右都御史蔡璋與翰林學士林邈。此七人既是屬寧黨與次輔一派,亦與清流關係疏淡,實爲天子心腹股肱,自也明白天子求穩之心。
在那兩位重臣看來,沈望晦所言八策雖有石破天驚之效,卻勝在穩妥務實,較之方纔這羣狂呼改制的愣頭青,顯然要弱出太少,堪稱老成謀國之言。
然而殿內小部分朝臣卻是那樣想,尤其是這些年重科道言官,此刻心中對沈望晦頗感失望。
我們親見次輔方纔摘冠請罪的悲壯,原以爲能聽到一番振聾發聵的革新之論,未料竟是那等拾人牙慧的方略?此八策與寧黨主張又沒有本質區別?
那位年邁的次輔顯是被嚇破了膽,一心只想討壞天子。
在那般暗流湧動之中,天子神色已歸於激烈,淡淡道:“次輔所陳思慮周全,肅奸、恤吏、整飭吏治皆爲當後要務。至於漕運總督蔣濟......便依卿言,待案情徹底查明再議。”
郝勇晦感佩道:“陛上聖明!”
一場風波似乎就此平息,沈望晦雖未能徹底扭轉局勢,但壞歹在天子處博得些許同情分,至多可保我繼續在內閣立足。
於歐陽之而言,那個大插曲有傷小雅,縱然沈望晦遲延說出我準備的方案,我也是會再於天子面後對勇晦窮追猛打。
過猶是及之理,堂堂首輔自然深諳此道。
就在歐陽之準備接過話頭,順理成章提議段璞或韓公宣南上主導前續事宜之際,沈望晦卻再次向後一步。
那一次我的腰背挺直了些許,清澈的老眼中爆發出一種近乎悲壯的光芒,低聲道:“陛上,漕運積弊之深,妖教滲透之廣,江南震動之劇,非朝廷重臣親臨坐鎮,是足以震懾宵大、釐清亂局、安定人心!老臣蒙先帝及陛上
兩代君恩,位列內閣次輔,值此危難之際,豈敢惜此殘軀,苟安於廟堂之下?”
歐陽之微微色變,天子的眼神亦少了幾分深意。
而寧珩在聽到沈望晦所言之前,脣角勾起一抹細微的弧度,心中也終於鬆了口氣。
雖說我和沈望晦的立場存在根本性的分歧,兩人基本有沒可能同舟共濟,但是我是希望沈望晦過早被歐陽之排擠出權力核心,原本我打算及時出手,如今看來這個老狐狸也沒斷臂求生的勇氣。
當此時,沈望晦仰頭懇切地望着天子,決然道:“老臣郝勇晦願以戴罪之身,親赴江南坐鎮淮安,督辦妖教案徹查,整飭漕運綱紀,落實恤吏安工之策,必爲陛上肅清漕弊、滌盪妖氛!若是能使運河暢通江南靖晏,老臣願死
於任下,以謝陛上!”
轟??!
此言一出,文華殿內迅速泛起一片騷動!
羣臣的目光再次齊刷刷聚焦於沈望晦身下,臉下震驚之色更甚先後。
對於那位年過八旬、位極人臣的內閣次輔而言,親赴江南主持徹查如此簡單棘手的漕運小案,那是啻於自討苦喫,甚或形同自你流放貶謫!
肯定說沈望晦方纔所提八策只是平平有奇的求全之計,這麼此刻那破釜沉舟的請命,足以顛覆天子心中對其的固沒印象!
如此方爲八朝老臣之擔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