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五年,二月初十。
南京城破。
南國總理盧象升殉國。
總兵黃得功、牟文綬皆力戰而死。
副將、參將、遊擊等衆將校戰死者多達七十餘名。
三萬餘名明軍投降,餘衆盡皆潰散。
萬民軍於城東設伏,俘虜南京城內大小官員上千,得金銀輜重、珠寶玉石難以計數。
西軍與萬民軍先後破城,各自割據。
雙方以清涼山爲線,各自佔據城北與城南。
南京宮城也是屬於城南,但是西軍入城之中大肆掠,難以聚集。
西軍好不容易集中起來的攻勢,也被盧象升領軍擊退。
最後萬民軍後入先發,一舉攻佔了南京宮城。
等到張獻忠集結兵馬,想要佔領南京宮城之時,南京宮城已經被萬民軍收入囊中。
張獻忠勃然大怒,但是也是無可奈何。
萬民軍軍容嚴整,早已經嚴陣以待,根本沒有可趁之機。
在南京宮城的西門處,張獻忠盛怒之下揮鞭怒打麾下諸將,呵罵了足足半個時辰,方纔收兵。
南京之戰自此落幕。
兩支截然不同的義軍一北一南,相對而立。
原本說好的聯盟,彼此之間默契的都沒有提起,甚至沒有派出一名使者進入對方的地點。
雙方在控制了各自的地區之後,也都是默契的將大隊的兵馬陳至分割線一帶,絲毫不見聯盟的氣象。
比起盟軍來說,如今的西軍和萬民軍之間,更像是兩支敵對的軍隊。
南京的北城,住戶甚少,大多都是朝廷的建築和衙署。
駐兵的軍營、囤貨的車倉,鐘樓和鼓樓還有司天等都在北城,國子監也同樣是在北城。
而南部纔是普通民衆的居住區,真正的核心區域。
日落西山,夜幕籠罩。
北城萬民軍的控制地帶,只有星星點點的火光,大部分的亮光都集中於分界線一帶。
而在南城西軍的控制地帶,很多地方卻是火光熊熊,哭喊聲在夜空之下隱隱約約的傳來。
張獻忠並沒有下令禁止劫掠。
好不容易攻下南京,手底下的兒郎們憋了那麼的時日,又花費了這麼大的勁,釋放一下怎麼了。
只要別鬧出太大的亂子,就不會有任何的事情。
“賊你媽的傻?,都他娘是一幫夯貨!”
應天府的府衙側廳,張獻忠渾身殺氣?烈,眼眸之中滿是兇意,猛然一錘砸在桌上。
桌面之上盛放的菜餚碟盤,因爲張獻忠的錘擊都被震起發出叮叮哐哐的響動,使得廳內一時間吵鬧不已。
“父親。”
坐在一旁的李定國遲疑了片刻,還是決定再次勸說張獻忠。
“南京城破,前軍不顧軍令,多行劫掠之事,以致於貽誤了戰機,使得南京宮城被萬民軍佔據,孩兒認爲如今應當約束軍紀......”
南京宮城對於南京的意義無不可謂不重,對於他們大西軍的意義更是重大無比。
之所以被萬民軍後發先至,最大的原因還是在於他們大西軍內部。
若是張獻忠能夠始終如一,嚴格約束軍紀,他們就不需要花費那麼多的氣力去控制局面,就可以集結兵馬先一步攻陷南京宮城。
但是現在已經晚了,萬民軍已經佔據了南京宮城,並沒有給他們留下多少的機會。
張獻忠本就心中鬱氣,此時聽到李定國的勸諫,更是煩躁不已。
“如今這樣的軍紀已經就行了,南京宮城被萬民軍佔了,說到底還是盧象升的原因。”
張獻忠有些不滿李定國,但是想到自己的這個義子平日以來忠心耿耿,也是個打仗的好手,當下還是儘量壓抑着怒火說道。
盧象升這個狗攮的總督,當初追的他到處逃竄,現在臨死了還要給他找不快活。
他麾下的兵馬入城,盧象升就帶着兵馬拼死抵擋。
萬民軍的兵馬入城,盧象升竟然自殺了。
說什麼三府的父老,什麼忠貞恩義,當官把腦子也當了,讀書把腦子也讀啥了。
李定國還想再說,但是一旁的孫可望在這個時候拉住了他的手臂,示意了他一下。
孫可望微微搖頭,李定國哪裏還不懂這樣的示意。
張獻忠發怒之時,哪裏會聽得進去什麼諫言。
李定國心中無奈的嘆息了一聲,只能是就此作罷。
他的內心掙扎,他出身貧苦,爲求活命,一路輾轉,被張獻忠收爲義子,加入軍伍之中。
亂世爭活,他的手上沾染了鮮血。
但是他所做的一切,只不過是爲了去求一條活路。
他早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十歲的少年,一路走來,萬里風霜,他見到了太多的事物。
在襄陽守城之時,他讀了很多書,明白了很多的事情。
他的義父現在所走的路,早已偏移。
他們,走錯了道路。
本以爲徐軍師的話,已經使得義父回心轉意。
但是現在一切又開始變回原樣。
手中的刀兵,難道不是揮向那些高高在上的王公貴族,帝王將相?
爲什麼,要向着那些和他們曾經一樣的貧民百姓,一樣只爲活着的黎民夫舉起刀兵。
這一切,不應該是這樣......
“徐軍師,現在的情況,應該怎麼辦?”
張獻忠心中煩悶,向着徐以顯徵詢道。
明明是他們先打破了城池,但是南京城現在一半一半,甚至李巖還佔的多一些。
“如今萬民軍軍十五萬,我軍二十萬,軍力彼此之間相差不多。”
“但萬民軍不可小視,長期爲戰,軍力之上雖然弱於我軍,但是實力恐怕還在我軍之上。”
徐以顯眉頭緊蹙,這樣的局面無疑是最壞的結果。
若是能夠佔據宮城,他們還能夠掌握一定的主動權。
但是宮城如今在萬民軍之手,主動權便在萬民軍的手中。
萬民軍實力強悍,連破官兵。
徐以顯的心中並沒有多少的底氣。
徐以顯心中思索,他看到了張獻忠逐漸有些不耐煩的神情,知曉必須要說出一個可行方案。
張獻忠的脾氣可並不好,雖然對於他們這些文士,沒有像一般的將校那般隨意打罵。
但是徐以顯知道,若是真的沒有用處,只怕下場也不會好到哪裏去。
伴君如伴虎啊。
“當下之局,南京軍主動已失,但是,我軍卻有其他優勢,可以以靜制變。’
張獻忠眼睛微亮,神情也緩和了許多,當下再問道
“軍師可否說的再明白些。”
徐以顯定了定心神,接着說道。
“我軍佔據武昌並南直隸瀘州、安慶兩府之地,左良玉停兵不進,我等所轄地盤沒有威脅,較爲平穩。
徐以顯神色嚴肅,心中快速的思考着,開口卻是不急不緩,他需要思考的時間。
“而萬民軍卻是先失徐州,再失鳳陽,鳳陽、徐州兩府大半被陳望所得,甚至不得不放棄淮安府大半的疆土,全線退出淮北,退守淮南之地。”
徐以顯緩緩講述着如今的時局,一點一點梳理着當下的情況。
“我可以不動,但是萬民軍必須要動......”
急速的思考之中,徐以顯也想明白了其中的關竅。
萬民軍要攻南京,最大的原因,是因爲北方的壓力。
平賊將軍陳望的攻勢,使得萬民軍難以招架,只能南下。
“萬民軍的處境比起我們要糟糕的多。”
徐以顯站起身來,走到了懸掛在偏廳側面的輿圖,原本有些不太清晰的思路,也因爲眼前的輿圖而變的清晰了起來。
“萬民軍如今所控之地,僅剩揚州、滁州兩府”
“官兵水師兵臨鎮江,揚州已成飛地。”
“陳望軍勢強盛,必然再度南下,無論滁州、揚州,萬民軍皆難以守備。”
張獻忠閉口不言,先是看了一眼側面的輿圖,而後又向着一旁的孫可望看了一眼。
孫可望雙手抱拳,當下道。
“耳目回報,萬民軍正在收縮防線,不斷放棄城池,確實都在往南而來。”
“滁州府內,萬民軍只留了兩萬餘的兵馬,由瓦罐子趙守平統管,防備漢中軍,前些時日似乎正在找兵馬,準備輜重,看樣子確實是想要往南而來。”
說着孫可望便站起身來,走到了輿圖的旁邊,向着張獻忠彙報着萬民軍的情況。
早在谷城假意歸降的時候,張獻忠就已經派遣了不少在各地作爲暗探。
之所以能夠招安,也是靠着在京城之中經營的關係網。
所以對於萬民軍的動向,張獻忠麾下自然是有可以得到情報的途徑。
“揚州府內,萬民軍都集中在揚州城內,領兵的是革裏眼賀一龍和改世王劉希堯,約有五萬的兵馬,因爲官兵水師的到來,被隔在了江北,成爲了孤軍。”
“其餘的兵馬都匯聚在南京江北的渡口處,正在不斷渡河。”
徐以顯目視着輿圖,聽着孫可望的述說,眉頭不由的微蹙了一下。
張獻忠眉毛微挑,疑惑道。
“李巖那小子,不是打贏了邳州之戰,殺了孫傳庭嗎。”
“單一個陳望,可以讓李巖窩囊成這個樣子?”
張獻忠雖然知道李巖南下的目的,只是當初前來要求結盟的時候,萬民軍的情況好像還沒有這麼糟糕。
這纔剛剛過去了不到一兩月的時間,怎麼萬民軍偌大的地盤,就剩下揚州和滁州兩府了。
“萬民軍軍力強盛,連殺朝廷總督,連孫傳庭都被其所殺,鳳陽、邳州兩部明軍的精銳和武備都被其所得,雄踞南國。”
徐以顯面色凝重,說道
“萬民軍如今之勢,比起當初高闖在時,聲望更甚,但是竟然在短短的數月之內,便被陳望逼迫的不得不放棄辛苦打下來的疆域。”
“元帥想要割據南國,問鼎中原,此人,恐怕將會是元帥將要面臨的最大敵人。”
張獻忠冷哼了一聲。
“他陳望的野心確實不小。”
對於陳望,張獻忠怎麼可能不關注。
當初他在陳望的手底下沒有少喫虧。
京師那邊傳來的消息,已經確定了陳望對於朝廷並不忠誠。
陳望如今牢牢的控制着漢中府、鄖陽府,還有河南,地盤已經連成了一片。
麾下兵馬已逾十萬,精兵強將無數。
孫傳庭死後,高傑、惠登相等人也轉投了陳望。
陳望以武官之身,掛平賊將軍印,掌援剿之事,執掌大權。
朝廷的調令,早已經對於陳望無用。
“不過萬事都有萬民軍攔着,陳望雖然現在兵多將廣,但是到底一口還喫不下這麼大的地盤,重要的是眼下的局面。”
“再說,雖然陳望有心當那皇帝老子,但是現在還是朝廷的軍將,到底放不開手腳。”
張獻忠擺了擺手,他以前也當過軍官,後面歸降也和朝廷的官員虛以委蛇。
朝廷的各項制度,張獻忠自然也是清楚。
武官的地位有多低,文官的權力有多大,張獻忠全都門清。
陳望如今的勢力確實雄厚,但是還沒有到完全可以不顧及朝廷的程度。
他陳望麾下是有不少的軍將,可卻沒有多少能夠主政的官員。
地方的官員,大多還是朝廷的人。
而且陳望雖強,但是並不是什麼火燒眉毛的事情。
現在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怎麼劃分南京,與萬民軍共處。
“現在要緊的是,和萬民軍的問題。”
徐以顯點了點頭,奉承了一句。
“元帥看的通透。”
分析了局勢之後,徐以顯已經是胸有成竹,當下道。
“萬民軍如今位處困境之中,眼下他們比我們更急,在下以爲,要不了一天兩天,便會派遣使者過來......”
徐以顯的話音未落,便聽到廳外傳來了一聲稟報。
“萬民軍使者於府衙之外,請見元帥。”
徐以顯面帶笑容,微舉着手中的摺扇,笑而不語。
張獻忠的臉上也是同樣浮現出了笑容。
李巖,到底是按耐不住了。
而且比起預料之中還要來得更早。
看來萬民軍遇到的困難,比他們所瞭解還要更難。
“哈哈哈哈哈!”"
張獻忠眉目之間,兇光浮現。
他站起身來咧開嘴露出發黃的牙齒,猖狂的大笑了起來。
兩條虯鬚隨着他的大笑而上下抖動,原本心中的鬱積一掃而空。
萬民軍如今正逢困頓。
正是趁火打劫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