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確,盧星河完全想不到,這樣的事情能如此發生。
因爲他並沒有聯想到另一件事情,那就是左開宇在接任路州市政府市長之前,是在路州市進行過爲期半個月的實地調研的。
也正是在那時候,他用他的實際行動留下了一點火種,這一點火種在必要時候必然能夠星火燎原。
可以說,正是這半個月的實地調研,纔有了盧星河認爲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最終發生了。
而那時候,左開宇並非路州市政府市長。
如今,按照正常人的思維,也都會想,如果市政府和這些鞋廠在私底下沒有進行過聯繫,這些鞋廠是怎麼做到如此默契的呢?
是路州市這樣民營企業老闆們團結嗎?
或許有這樣的可能,但是這樣的團結能持續多久,這樣的團結所能承受的壓力又是多大?
這顯然是能夠預判到的。
但是如今路州市的鞋廠集體斷貸,完全是預判不到他們會斷貸多久,他們斷貸的極限又在什麼地方。
因此只能是有政府給他們兜底,他們纔敢如此豁出去,和銀行對着幹。
而此時此刻,更讓盧星河意想不到的事情正在發生着。
聯合調查組入駐到路州市後,立刻展開了相關調查。
他們第一個調查的便是這場集體斷貸的發起人周明坤。
周明坤是被請到調查組的。
在調查組租用的酒店裏,周明坤抽着煙,笑看着問詢他的兩個年輕人,問道:“兩位,你們經歷過生死瞬間嗎?”
兩個年輕人很是錯愕地看着周明坤,其中一個回答說道:“周老闆,我們現在是在問你一些現實問題,你這個屬於哲學範疇了。”
周明坤搖了搖頭:“我經歷過生死瞬間怎麼就成哲學範疇了呢?”
“這就是現實啊,你們想知道的現實。”
一個年輕人理解了周明坤的意思:“周老闆,你的意思是,你差點死掉,是嗎?”
“那麼你報警了嗎?”
周明坤不由笑得更開心了,他哈哈一笑:“報警,我報警有用嗎?”
“報警有用,我還會經歷這樣的生死瞬間嗎?”
“我記得那天晚上,我站在十二樓的樓頂,喝着酒,抽着煙,我想着跳下去吧,跳下去一了百了。”
“因爲我跳下去了,債務問題也就一筆勾銷了。”
“不僅是債務問題一筆勾銷,我揹負的壓力也沒了,這世界也就清淨了。”
聽到這話,一個年輕人瞪大眼來,略顯嘲諷地說道:“周老闆,說了半天,你這是因爲欠錢尋過短見啊。”
周明坤聽着這略顯嘲諷的語氣,並不在意,他繼續抽着煙,說道:“沒什麼丟臉的。”
“因爲在那種情況下,我連死都不怕了,我還怕什麼丟臉呀。”
“最終,我打了一個電話。”
“我想着如果這個電話再救不了我,那我真的只能一死了之。”
聽到這裏,兩個年輕人趕忙問道:“周老闆,後來怎麼樣了?”
周明坤笑着回答道:“後來,後來不就是現在嗎?”
聽到這話,兩個年輕人愣了一下,他們便追問起來:“周老闆,你這個電話打給了誰?”
周明坤說:“打給了一個外地人,是這個外地人救了我。”
“準確的說,他是一個剛到路州市的外地人。”
“我現在回想起來也都沒想到我能被一個外地人給救回來。”
兩個年輕人聽到是一個外地人救了周明坤,他們顯然覺得很不可思議,便說道:“周老闆,這個外地人給了你錢嗎?”
周明坤搖了搖頭:“都到那時候了,錢還能解決問題嗎?”
“他給的不是錢,他給的是讓我這個鞋廠繼續運轉下去的力量。”
“正因爲這股力量,我的鞋廠才能起死回生。”
“如今生意還挺好的,按照這種情況發展下去,我相信我的鞋廠不出一年,就能把銀行的貸款全部還掉,而且開始賺錢。”
兩個年輕人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他們互相對視一眼,顯然不知道該如何繼續詢問周明坤了。
一番思索之後,一個年輕人問道:“周老闆,你的鞋廠能夠起死回生和路州市政府就沒有一點關係嗎?”
聽到這話,周明坤哈哈一笑:“兩位小夥子啊,你這個問題就問得很不專業了。”
“如果說當時的市政府能對我們鞋廠有幫助,我用得着上到十二樓去思考人生嗎?”
“如果市政府能有點作爲,我們鞋廠能集體斷貸嗎?”
“你知道上次市政府召開座談會,給我們講了什麼嗎?”
“讓我們積極還貸!”
“我當時就想問市政府的領導,我們的鞋廠連運轉資金都沒有了,還怎麼去積極的還貸?”
“所以那次座談會之後,我就知道政府是不可靠的。”
“政府只會想方設法的驅使我們前進,讓我們去賺錢,爲全市的經濟發展做出貢獻。”
“而在需要他們幫助的時候,是見不到政府一丁點影子的。”
聽到周明坤的回答之後,兩個年輕人面面相覷,只得苦笑一聲:“周老闆,沒想到你對你們市政府有如此大的成見啊。”
周明坤搖了搖頭:“兩位,這話可說錯了,我對我們市政府沒有任何成見。”
“我剛剛所抱怨的只是現實,並不是什麼成見。”
“你們把我請到這裏來進行調查,無非就是想知道我們鞋廠爲什麼要集體斷貸,怎麼敢下這樣的決心去和銀行對抗,是吧?”
聽到這裏,兩個年輕人連連點頭,他們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周明坤。
然而周明坤卻問:“還盯着我幹什麼?”
而後笑道:“我不已經回答你們了嗎?”
兩個年輕人疑惑地看着周明坤:“周老闆,你回答了嗎?”
周明坤深吸一口氣,而後一聲嘆息,說:“哎呀,我最開始就回答了你們。”
“爲什麼集體斷貸?”
“還不是因爲我們不想死啊!”
“我們不斷貸,銀行也必然抽貸,一旦抽貸,鞋廠必然存活不下去,鞋廠活不下去,我們這些當老闆的還能活下去嗎?”
“我就這麼告訴你們吧,我只是上了十二樓。但是從十二樓跳下去的鞋廠老闆有多少,你們知道嗎?你們不知道。”
“既然你們什麼都不知道,你們這樣的調查又有什麼意義呢?”
“你們這樣的調查不是在我們的傷口上撒鹽嗎?”
“這就是你們政府單位所謂的爲人民服務嗎?”
“我對此非常費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