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念很罕見的陷入了沉默。
他那雙眼不似往昔熱烈,盯着沈燃時瞳孔冷冰冰的,滿是神威莫測蒼穹無情的漠然。
眼底卻又藏着讓人看不懂的、別樣的情緒。彷彿血腥、殺戮、仇恨、厭憎、紅塵阡陌與滄海滄田混在一起,都沒有像此刻這樣濃墨重彩、驚心動魄,能一眼看透生前死後。
沈燃下意識攥緊冰涼的手指,在某一刻呼吸凝滯。
他不怕死。
可他在這樣的注視之下,竟然心生不詳,覺得承受不起。
沈燃下意識後退兩步,皺眉道:“薛子期,你——”
寒光閃過。
沈燃下意識想架住他的彎刀,哪曾想薛念竟然只是虛晃一招。
彎刀“哐啷”落地的一瞬間,沈燃手裏的匕首也到了他近前。可眼看着要利刃加身,薛念竟紋絲不動。
沈燃微微一怔,動作不由自主的慢半拍。他本意是撤劍,可薛念驀地上前,橫衝直撞,反倒迫的沈燃亂了方寸。
同一刻——
後背重重撞在身後的柱子上,伴隨着無法掙脫的束縛感,疼痛感如潮水般從手腕處襲來。
“慌什麼?”
褪去刻意爲之的親近,青年目光中憑空生出一股散漫,那是坐擁高處、看慣生殺之後的清醒與涼薄,亦是高高在上、隔岸觀火的淡漠與從容。
歲月可以改變一個人。
也可以讓故人不再是故人。
他盯着沈燃的眼睛,懶懶道:“怕算賬?”
這張臉棱角分明,年輕的不像話,可眼神之中卻隱隱帶着歲月沉澱的痕跡。給那本該切齒的恨意蒙上一層朦朦朧朧的薄霧,顯得沒有預想中那樣鋒利。
沈燃上輩子死的時候二十來歲,重生回來依舊二十來歲。
但薛念不一樣。
沈燃恍恍惚惚的想……
他大概要七老八十吧。
隔着重重疊疊的歲月。
或許……
或許就沒有那麼恨了呢?
就算有,也不要緊。
大不了賠出這條命。
這麼想着,沈燃心裏那陣席捲過境的風便莫名平靜了些,不似方纔那般兵荒馬亂。他靠在冰冷的石柱上,儘量忽視手腕處傳來的力道,放鬆了身體,輕輕吐出兩個字:“怕你。”
這兩個字彷彿帶着滾燙的溫度。
薛念愣了愣,莫名感覺被燙了下。
他微微側頭,似乎能理解沈燃話裏的意思,又似乎不能:“怕我?”
薛念緩緩咀嚼着這兩個字,眸中漆黑墨色如潮翻湧:“怕我什麼?”
“你知道的。”
沈燃看着他,輕輕扯了扯脣角:“就像你明知道我剛纔不會刺出那一劍。”
薛念不語。
“代價我可以給,但……”
沈燃頓了頓:“對不起,亦或是我的命。”
“我只能給這兩樣。”
片刻的沉默後,薛念忽然笑起來。
這笑不像高興,也不像是諷刺,更像是千帆過盡後、看盡世間荒誕事的忍俊不禁。
“沈燃啊沈燃。”
薛念哈哈大笑,笑着笑着,他微微傾身,在呼吸可聞的距離裏道:“你總是能出乎我的預料,又讓我這樣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