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李向南畢竟是李向南。
驚濤駭浪在心頭翻湧,面上卻已迅速恢復了鎮定。
他不動聲色地朝郭乾微微頷首,眼神交匯的剎那,傳遞出一個清晰的信息:稍等,容我先處理一下私事。
郭乾接收到信號,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抱着手臂站在原地,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目光卻依舊銳利地籠罩着李向南,無形的壓力瀰漫開來。
李向南深吸一口凜冽的寒氣,彷彿要將那份不安壓下。
他邁開步子,臉上重新掛上溫和的笑意,率先走向王德發和宋子墨。
“德發!子墨!”李向南張開雙臂,用力給了兩個兄弟一人一個結實的擁抱,拳頭在他們厚實的背上捶了捶,“辛苦兄弟們了!家裏都還好?”
“好着呢!就等你回來挑大樑了!”王德發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湊近李向南耳邊,壓低聲音,帶着男人間特有的促狹,“嘿,向南,外國那大洋馬……咋樣?是不是比咱國內的水靈潤乎?”
李向南被他逗得哭笑不得,也壓低聲音回了一句:“下次出國,一定帶你親自去體驗體驗!”
“哈哈哈!夠意思!”王德發心滿意足地大笑起來,沖淡了些許緊張的氣氛。
宋子墨也笑着拍了拍李向南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鬆開兄弟,李向南走到宋怡面前。
這位南華集團的定海神針,臉上帶着長途奔波後的疲憊,但眼神依舊清澈堅定。
“宋怡,辛苦了。”李向南伸出手,與她用力一握,“國內這一大攤子,全靠你撐着。我不在,讓你受累了。”
他的話語裏充滿了真誠的感激和託付。
宋怡微微一笑,那笑容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和屬於宋家人的擔當:“李總言重了,在其位,謀其政。誰叫我是南華集團的執行總裁呢?”
兩人相視一笑,默契盡在不言中。
寒暄過後,李向南的目光,最終落在了並肩而立的江綺桃和喬恨晚身上。
江綺桃早已紅了眼眶,晶瑩的淚珠在睫毛上打轉,強忍着沒有落下。
她深知李向南在國外的艱難,更明白此刻誰纔是真正的主角。
她悄悄吸了吸鼻子,毫不猶豫地、帶着點小力氣,將身旁的喬恨晚往前推了推,自己則微微退後半步,將舞臺中央讓給了這位力挽狂瀾的晉商千金。
喬恨晚猝不及防地被推到了李向南面前。
冬夜的寒風吹起她黑色大衣的下襬,獵獵作響。
但她只是身形微晃,便已站穩,姿態落落大方,氣場依舊強大得令人側目。
她抬起那雙靈動的眸子,目光平靜地看向李向南,紅脣輕啓,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掌控全局的淡然霸氣:
“都解決了?”
李向南迎視着她的目光,鄭重點頭:“設備款項已清,漢斯親自押運,三個月內抵達津港。人和路線都已安排妥當,萬無一失。”
聽到“萬無一失”四個字,喬恨晚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似乎也鬆弛了一瞬。
她沒再多問,只是微微頷首,隨即竟毫不猶豫地轉身,踩着那雙精緻的高跟鞋,邁步就要離開!
彷彿之前那關乎四十二萬鉅款和跨國設備的大事,對她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不值一提。
“恨晚!”
李向南一愣,下意識地叫住她。
喬恨晚腳步微頓,卻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個清冷而挺拔的背影。
“多謝了。”
李向南的聲音帶着真誠的鄭重。
喬恨晚只是渾不在意地抬起手,隨意地揮了揮,動作瀟灑利落,如同拂去肩頭一片微不足道的塵埃。
然後,她頭也不回地走向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引擎發動,黑色的車身迅速融入機場外沉沉的夜色,消失不見,只留下尾燈一點猩紅的光暈。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淡然超脫得令人咋舌。
宋怡、江綺桃、王德發等人面面相覷,都被喬恨晚這份視鉅額付出如無物的氣度深深震撼。
李向南望着車輛消失的方向,心中亦是翻騰着驚濤駭浪。
這位喬家千金的格局與氣魄,遠超他的想象。
他收回目光,轉向江綺桃,語氣溫和卻帶着不容置疑:“桃子,等我跟郭隊這邊處理完事情,你幫我約一下恨晚,我要好好請她喫頓飯,鄭重道謝。”
“好的,向南哥!”
江綺桃用力點頭,眼中還帶着對喬恨晚的崇拜。
短暫的寒暄結束,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帶着緊張和擔憂,再次聚焦到一直沉默佇立的郭乾身上。
空氣彷彿凝固了,只剩下寒風呼嘯的聲音。
郭乾這才邁步上前,他走到李向南面前,側身,朝停在路旁的一輛不起眼的吉普車伸了伸手,聲音低沉而嚴肅,不容拒絕:
“李顧問,情況緊急。上車,路上細說。”
李向南心領神會,沒有絲毫猶豫。
他迅速將自己的行李箱和脫下的呢子大衣塞給王德發,接過郭乾遞來的一件半舊的軍綠色棉襖,利落地套在身上。
厚重的棉襖瞬間讓他褪去了歸國男兒的幾分精緻,多了幾分接地氣的樸實和幹練。
“宋怡,德發,子墨,桃子,”李向南快速交代,“公司那邊你們多費心,穩住大局。我去去就回。”
他的目光掃過衆人擔憂的臉,帶着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吉普車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迅速駛離了燈火通明的機場。
車內瀰漫着劣質菸草和皮革混合的沉悶氣味。
魏京飛緊握着方向盤,臉色緊繃,將車開得又快又穩,在冬夜空曠的道路上疾馳。
郭乾坐在副駕駛,點燃一支菸,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似乎能讓他緊繃的神經稍作舒緩。
他一邊催促魏京飛再快些,一邊從隨身的公文包裏掏出一份厚厚的、用牛皮紙袋裝着的卷宗,直接遞給後座的李向南。
他的聲音帶着熬夜的沙啞和一絲壓抑不住的凝重:“你走的急,去歐洲處理設備的事,我們理解。但你走前交代的‘敲山震虎’計劃,我們沒停。”
他吐出一口濃煙,眼神銳利地盯着前方沉沉的夜色,彷彿陷入了回憶,聲音也變得低沉而富有畫面感:
“我們約了上官無極四次。前三次,他的人要麼說他不在燕京,要麼說他在開會,總之就是避而不見。這老狐狸,滑得很!”
郭乾的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第四次,我們的人蹲守了整整兩天,才終於摸到他的行蹤——他在鴻賓樓,宴請幾個老關係。”
郭乾的聲音陡然轉冷,帶着一股鐵血硬漢的肅殺之氣:
“鴻賓樓,燕京城數得上號的老字號大飯店,雕樑畫棟,講究的就是個排場和私密。我們直接闖了進去。找到他那間雅間時,裏面正推杯換盞,氣氛熱烈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