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宗主的話讓殿內短暫安靜了一瞬。
幾位宗主何等人物,怎麼會聽不出葉宗主話裏的弦外之音?
將青城御法宗的處置權暫留,等明川醒來再做定奪。
這分明是給明川一個絕佳的接收機會!
論對青城御法宗的瞭解,確實無人能比得上明川和金曼。
林宗主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紫霄淨院素來中立,對於這種可能改變勢力格局的分配本能地持謹慎態度。
沐宗主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複雜,她補天聖教與明川有過合作也有過算計,如今明川聲望如日中天,且確實立下不世之功,她即便有些想法,此刻也絕難開口反對。
楚宗主倒是爽快些,他玄天門更重實際,既然明川是解決問題的關鍵人物,等他來處理也合情合理。
短暫的權衡後,林宗主率先微微頷首:“葉宗主所言有理。明川宗主對此事確有發言權,且其傷勢未愈,此時討論具體分割處置,也略顯倉促。不妨待明川宗主甦醒後,再邀集我等共同商議。”
沐宗主也順勢點頭:“沐某無異議。一切以明川宗主康復爲先。”
楚宗主哈哈一笑:“就這麼辦!到時候明川兄弟說咋整就咋整,咱們一起商量着來!”
見衆人達成初步共識,葉宗主心中暗鬆口氣,面上卻不動聲色。
“既如此,便暫且如此定下。當務之急,還請各位宗主回去後,儘快調派精通陣法、淨化之道的人手與資源,前往黑風山脈協助穩固封印,並分頭處理各地邪毒之患。”
“具體的協作細則,我們稍後通過傳訊詳細商議。”
“好。”衆人齊聲應下,又關切地問候了幾句明川的情況,便相繼告辭離去。
金曼親自將四位宗主送至殿外。
就在沐宗主即將化作流光離去時,她忽然腳步一頓,轉過身,對金曼傳音道:“金副宗主,請留步。”
金曼疑惑看去。
沐宗主神色間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與鄭重,低聲道:“我宗聖女瑤瑤……聽聞明川宗主重傷昏迷,心下……甚是擔憂。”
“她此刻就在宗外等候,不知……可否容她進去探望一眼?絕不會打擾明川宗主靜養,只是……了卻一樁心事。”
金曼微微一怔,隨即心中瞭然。
沐瑤瑤這丫頭,之前一直跟明川不對付,嘴上說着討厭明川,可實際上種種行爲倒是次次都幫扶着他,必然是有些不一樣的情愫的。
她略一沉吟,想到沐宗主方纔的慷慨相助,以及沐瑤瑤畢竟身份特殊,此時拒絕恐生嫌隙,便點了點頭:
“聖女有心了。請隨我來吧,只是明川仍在昏迷,需得安靜。”
沐宗主眼中閃過一絲感激:“多謝金副宗主通融。”
她轉身對着遠處雲霧傳音一句。
不多時,一道身着水藍色衣裙、容顏清麗絕俗卻帶着幾分憔悴與忐忑的身影,自雲霧中翩然而至,正是沐瑤瑤。
她先是對沐宗主和金曼行了一禮,眼神有些躲閃,不敢與金曼直視,聲音也輕了許多:“金副宗主,叨擾了。”
“無妨,隨我來吧。”金曼語氣平和,轉身引路。
兩人來到後殿靜室門前。
金曼輕輕推開門,室內的景象映入眼簾。
溫玉榻上,明川靜靜躺着,臉色依舊蒼白,但氣息平穩了許多。
榻邊,冷希正用浸了靈泉的溫軟絲巾輕輕擦拭他的額頭,動作細緻溫柔;冉茜茜守在一旁,手裏端着一碗剛剛用靈藥熬好的湯汁,小心地吹着氣;
董初顏則握着他的一隻手,將自己的溫和靈力緩緩渡入,低聲絮語着什麼。
三女聽到開門聲,同時抬頭看來。
當看到金曼身後的沐瑤瑤時,冷希擦拭的動作微微一頓,冉茜茜挑起了眉,董初顏則眨了眨眼,有些驚訝。
沐瑤瑤感受到三道目光的注視,心頭沒來由地一緊,竟生出幾分怯意。
她定了定神,努力維持着聖女的風度,朝着三女微微欠身:“冷希姑娘,茜茜姑娘,初顏姑娘……我冒昧前來,是想……想替楚懷和若薇他們看看明川宗主。”
“他……畢竟也是我們幾人的好友,我們都放心不下……”
她的姿態放得很低,語氣也帶着罕見的柔和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懇切。
冷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牀上昏迷的明川,清冷的眸子中閃過一絲瞭然,輕輕點了點頭:“聖女請便。”
說罷,她放下絲巾,對冉茜茜和董初顏使了個眼色。
冉茜茜撇了撇嘴,但還是將藥碗小心放在一旁的玉案上。
董初顏也鬆開了明川的手,站起身來。
金曼適時開口:“小希,茜茜,初顏,你們也守了許久了,先去偏殿歇息片刻吧,這裏有我看着。讓聖女與明川單獨待一會兒。”
三女明白金曼的用意,雖然心中各有滋味,但大局當前,且沐瑤瑤此時的態度也算誠懇,便沒有多言,依次對沐瑤瑤微微頷首,默默退出了靜室。
金曼對沐瑤瑤道:“聖女,明川就在此,他雖昏迷,但或許能感知外界。請儘量簡短,莫要動用靈力驚擾。”
說完,她也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卻未走遠,只在門外靜立。
靜室內,只剩下了昏迷的明川和站在榻邊、心情複雜的沐瑤瑤。
看着那張比往日少了諸多神採、顯得脆弱安靜的俊朗面孔,沐瑤瑤的心像是被什麼揪了一下,絲絲縷縷的疼蔓延開來。
她緩緩在榻邊的錦凳上坐下,目光描摹着明川的眉眼,鼻樑,蒼白的脣。
糾結了很久之後,她才終於開口。
“你……怎麼就這麼傻……”
她的聲音裏,帶着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哽咽與心疼,“爲了這靈域,爲了那些不相乾的人,值得你拼上性命嗎?連……連自己的老婆都拋下了……”
她想起之前月瑤仙子以勢壓人,提出入贅條件時,明川那毫不猶豫、爲了老婆與故土斷然拒絕的錚錚傲骨;又想起此刻他爲了守護這片曾拒絕他高攀的靈域,幾乎魂飛魄散地躺在這裏……
強烈的對比衝擊着她的心神。
曾經的算計、不甘、比較心,在此刻顯得那麼可笑和微不足道。
她沐瑤瑤自詡天之驕女,算計得失,權衡利弊,何曾有過這般不顧一切、只爲心中道義與守護的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