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二十四位皇子被召入太廟。
天還沒亮,他們就起來了。
主要是太激動和緊張了,如此龐大的帝國,任誰不想坐上皇帝寶座呢?
穿好朝服,整理好儀容,坐上馬車,往太廟趕。
一路上,誰也沒說話。
每個人心裏都在想,今天要定太子了,會是誰呢?
太廟在皇城東邊,佔地百畝,紅牆黃瓦,莊嚴肅穆。
門口站着兩排禁軍,甲冑鮮明,一動不動。
往裏走,是一條長長的甬道,兩邊種着松柏,鬱鬱蔥蔥。
甬道盡頭,是太廟的正殿。
正殿裏香菸繚繞,太祖郭威、世宗柴榮的靈位靜靜矗立。
那些在滅門之禍中死去的郭家族人,也都在冥冥之中看着這一切。
香爐裏的檀香燃着,青煙裊裊上升,把那些靈位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蘇寧站在靈位前,背對着他們。
二十四位皇子跪在身後,大氣都不敢出。
從老大郭文到老二十四郭生,按年齡排成三排,整整齊齊地跪着。
蘇寧開口問道:“都來了?”
“回父皇,都來了。”老大郭文應道。
蘇寧轉過身,看着這些兒子們。
他的目光從老大臉上掃過,掃過老二、老三、老四......一直掃到最小的老二十四。
每一個人,他都臉色複雜的看了很久。
自己之所以折騰這麼久,就是爲了江山永固。
後世明太祖朱元璋爲了江山永固,特意把太子一脈定爲法定繼承人。
然而卻是沒有任何的卵用,他的那些皇子和後代還是忍不住靖難。
所以,蘇寧費盡心機的想到了另一個方法,那就是小範圍的僞民主,讓這幫皇子皇孫無話可說。
“今天叫你們來太廟,是因爲有一件大事要定。”
“太子。”
這兩個字一出,太廟裏的氣氛瞬間凝重起來。
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低下了頭,有人抬起了眼。
“考評的結果,你們都知道了。十六個優,八個良。個個幹得不錯,朕很欣慰。”
“可太子只有一個。”
“朕想了很久,怎麼選?朕自己選,難免偏心;讓大臣們選,難免有私心;讓百姓選,他們聽到的只是謠傳;讓外邦人摻和,更是純屬扯淡。”
“所以朕想了一個辦法。”
皇子們豎起耳朵,等着他說下去。
“讓你們自己選。”
“......”皇子們愣住了。
自己選?
太廟裏一片死寂。
有人張大了嘴巴,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互相看了一眼,又趕緊低下頭。
“內閣和六部官員先對你們二十四人工作進行評比,評選出優良歹劣。”
“而朕在從十六個優評裏,挑出六個最拔尖的——老大秦王,老二晉王,老三趙王,老四燕王,老五楚王,老九宋王。”
被點到名字的六個人,心裏都是一緊。
老大郭文面色平靜,看不出什麼,這些年早就被磨平了焦躁之氣。
老二郭治眼睛亮了亮,又趕緊壓下去,連忙掩藏自己內心的迫切和激動。
老三郭武攥緊了拳頭,又鬆開,突然想到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老四郭功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老五郭千微微皺了皺眉,又恢復了正常,知道自己被選擇的概率很低。
老九郭經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還真的沒想過一步登天。
“這六個人,就是候選人。”
“二十四個皇子裏,包括那八個考評良的,都有一張投票權。”
“一人一票,選你們覺得最適合當太子的人,這六個人也可以選擇你們自己,這是你們身爲大周皇子的權利。”
“但是,朕給了你們權利,選出來之後,所有人都得認。不服的,可以現在說。”
太廟裏一片死寂。
沒人說話。
蘇寧等了一會兒,“既然都不說話,那就當你們都同意了。”
接着他看向一旁的內侍。
內侍立刻端上一個木箱,箱子上開了一個小口,裏面空空的。
木箱是紫檀木做的,雕着雲紋,莊重典雅。
又端上二十四張紙箋,每人一張。
紙箋是宣紙做的,巴掌大小,上面印着暗紋。
“寫名字。”蘇寧道,“想選誰,就寫誰的名字。不許商量,不許交頭接耳,不許看別人的。全部採用匿名方式進行選舉。”
二十四位皇子接過紙箋,拿起筆。
老七韓王郭萬,接過紙箋,看了一會兒,然後提起筆,刷刷幾筆就寫完了。
他把紙箋摺好,投進木箱。
老八魏王郭代,寫得很慢。
他舉着筆,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一筆一畫地寫完了。
老十魯王郭國,寫得最快。
他接過紙箋,看都沒看,直接寫了一個名字,投進箱子。
十一鄭王郭濟,寫完了又塗掉,塗掉了又寫,反覆好幾次。
旁邊的人看他,他臉紅了紅,趕緊寫完投進去。
十二陳王郭世,十三蔡王郭永,十四吳王郭古,十五越王郭長,十六徐王郭青......
一個一個,都交了。
可不管快慢,最後都交了上去。
至於六個候選人,也是心情複雜地寫下了一個名字,萬萬沒想到父皇會讓他們自己選太子。
他們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兄弟們投票。
有人緊張,有人淡定,有人低着頭,有人看着箱子。
內侍把紙箋一張張投入木箱,然後當着所有人的面,打開箱子,一張張拿出來,開始唱票。
“秦王。”第一張,是秦王。
老大郭文面色依舊是平靜。
“晉王。”第二張,是晉王。
老二郭治的眼睛亮了亮。
“秦王。”第三張,又是秦王。
“趙王。”第四張,是趙王。
老三郭武微微點了點頭。
“秦王。”第五張,還是秦王。
“宋王。”第六張,是宋王。
老九郭經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秦王。”第七張,還是秦王。
“燕王。”第八張,是燕王。
老四郭功抬起頭,看了一眼箱子,又低下頭。
“秦王。”第九張,還是秦王。
“楚王。”第十張,是楚王。
老五郭千微微皺了皺眉,沒說話。
“秦王。”第十一張,還是秦王。
“秦王。”第十二張,還是秦王。
“秦王。”第十三張,還是秦王。
“秦王。”第十四張,還是秦王。
“秦王。”第十五張,還是秦王。
“秦王。”第十六張,還是秦王。
“秦王。”第十七張,還是秦王。
“秦王。”第十八張,還是秦王。
“晉王。”第十九張,是晉王。
“宋王。”第二十張,是宋王。
“宋王。”第二十一張,是宋王。
“晉王。”第二十二張,是晉王。
“晉王。”第二十三張,是晉王。
“宋王。”第二十四張,是宋王。
二十四張票唱完,結果出來了。
秦王郭文,十三票。
晉王郭治,四票。
趙王郭武,一票。
燕王郭功,一票。
楚王郭幹,一票。
宋王郭經,四票。
太廟裏安靜得能聽見香灰落下的聲音。
所有人都看向老大郭文。
郭文站在那裏,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穿着一身素淨的袍子,站得筆直,目光平靜。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身上,鍍上一層金色。
“十三票………………”蘇寧唸了一遍,看向那些投票的皇子們,“看來你們都選老大了?”
沒人說話。
但沉默就是回答。
蘇寧又看向那晉宋趙燕楚五王,“老二,你沒給自己投票?”
郭治低着頭,悶聲道:“兒臣......投的是大哥。”
蘇寧看着他,“爲什麼?”
郭治抬起頭,看了郭文一眼,又低下頭,“大哥是長子,從小就照顧我們。小時候讀書,大哥幫我們溫習功課。長大了歷練,大哥給我們寫信指點。去了海外,大哥那邊有什麼好東西,都分給我們。兒臣......兒臣覺得,大哥
當太子,最合適。”
蘇寧點點頭,“老三你呢?”
郭武道:“兒臣也投的大哥。大哥能打,也能忍。君士坦丁堡那邊,那麼亂的地方,他都能穩住。兒臣服他。”
“老四?”
郭功道:“大哥穩重,辦事牢靠。兒臣在開羅,遇到難題寫信問他,他每次都給兒臣出主意。兒臣覺得,大哥當太子,大家都安心。”
“老五?”
郭幹道:“大哥不偏不倚,對誰都一樣。兒臣在耶路撒冷,各方勢力都難搞,大哥教兒臣怎麼平衡。兒臣服他。
“老九?”
郭經道:“兒臣在扶桑,當地的土著反叛激烈,寫信問大哥怎麼辦。大哥說,該殺就殺,別猶豫。兒臣聽了他的,果然管用。兒臣覺得,大哥有魄力。”
蘇寧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好。好得很。”
他看着這些兒子們,目光裏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你們讓朕很意外,明白如何行使自己的權力。”
“朕不介意你們有野心,有私心,只要有能力,朕都給你們機會。’
“但是,如今太子的人選已經確定了,朕希望你們各自安好,齊心合力輔佐太子。”
“是!父皇!吾等必定竭誠輔佐太子和父皇。”二十三位皇子立刻齊聲回應。
蘇寧走到郭文面前,“老大,你有什麼想說的?”
郭文跪了下來,“兒臣......兒臣只是做了該做的事。君士坦丁堡那邊,兒臣沒有偷懶。兄弟們那邊,兒臣也沒有虧待。至於大家爲什麼都選兒臣......”
他抬起頭,看着那些兄弟們,“兒臣謝謝兄弟們信任。”
他重重磕了一個頭。
額頭觸地,發出沉悶的響聲。
蘇寧看着他,點了點頭,“起來吧。”
郭文站起來。
“老大,你記住!選舉是匿名的,你不需要糾結誰沒有投你,這隻能說明你做得還不夠好,未來還需要你更加的努力,你需要時刻鞭策自己進步。”
“是!父皇。”
蘇寧轉過身,面向所有皇子,“今天的事,你們都看見了。老大被選爲太子,是你們自己選的。不是朕硬塞的。”
“從今往後,老大就是大周的太子。你們見了老大,要行君臣之禮。老大說的話,你們要聽。老大做的事,你們要支持。”
“有沒有不服的?”
“…………”沒人說話。
“有沒有想搞事的?”
“......”還是沒人說話。
“好。”蘇寧點點頭,“朕就喜歡這樣。
他頓了頓,“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們。”
“以後大周的太子,都按這個法子選。”
“每個皇子成年都要進入仕途,從底層一步步升上來,然後內閣和六部每三年進行一次評定,直到挑選出最優和最有能力的皇子,皇帝再從優秀的皇子裏挑出幾個候選人,然後由所有的皇室子弟進行匿名投票。誰票多,誰就
是太子。”
“這個規矩,從今天起,定爲祖制。”
皇子們面面相覷。
讓皇室子弟自己選太子?
這......這前所未有。
可仔細想想,好像也沒什麼不好。
自己選的,總比皇帝硬塞的服衆。
自己選的,總比爭來搶去的安穩。
老七郭萬小聲問:“父皇,那以後我們這些投票的,能選自己嗎?”
蘇寧看了他一眼,“能。但你會嗎?”
郭萬想了想,搖搖頭,“兒臣不會。兒臣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蘇寧笑了,“明白就好。”
接着他掃視一圈,“都記住了?”
“記住了!”
“好。”蘇寧擺擺手,“都回去歇着吧!老大留下。
皇子們魚貫而出。
太廟裏只剩下蘇寧和郭文。
父子倆站在那些靈位前,沉默了許久。
香爐裏的檀香還在燃着,青煙裊裊上升,把那些靈位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老大,”蘇寧終於開口,“你知道他們爲什麼都選你嗎?”
郭文想了想,“兒臣......大概知道。”
“說說看。”
“兒臣是長子,佔了個長字。兒臣在君士坦丁堡幹得不錯,考評是優。兒臣對兄弟們,從不刻薄,能幫就幫。兒臣不爭不搶,不拉幫結派。”
蘇寧點點頭,“還有一點。”
“請父皇明示。”
“你不讓人害怕。”
郭文愣住了,“讓人害怕的人,別人會服,但不會真心擁護。讓人放心的人,別人覺得跟着你,不會喫虧。這纔是當太子最要緊的。”
“老二有才幹,可心思重,讓人琢磨不透。老三有魄力,可殺伐太重,讓人害怕。老四有謀略,可太深沉,讓人不敢靠近。老五有智慧,可太超脫,讓人覺得抓不住。老九有魄力,可太年輕,讓人不放心。
“你呢?你什麼都有一點,什麼都不出頭。可別人有事找你,你幫別人有難處,你管。你讓人放心。”
郭文沉默了很久,“兒臣明白了。”
蘇寧看着他,“太子不是那麼好當的。你以後要面對的事,比現在多得多。那些大臣們,會盯着你。那些兄弟們,會看着你。那些外邦的國主,會試探你。”
“一步走錯,滿盤皆輸。”
“你準備好了嗎?”
郭文跪了下來,“兒臣準備好了。”
蘇寧點點頭,“起來吧!明天早朝,朕會正式下詔。”
郭文站起來,卻沒有立刻走。
“父皇,您當年......也是這樣被選爲太子的嗎?”
蘇寧沉默了一會兒,“朕當年,是太祖定的。沒有投票,沒有候選。就是一句話。
"
郭文問:“那您覺得,哪個好?”
蘇寧想了想,“各有各的好。太祖定的,乾脆利落,不折騰。你們選的,心服口服,不鬧事。”
“不過,朕更喜歡你們選的。”
“爲什麼?”
“因爲你們讓朕知道,朕這些年,沒白教你們,如今大周的江山太大了,一個皇帝不可能統治全天下,所以需要更多有才能的皇子協助你,文臣武將可用,但是不能完全迷信。規範地引入皇權力量也是對權臣的防備。朕設立
樞密院和內閣就是爲了分散相權和控制軍權。”
郭文看着他,眼眶有些發酸,“父皇......”
“去吧!”蘇寧擺擺手,“明天還要上朝呢。”
郭文點點頭,退出太廟。
蘇寧轉過身,看着眼前的那些靈位,“父皇,大哥,太子已經定了。老大。’
“你們在那邊保佑他吧!”
香菸嫋嫋,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冥冥中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