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東省委家屬院。
忙碌了一天的張德運回到家中。
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他剛剛脫下大衣,走到沙發前,他的私人手機便響了起來。
張德運皺了皺眉。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竟然是未知號碼。
他知道未知號碼代表着什麼,趕忙接聽了電話。
“我是錢東省委張德運。”
電話裏,傳來了陸遠鴻的聲音:“張書記,你好,我是陸遠鴻。”
“程總與你通話。”
隨着嘟嘟兩聲,傳來了程未陽的聲音:“德運同志,你好。”
張德運趕忙說:“程總,你好。”
程未陽笑了笑:“德運啊,我們認識十幾年了吧。”
張德運頓了頓,不明白程未陽爲什麼突然提起這一茬。
但他還是馬上笑着應道:“是啊,十幾年了。”
“我們在雲海相識,前些年,我離開雲海市時,也感慨了一番,時間過得真快啊。”
程未陽便說:“你在錢東省有幾年了吧。”
張德運說:“兩年的省長,兩年的省委書記,也四年了。”
程未陽就笑道:“確實啊,時間過得真快,晃眼間,都老了。”
“這人老了,總是有着執念,正如你不同意中組部換掉路州市政府市長。”
聽到程未陽提起這事兒,張德運就說:“程總,我向你解釋過原因。”
“徐鐵軍同志畢竟是路州的老幹部,他對民營經濟很瞭解,有他的理解與想法。”
“我堅持用他,是信他這些年在路州市工作的經驗與成績。”
“我並非因爲執念而用他。”
程未陽笑着說:“德運同志,話雖如此,但有句話,我還是要說,那就是當局者迷。”
“我不否認徐鐵軍同志有豐富的經驗,也不否認他過去取得的成績。”
“但是,他就任市長兩年來,路州市民營經濟是每況愈下。”
“開始他的理由是與市委書記在理念上有分歧,你給他換了市委書記,如今,他又是什麼理由呢?”
“德運同志,我知道你體諒下屬,有你的馭下之道,可是,事到如今,你還指望他能帶領路州市民營經濟走出困境,你這不是執念又是什麼?”
程未陽一番言論,精準的直指張德運的軟肋。
張德運瞬間沉默了。
程未陽又說:“如果徐鐵軍同志能把他的經驗運用起來,能用他的經驗爲路州市的民營經濟發展尋找出一條出路,我想,就沒有你我今天的談話了。”
“我也絕不會向你們省委推舉左開宇同志接任路州市政府市長。”
張德運沉吟片刻後,答覆道:“程總,我知道,你一直在給我時間,同時也尊重我的想法。”
“可有一點,左開宇同志就真的值得信任嗎?”
“我也不否認他的能力,他的履歷也確實很漂亮,很全面,但是路州市如今的局面是危急存亡之秋。”
“他年齡還小,路州市的局勢又複雜,且各個領域重合,更是全國關注之焦點,他若是沒做好這個市長,於他而言,於路州市而言,都不是好事啊。”
張德運的擔憂也不是沒有道理,他也是在爲左開宇考慮。
對此,程未陽是清楚的,他便說:“德運,年齡小不是問題,而且年齡大小從不是解決問題的核心要素。”
“思維,思維纔是決定問題能否解決的關鍵。”
“徐鐵軍年齡大,也沒有辦法解決好路州市當前的困境嘛!”
“所以,你就不能用左開宇年齡小來說事。”
張德運聽到程未陽這番話,也瞬間通透起來,說:“程總,你的點撥讓我茅塞頓開啊。”
“確實,年齡不是解決問題的關鍵,能力纔是。”
“徐鐵軍相比起左開宇同志做出的成績,是根本無法比擬的,是不足一提的。”
程未陽說:“對嘛!”
“所以,你需要改變思維,信任左開宇同志,讓他就任路州市政府市長一職!”
“他越早上任,就能越快的瞭解路州市,也才能夠更快的開展工作,解決路州市的當前困境。”
張德運便說:“程總,可今天下午左開宇同志到省委報到後,他與我一番交談,已經離開錢州市,去了路州市啊。”
“他要去路州市做爲期十五天的調研,然後回到省裏,向我彙報調研結果。”
程未陽聽罷,說:“我知道這件事。”
“陸遠鴻同志聯繫了他,你知道他是怎麼回答的嗎?”
張德運挑起眉頭,回答說:“程總,我不知道。”
程未陽就說:“左開宇同志說,他到任錢東省後,即便沒有職務,也已經是錢東省的幹部了。”
“作爲錢東省的幹部,自然是要遵從省委的決定,他表示他要把十五天的調研工作做完,拿出一個真正的調研報告來,纔不辜負我對他的信任。”
“同時,也是向德運同志你證明,我沒有看錯人。”
張德運聽完程未陽的話後,他不由深吸一口氣,說:“程總,我明白了。”
“開宇同志是好同志,是一位心胸豁達,顧全大局的同志。”
“是我張德運拿年齡說事,唯經驗論了。”
“世上一切事,都是在改變的,我確實陷入了執念。”
程未陽笑道:“德運,我還是瞭解你的。”
“很多事情,你也是當局者迷,我作爲旁觀者,作爲你的上級,有責任讓你清醒一下。”
“所以,我今晚用私人名義和你聯繫,沒有通過你辦公室的紅色專機,就是和你談談心。”
“你我畢竟還是老朋友!”
張德運說:“明白了,程總。”
“不管開宇同志這次的調研結果如何,我都會任命他爲路州市政府市長。”
程未陽哈哈一笑:“那就好,德運同志,再見!”
程未陽掛斷了電話。
在程未陽掛斷電話後,張德運坐在沙發上,陷入了沉思,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張德運才長舒一口氣。
“確實是執念了。”
“幾個月啊……”
“徐鐵軍既然有經驗,爲什麼沒能把他的經驗轉變成辦法呢?”
張德運自語着。
隨後一聲苦笑:“該換人了!”
……
第二天,路州市,左開宇早早起牀。
昨晚周明坤是一直纏着他,讓他簽了合作協議。
左開宇此番到路州市,是來調研考察的,他根本不是來批發鞋子的,所以合作協議他肯定是不能籤的。
而且,昨天交給楊老闆四人的訂金,左開宇也沒有打算退,他主要是爲了今天的座談會。
上午九點鐘,楊老闆四人來到左開宇入住的酒店。
除了他們四人外,周明坤也到了。
楊老闆看到周明坤,眉頭一皺,臉色一沉,完全不待見周明坤。
周明坤笑着上前:“老楊,你這是什麼眼神呢。”
“上一次我搶你生意不是被逼無奈嗎?”
“我不搶你那單生意,我的鞋廠就會倒閉啊。”
楊老闆冷聲道:“所以,你搶我的生意,你的鞋廠不倒閉,我的鞋廠就可以倒閉了?”
“我的鞋廠是小,可是,我也要養活一羣工人,一大家子人啊。”
“你給我搶了,還不讓我生氣,有這樣的王法嗎?”
周明坤點點頭:“是,是我不仁義了。”
“可如今是什麼情況,行業是什麼模樣,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我能讓利,所以我能搶了你的生意,你們不讓利,你們自然做不成大生意,這是現實,大家都是被逼無奈啊。”
正說着,左開宇出現在大廳,說:“幾位老闆,我們到會客室聊,邊喝茶邊談事情。”
左開宇租了酒店的會客室一天的使用時間,請這幾位鞋廠老闆到會客室聊天。
在左開宇看來,和這幾位鞋廠老闆談一談已經足夠,因爲民營經濟,注重的就是小家經濟。
幾位老闆進入會客廳後,盯着左開宇。
楊老闆率先發言:“左老闆,這周明坤也在這裏,是什麼意思?”
“你可是已經交了訂金的啊。”
周明坤白了一眼楊老闆:“老楊,我也要做生意啊。”
“我工廠就等左老闆的這筆大訂單來救命了。”
“所以,我今天得來這裏參加這個座談會。”
楊老闆沒想到周明坤又是來搶生意的,他氣得臉色鐵青,怒聲道:“周明坤,你他孃的太不要臉了。”
“你又來搶生意,行啊,今天就比一比,我們四家聯合,我看你怎麼搶。”
楊老闆表示,他們今天是四家聯合在一起,不怕周明坤搶生意。
左開宇搖了搖頭,開口說:“諸位,安靜。”
“這生意不用搶,爲什麼不用搶呢,因爲本就沒有這筆生意,所以不用搶。”
“我做個自我介紹吧,我叫左開宇,是從省裏面來的。”
“當前,路州市的民營經濟發展出現了問題,我是到你們這裏來做調研的。”
“昨天,我是故意用三萬雙鞋子的訂單來試水的。”
聽到左開宇這番解釋,楊老闆顯然不信,他說道:“左老闆,你這話是什麼話呢?”
“你可是給我們交了四千塊錢的訂金啊。”
左開宇說:“是的,這四千塊的訂金,你們不用退了,算是今天的座談費。”
聽到這話,楊老闆憤然起身,怒聲道:“你把我們當猴子耍呢?”
“你不批發鞋子,你給什麼訂金啊。”
“還搞什麼座談會,你以爲你是誰啊,耽誤我們做生意。”
說着,楊老闆帶頭就要離開。
左開宇叫住楊老闆,說:“楊老闆,你先留步。”
“聽我把話講完,我講完話,你若是覺得這個座談會沒有必要,你可以走,我不強留你。”
“可如果,你覺得有必要聽一聽這個座談會,你可以盡情發言,說一些你想說的。”
楊老闆本已經起身,但想了想,畢竟左開宇已經給了一千塊錢的訂金,坐下來聽一聽也無妨。
他也才重新坐下來。
一旁的周明坤則問道:“你是省裏面的領導嗎?”
左開宇搖了搖頭:“不是,我目前什麼職務都沒有,就是來做調研的。”
“路州市是民營經濟大市,以民營經濟享譽全國。”
“我想,諸位作爲路州人,也不想看到路州市的民營經濟就此黯然退場吧?”
“諸位也不想丟失養家餬口的本領吧?”
周明坤才明白左開宇昨晚對他說的話,原來左開宇是真的在替所有鞋廠着想啊。
他便說:“左老闆,難得你有這樣的閒心來做這樣的調研。”
“你能爲我們路州市的鞋廠着想,我這個鞋廠老闆也肯定是願意和你聊一聊的。”
左開宇點點頭,難得周明坤如此明事理。
隨後,左開宇與幾人開始座談。
這個座談會足足持續了五個小時,中途左開宇請大家喫了飯,然後接着談。
這五個小時裏,幾位鞋廠老闆都發了言。
他們表達了對如今市場持續發展的擔憂,也認爲政府理應出臺一些政策,幫助大家渡過難關,給大家指出一條可持續發展的道路。
同時,周明坤還說:“左老闆,最氣人的是銀行。”
“我們這些鞋廠老闆本就虧着錢,虧着錢呢,哪有錢還貸款啊?”
“當初借錢的時候,是市場環境最好的時候,都想着擴大投資,所以才繼續借貸。”
“誰曾想到,短短一年時間,市場大環境變化如此之快,從當初的供不應求,變成現在的供大於求。”
“這本就是我們鞋廠最艱難的時候,可銀行呢,直接啓動司法程序,封了廠,還要抵押生產設備,如此一來,不就是陷入死循環了嗎。”
“廠都沒了,怎麼賺錢,沒辦法賺錢,又怎麼還貸?”
左開宇聽到周明坤的抱怨,點了點頭,說:“周老闆,你的這些訴求我都記下了。”
“這件事,我會向省裏面反映的。”
周明坤也就點點頭:“左老闆,但願你的反映能起到作用吧。”
“我就怕你的反映毫無作用啊。”
“市政府的領導多次發表講話,表示一定幫助我們渡過難關,這說出去的話,等同於潑出去的水啊。”
“嘴上說着幫我們,可到現在,我們什麼都沒有看見。”
“最終,還是得靠自己啊。”
說到這裏,周明坤又順勢補上一句。
“所以,我不搶生意又能怎麼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