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寧躺在牀上,望着天花板發呆。
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二個晚上了。
昨天一整天,都在適應這個陌生的環境......
陌生的教室,陌生的同學,陌生的課本。
好在原主的記憶還在,那些數學公式、物理定律、化學方程式,都還在腦子裏。
今天白天,自己又上了一天的課,和同學們又熟了幾分。
馬冬梅找自己問題,大春約自己打球,張揚拉着他聊了會兒天,孟特衝他笑了好幾回。
一切都挺正常,一切又都是不正常。
可蘇寧知道,這一切很快就會真的不正常了。
因爲那個趴在最後一排睡覺的傢伙,再過幾天,就會性情大變。
2015年的他會在秋雅的婚禮上鬧出一場大新聞,然後穿越回如今的1997年。
到那時候,這個平靜的高三(2)班,就會變得熱鬧起來。
蘇寧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睏意襲來,很快沉沉睡去。
這一夜,蘇寧睡得格外香甜。
遙遠而不可知的另一個副本世界。
大海無邊無際,波濤洶湧。
海水是深藍色的,在陽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風很大,捲起一層又一層的浪頭,拍打着海面,發出轟隆隆的巨響。
一隻金絲猴艱難地躺在一個破木筏上,在浪濤裏浮浮沉沉。
此時的猴子已經渾身溼透,金色的毛髮一綹一綹地貼在身上,看起來狼狽不堪。
可那雙眼睛裏,卻閃爍着與普通猴子完全不同的光芒。
那是智慧的光芒。
那是經歷了無數夢境,無數人生之後沉澱下來的光芒。
它在這片大海上漂了多久了?三天?五天?還是更久?它已經記不清了。
太陽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日夜交替,週而復始。
有時候風平浪靜,它能趴在木頭上睡一會兒。
有時候狂風暴雨,它只能死死抱住木頭,任憑浪頭把自己拋上拋下。
可它從來沒有害怕過。
那些夢境,讓它學會了太多東西。
它學會了在絕望中尋找希望,在困境中保持冷靜,在生死邊緣思考人生。
金絲猴抬起頭,望着灰濛濛的天空。
那裏,有一道裂縫剛剛合找
那裏,有一個神仙一樣的人剛剛消失。
那人的身影,那人的聲音,那人把它捧在手心裏的溫度,那人摸着腦袋時溫柔的眼神,那人說的每一句話,它都記得清清楚楚。
“你我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何必糾結於此。你我不是師徒,也不存在因果。”
“去吧!把你自己的人生,過得精彩一些。”
金絲猴輕輕開口,聲音被海風吹散,“師傅......”
這兩個字說出口,它自己都愣了一下。
師傅。
那個人說不是師徒,可它心裏,早已把對方當成了師傅。
沒有師傅,自己還是那個在花果山上懵懵懂懂的小猴子,每天只知道喫喝玩樂,找其他猴子打架,摘果子喫。
沒有師傅,自己不會經歷那些奇幻夢境,不會有那些人生,不會明白那麼多道理。
沒有師傅,自己現在早就淹死在這片大海裏了。
金絲猴收回目光,繼續划動木筏。
木筏在它爪子下被劃得飛快,像一支箭一樣,破開海浪,向前衝去。
不知過了多久,海平面上出現了一道黑線。
陸地!
金絲猴的眼睛亮了,卻沒有像普通猴子那樣興奮地叫嚷。
它只是加快了划動的速度,那根木頭在它爪子下幾乎要飛起來。
木筏向着那黑線的方向而去,越來越快,越來越近。
近了。
更近了。
終於,木筏靠岸了。
金絲猴跳下木筏,踩在鬆軟的沙灘上。
沙子很細,被太陽曬得暖暖的,踩上去很舒服。
它回頭看了一眼大海,看着那無邊無際的藍色,看着那根把它帶到這裏來的木頭,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它轉身,向着陸地的深處走去。
這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
有山,有林,有鳥獸,有蟲魚。
遠處隱約能看到炊煙,那裏應該有人類的聚居地。
空氣裏瀰漫着草木的清香,還有遠處飄來的煙火味。
金絲猴低頭看了看自己。
一身金毛,四隻爪子,毛茸茸的尾巴。
它想起師傅賜予的那些夢境裏,人類是怎麼對待猴子的。
有的猴子被關在籠子裏供人觀賞,天天被人指指點點,扔東西喫。
有的猴子被耍猴人牽着脖子四處賣藝,被迫做各種滑稽動作,做不好還要捱打。
有的猴子直接被抓去剝皮喫肉,皮做成衣裳,肉燉湯,就連猴腦都被人類當做美食。
金絲猴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沉思。
它知道自己現在最大的優點是什麼。
人畜無害。
可愛。
人類看到自己,最多會覺得這隻小猴子真可愛,而不會警惕它、防備、傷害它。
它這麼小,這麼萌,這麼無害,誰會把它當成威脅?
所以,不能暴露自己開了靈智。
不能暴露自己會口吐人言。
不能沐猴而冠,穿人的衣服,做人的動作。
那些夢境裏,那些穿衣服的猴子,最後都被人當成了怪物。
必須讓自己看起來就是一隻普通的猴子。
金絲猴繼續向前走去。
走了一天一夜,終於看到了第一座人類的城鎮。
那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城,城牆是土夯的,有幾丈高,牆面上長滿了青苔。
城門是木頭的,漆成了紅色,已經有些斑駁。
門口有兵丁把守,穿着破舊的皮甲,拿着長矛,站在那裏打哈欠。
進進出出的人很多,有挑擔子的商販,有趕着牛車的農夫,有騎馬的官人,有走路的老百姓。
有人在城門口停下來,和兵丁說幾句話,遞上什麼東西,然後被放進去。
金絲猴沒有進城。
它繞到城外,找到一棵大樹,爬了上去,躲在枝葉間,靜靜觀察。
那是棵老槐樹,枝葉繁茂,藏在裏面誰也看不見。
人來人往,人聲嘈雜。
猴子豎起耳朵,聽那些人類說話。
一開始聽不懂。
那些話的腔調、詞彙,和它在夢境裏學到的任何一種語言都不同。
可猴子一點也不急,就那麼聽着,一遍一遍地聽。
聽了半天之後,猴子漸漸能聽懂一些了。
人類的語言,有很多相通的地方。
那些基本的詞彙,那些常見的句式,那些日常的表達,只要用心聽,總能聽懂。
那些夢境,讓猴子學會了如何學習和思考。
三天後,金絲猴已經能聽懂大部分對話了。
五天後,它能分辨出不同地方的方言了。
七天後,它從那些人類的話語裏,拼湊出了一個關鍵的信息。
這裏,叫西牛賀洲。
在不遠處,有一座山,叫靈臺方寸山。
山上有一個洞,叫斜月三星洞。
洞裏住着一位神仙,叫菩提祖師。
金絲猴的心跳漏一拍。
神仙。
它想起了那個在虛空中賜予它大造化的身影。
那個把它捧在手心裏,輕輕摸着腦袋的身影。
那個對它說“你我不是師徒,也不存在因果”的身影。
它不是自己的師傅。
可它給了自己一切。
金絲猴低下頭,在心裏默默說了一聲謝謝。
然後它從樹上跳下來,向着靈臺方寸山的方向而去。
又走了三天。
靈臺方寸山出現在眼前。
山不算高,卻清幽雅緻。
林木蔥蘢,溪水潺潺,雲霧繚繞,鳥語花香。
那些樹都是千年古木,樹幹粗得幾個人都抱不過來。
那些花都是奇花異草,開得五顏六色,香氣撲鼻。
那些雲霧在山間飄蕩,像一層層輕紗,把山峯遮得若隱若現。
一看就不是凡俗之地。
金絲猴沿着山路上行。
山路崎嶇,怪石嶙峋,可它走得很穩。
那些夢境裏,它爬過比這更險的山,走過比這更難的路。
走了沒多久,忽然聽到一陣歌聲:“觀棋柯爛,伐木丁丁,雲邊谷口徐行。賣薪沽酒,狂笑自陶情......”
聲音粗獷豪放,在山谷裏迴盪。
金絲猴停下腳步。
山路旁,一個樵夫正在砍柴。他穿着粗布衣裳,褲腿挽到膝蓋,露出黑瘦的小腿。
手裏拿着一把斧頭,一下一下砍着樹。
一邊一邊唱,悠然自得,好像這世上沒什麼事能讓他煩惱。
金絲猴看着樵夫,心裏閃過一絲疑惑。
這樵夫出現得實在是太巧了。
那些夢境裏,金絲猴見過太多的巧合。
每次主人公遇到難題,就會有一個神祕人出現,指點迷津。
那些神祕人,往往不是普通人。
這樵夫,是不是也是那種神祕人?
金絲猴沒有繼續想下去。
它像一隻普通的猴子那樣,從樹上蕩下來,在樵夫面前蹦跳了幾下。
樵夫停下砍柴,看着它,笑了笑,“小猴子,你怎麼跑到這深山裏來了?”
金絲猴眨眨眼,歪着頭看他,一副慒懂無知的樣子。
樵夫又笑了,“這山上有個斜月三星洞,住着一位老神仙。你要是想尋仙問道,可以去那裏碰碰運氣。”
說完,樵夫繼續砍柴,不再看金絲猴。
金絲猴在原地待了一會兒,然後蹦蹦跳跳地走了。
它沒有再回頭,所以沒有看到,樵夫停下砍柴的動作,望着它離去的方向,臉上露出一個古怪的神色。
那神色,複雜得難以描述。
有驚訝,有困惑,有沉思,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迷茫。
金絲猴繼續向上爬。
爬了不知多久,終於看到了那個洞口。
那是一個天然形成的石洞,洞口不大,被藤蔓遮住了一半。
洞口上方,刻着幾個大字。
斜月三星洞。
那幾個字是刻在石頭上的,每一個都有臉盆那麼大,筆力蒼勁,氣勢磅礴。
陽光照在上面,泛着淡淡的金光。
金絲猴站在洞外,沒有貿然進去。
它想了想,然後雙膝跪下,跪在洞前。
這一跪,就是三天三夜。
三天裏,金絲猴一動不動,就那樣跪着。
不喫不喝,不眠不休,任憑風吹雨打,日曬雨淋。
金絲猴的眼睛一直望着洞口,望着那幾個大字,望着那個不知道會不會打開的門。
洞內,菩提祖師早已察覺。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閉目坐在蒲團上。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道袍,手裏拿着一柄拂塵,周身縈繞着淡淡的仙氣。
洞府裏陳設簡樸,一張石桌,幾個蒲團,牆上掛着幾幅字畫。
菩提祖師緩緩睜開眼,望向洞外。
那雙眼睛,深邃如星辰,彷彿能看透一切虛妄。
“有意思。”菩提祖師輕輕說道。
這小猴子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而且以前那些來求道的,有妖怪,有人類,有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
他們跪在洞外,有的跪一天,有的跪三天,有的跪七天。
可他們跪的時候,心裏想的都是自己能學到什麼法術,自己能變得多厲害,自己能長生不老多久。
可這小猴子不一樣。
它就那樣靜靜地跪在那裏,不急不躁,不卑不亢。
那雙眼睛裏,沒有對長生的渴望,沒有對力量的貪婪,只有一種讓人看不透的深沉。
菩提祖師觀察了三天。
三天裏,那小猴子一動不動,就那樣跪着。
可它的眼睛,一直在觀察周圍的一切。
風吹草動,雲捲雲舒,鳥飛蟲鳴,它都在看,都在聽,都在記。
它甚至在觀察洞口的那些藤蔓,看它們是怎麼生長的,看它們的葉子是什麼形狀的。
菩提祖師皺了皺眉。
這猴子的靈智,有些過於高了。
可他仔細查看,又沒看出什麼異常。
沒有修爲,沒有法力,沒有妖氣。
就是一隻普通的金絲猴。
就是…………
穩得有些不像話。
那種沉穩,那種冷靜,那種淡然,不像是一個剛出生不久的猴子該有的。
三天後,菩提祖師開口,“進來吧。”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進金絲猴的耳朵裏。
金絲猴抬起頭,站起身,走進洞中。
洞內別有洞天。
外面看着只是個石洞,進來才發現裏面大得驚人。
亭臺樓閣,雕樑畫棟,仙氣繚繞,靈氣充沛。
有假山,有池塘,有花園,有竹林。
那些花都是從未見過的奇花,那些竹子都是閃着光的玉竹。
菩提祖師端坐在蒲團上,看着眼前這隻小猴子,看起來很狼狽。
可小猴子站在那裏,腰板挺得筆直,目光平靜,“你叫什麼名字?”
金絲猴搖搖頭,“弟子沒有名字。”
菩提祖師看着它,沉默了片刻。
那雙眼睛,像是要把它的靈魂看穿。
可金絲猴就那麼站着,任憑他看,不躲不閃。
“既無名姓,那我給你取一個。”菩提祖師沉吟道,“你是個猴子,就姓孫吧。法名,就叫悟空。如何?”
“多謝師傅賜名。”金絲猴跪下來,磕了一個頭。
孫悟空。
從今往後,它就是孫悟空了。
菩提祖師收他爲徒,卻沒有急着教它法術。
“先讀書。”祖師道,“讀懂了書,再談其他。”
接着他指了指旁邊的一個書架。
那書架有三丈高,上面密密麻麻擺滿了書。
有竹簡,有帛書,有紙張,有獸皮。
各種材質,各種顏色,各種大小。
孫悟空點點頭,走到書架前,拿起一本書,翻開。
是《道德經》。
它捧着書,認真地讀起來。
讀得很慢,一字一字地讀。
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停下來想一想。
想不通,就再看一遍。
一遍不行兩遍,兩遍不行三遍。
孫悟空讀得很認真,很投入。
那些道家典籍,晦澀難懂,換了旁人,早就昏昏欲睡了。
可一頁一頁翻下去,一字一字讀進去,孫悟空的眼睛越來越亮。
讀着讀着,忽然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從自己身上流動。
然而,隨着孫悟空閱歷和身體的變化,未知的另一個副本世界也有人發生着變化。
那種感覺很奇妙,像是有根無形的線,把孫悟空和那個神祕的存在連在一起。
孫悟空這邊在學,另一個副本世界的神祕人就在同步接收。
孫悟空這邊領悟,那邊就在同步提升。
與此同時,另一個副本世界。
1997年3月18日,清晨。
樓下早點攤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自行車的鈴鐺聲叮叮噹噹,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蘇寧睜開眼,坐起來。
他愣了愣。
體內,有一股陌生的力量在湧動。
那力量溫暖而強大,順着經脈緩緩流動,所過之處,通體舒泰。
那種感覺,就像是自己以前修煉的時候一樣,甚至比那時候還要強烈。
那是......靈力?
這個世界就是個普通的文娛世界,怎麼會有靈力?
蘇寧閉上眼睛,仔細感受。
那股力量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強大。
靈力在自己體內流轉,疏通經脈,強化肉身。
以前修煉多年的瓶頸,那些無論如何都突破不了的關卡,竟然開始鬆動。
元嬰初期。
元嬰中期。
元嬰後期。
突破!
蘇寧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驚喜。
自己的修爲,突破了。
停滯了不知多少年的修爲,竟然突破了。
就在這時,系統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叮咚】
【檢測到宿主在《西遊》副本世界的外掛孫悟空開始修煉】
【外掛反哺機制啓動】
【宿主獲得孫悟空修煉成果的同步提升】
【當前修爲:元嬰後期】
蘇寧愣了幾秒,然後笑了。
孫悟空。
那隻金絲猴。
那個被自己賜予了大造化的猢猻。
竟然神奇的成了自己的外掛。
“系統,如果我多找幾個孫悟空這樣的大能,豈不是可以原地起飛了?”
【叮咚】
【宿主遇到孫悟空屬於極小概率事件,系統亦無法解釋和預測】
【該機制不可重複,不可再現】
【請宿主打消不切實際的幻想】
蘇寧忍不住笑出聲,“行吧!一個就一個。”
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窗外,陽光正好。
三月的早晨,空氣清新,天藍雲白。
樓下那條窄巷子裏,早點攤前排着幾個人,端着碗蹲在路邊喫。
有小孩子揹着書包跑過去,邊跑邊回頭跟小夥伴說話。
遠處,學校的上課鈴隱隱約約傳來,噹噹噹,一聲接一聲。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蘇寧深吸一口氣,感受着體內那股新生的力量。
元嬰後期。
有了這個修爲,在這個世界裏,還有誰能威脅到他?
蘇寧笑了笑,轉身去洗漱。
“小寧,喫飯了!”母親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來了。”蘇寧推門出去。
小小的客廳裏,母親正在往桌上端早飯。
小米粥,鹹菜,兩個煮雞蛋,和昨天一樣。
“快喫,別遲到了。”母親把筷子遞給他。
蘇寧接過筷子,坐下。
“媽,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神仙嗎?”
母親愣了一下,“神仙?哪有什麼神仙,別瞎想。是不是又看什麼網絡小說了?趕緊喫飯。
蘇寧笑了笑,沒再說話。
喫完飯,背上書包,出了門。
蘇寧走在去學校的路上,腳步輕快,心情舒暢。
想起那隻金絲猴,想起它跪在太虛殿前的樣子,想起它磕頭感謝自己的樣子。
“孫悟空,好好修煉。咱們兩個,一起成長。”
遠處,學校的門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