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況不妙啊！”
陳凡眉頭緊鎖，從一開始，他所想的都是如何找到證據，揪出鳳族的內鬼，卻全然沒有想到對方身上竟然有如此強大的底牌。
以他目前的實力，或許拼盡全力，能對抗一下大羅金仙境界的對手，但是在仙王級別的對決當中，哪怕陳凡再自負，也很清楚，現在自己敢插手，就是死路一條！
可是，陳凡又不可能眼睜睜的看着鳳硯爲了保護自己而戰死。
就在他大腦飛轉思索，該怎麼辦的時候，怎料這時，情況忽然情況出現了轉機。
“陳小友，可願隨我回鳳族聖地‘梧桐淵’一行？”鳳硯聲音溫和卻不容推拒，金紅色道袍衣袖輕拂間，一縷鳳凰真火在指尖凝而不散，似有靈性般繞指三匝，而後悄然隱沒於虛空，“此去非爲避禍，亦非療傷，而是——爲你證道。”
陳凡聞言微怔，瞳孔深處掠過一絲銳光。
證道？他如今雖已仙武同修，根基遠超同階，卻始終卡在太乙金仙巔峯，遲遲無法叩開大羅之門。不是缺功法、不是少資源、更不缺生死磨礪——而是缺一道‘契機’，一道能將仙道法則與武道意志徹底熔鑄爲一的‘天機引子’。
而鳳硯這句‘證道’，分明不是虛言。
鳳硯見他沉默，便知其意已動，當即抬手一引，天穹之上雲海翻湧如沸，忽見九道金紅光柱自東南西北四極及中央五方同時升騰而起，光柱之中隱約可見梧桐古樹虛影拔地參天，枝椏橫貫星野，每一片葉脈都流淌着古老符文，那是鳳族世代守護的‘涅槃道紋’，是連龍皇都未曾踏足過的禁忌之地。
“梧桐淵，乃初代鳳祖涅槃飛昇之所，天地未開時便已存於混沌夾縫，後被鳳族先祖以無上偉力挪移至此界，化爲一方獨立道域。”鳳硯語氣肅穆，“其內時間流速與外界不同，一日等於外界三月；更關鍵的是——淵心‘焚心池’中，沉澱着萬古以來所有鳳族強者涅槃時所逸散的本源道火餘燼，其中蘊藏的，不只是火焰之力，更是對‘破而後立、死中求生、寂滅即新生’這一至高法則的具象顯化。”
陳凡心頭巨震。
他忽然明白了鳳硯爲何說‘多虧了他’。
當初在寂無域，他講述大道時曾言：“武道之極，不在剛猛，而在斷絕；斷絕一切舊我、舊念、舊勢，方得真我重生。所謂不滅戰體，並非不死不毀，而是每一次崩解，都是一次更高維度的重構。”
彼時鳳硯聽罷，久久無言。
而今鳳硯重回仙王境，顯然正是借用了他那一席話，反向參悟了鳳族最核心的涅槃真義——原來並非只有鳳凰才能涅槃，只要參透‘斷’與‘立’的因果律，任何存在皆可於焚盡處重鑄道基！
“你體內已有鴻蒙劍氣、九天雷罡、太陰真元、太陽精火四股截然不同的本源之力，卻尚未真正融合，只是粗略疊加。長此以往，縱能強行踏入大羅，也必成‘駁雜道基’，未來衝擊仙王時，必將遭遇前所未有之反噬。”鳳硯目光如炬，直刺陳凡識海，“梧桐淵可助你將四道本源投入焚心池，在涅槃道火中千錘百煉，剝離雜質，淬出唯一真種——那纔是屬於你陳凡的‘大羅道種’！”
陳凡呼吸一滯。
他一直以爲自己走得是前無古人的仙武雙修路，殊不知真正的險關，從來不在戰力高低，而在‘道種純度’。仙道講‘一氣化三清’，武道求‘萬法歸一拳’，二者殊途同歸，終須凝於一點。
而這一點，他始終未曾找到。
“可……”陳凡沉吟片刻，望向萱萱與敖風，“鳳族聖地，外人豈能擅入？更何況——我身上還揹着龍族內亂的因果。”
鳳硯朗聲一笑，鬚髮間金光微漾：“龍族？梧桐淵乃上古諸聖共立之禁地，連天庭玉帝親至，亦需持‘三聖令’方可通行。鳳族雖衰，但梧桐淵之權柄，從未移交他人。至於因果……”
它頓了頓，眼中浮現出一抹深邃笑意：“敖軒勾結萬妖仙域外圍黑鱗蛇部，私販龍族幼崽予‘血饕盟’煉製傀儡丹，此事鳳族密探三年前便已查實。只因證據鏈尚缺臨門一腳，未敢輕舉妄動。而虎嘯天，正是當年奉命調查此事、卻被敖軒設計滅口的監察使副手——他臨死前，將半枚‘龍鱗密鑰’吞入腹中，那鑰匙能開啓龍族刑獄地牢第七層‘鎖魂井’，井底封印着三百二十七具幼龍傀儡殘骸，以及……敖軒親手寫下的七十二道煉製批文。”
陳凡渾身一凜，猛地抬頭：“您早知此事？！”
“不。”鳳硯搖頭，神色卻愈發鄭重，“是我今日見你爲此事焦灼，方纔動用鳳族最高權限‘焚心溯影’，倒推虎嘯天最後三日神魂波動，才從他殘留執念中，提取出這半枚密鑰的位置與用途。”
它抬起右手，掌心緩緩浮現出一枚指甲蓋大小、通體漆黑、佈滿暗金色裂紋的龍鱗，鱗片邊緣尚沾着一絲未乾涸的暗紅血漬——正是虎嘯天被吞之前咬碎舌尖噴出的最後一口心頭血所沁染。
“蟾老怪吞了他，卻不知龍鱗密鑰早已隨血脈烙印，深入骨髓。它煉化屍身時，血肉盡焚，唯此鱗不毀，反因吞噬而被激活，悄然遁入它妖丹縫隙之中，方纔被我以鳳凰真火逼出。”
陳凡怔然無語。
原來，證據從未真正消失。
只是換了一種方式，蟄伏於敵人腹中，靜待收割。
“所以，你不必回龍族送死。”鳳硯將龍鱗遞來，“梧桐淵一月，外界三載。你可在焚心池中重塑道種，而我，則會遣鳳族八位長老攜‘涅槃鏡’潛入龍族刑獄，以鏡映照鎖魂井，錄下全部罪證。三載之後，你若證得大羅，我鳳族將以‘護道盟約’之名，率十二支鳳衛，親赴龍宮，在萬龍面前，當衆焚鏡顯影。”
“屆時——”
鳳硯聲音陡然拔高，金紅道袍獵獵鼓盪，身後竟隱隱浮現出一隻振翅欲飛的鳳凰虛影，啼鳴震徹九霄：
“不是你單槍匹馬揭發敖軒，而是鳳族以仙王之威、涅槃之信、上古盟約之重，爲龍族正朔背書！龍皇不出面則已，若出面，便只能選擇清算敖軒；若不出面……呵呵，龍族千年威嚴，便將由鳳族代爲執掌三分！”
空氣驟然凝滯。
敖風聽得渾身戰慄，雙手不由自主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忽然明白，鳳硯不是來救人的，是來定局的。
而陳凡，早已不是棋子，而是執棋者之一。
萱萱仰起小臉，眼中星光閃爍：“陳大哥……鳳爺爺說得對，你現在最需要的，不是拼命，而是變得更強。強到讓所有人……包括龍皇，都不敢再把你當成可隨意拿捏的晚輩。”
陳凡望着掌中那枚溫熱的黑鱗，感受着其中搏動如心跳般的古老脈動，終於緩緩點頭。
他伸手接過龍鱗，指尖觸碰到鱗片剎那，一股冰涼又熾烈的氣息順着手腕湧入經脈——那是龍族最本源的‘不屈戰意’，混雜着虎嘯天至死未散的忠烈之念，竟與他體內鴻蒙劍氣隱隱共鳴！
“好。”他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釘，“我隨前輩入梧桐淵。”
鳳硯頷首，抬手朝天一劃。
嗤啦——
空間如帛帛撕裂，露出一道旋轉着金紅焰紋的圓形門戶，門內隱約可見梧桐參天、火海翻湧、星辰垂落於枝頭，每一顆星辰都在燃燒，又都在新生。
“請。”鳳硯側身相讓。
陳凡不再猶豫，一步跨入。
就在他身影即將沒入門內的瞬間，忽聞身後傳來一聲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呼喚：
“陳……凡……”
他猛然回頭。
只見原本空無一物的山谷盡頭，一縷幾乎淡不可察的灰白霧氣正緩緩聚攏，霧中隱約浮現虎嘯天模糊的輪廓，沒有五官，沒有血肉，只有一雙燃燒着幽藍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嘴脣無聲開合，重複着兩個字：
“快走……”
陳凡瞳孔驟縮。
那是……神魂殘響？還是臨死前以祕法寄存的最後一絲執念？
可鳳硯卻彷彿早有所料，淡淡道：“莫停。那是他以龍族禁術‘燃魂錨’，將最後一息意識釘在此界座標，只爲確保你親眼看見——證據確鑿，且正在歸位。”
話音未落，那縷霧氣已倏然潰散，化作點點星塵，盡數被梧桐淵門戶吸納入內。
陳凡深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再無半分遲疑，邁步而入。
轟隆——
門戶閉合，金紅焰紋一閃而逝，山谷重歸寂靜，唯餘微風拂過焦黑山巖，捲起幾片灰燼。
三千裏外，龍族族地‘淵龍殿’。
敖軒端坐於白玉王座之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泛着幽光的青銅鈴鐺，鈴身刻着細密蛇紋。他忽然手指一頓，鈴鐺無聲震顫，一縷極淡的黑氣自鈴舌溢出，嫋嫋飄散。
“……死了？”
他眯起眼，指尖輕輕一彈，黑氣應聲湮滅。
“蟾老怪……居然連一個剛入太乙的小輩都拿不下？”
殿內燭火猛地一跳，映得他半邊臉頰忽明忽暗。
“不過也好。”他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笑意，“死了乾淨。省得日後……壞了我的大事。”
他放下鈴鐺，起身踱至殿後密室，推開一扇嵌滿龍鱗的青銅門。
門後，並非密室，而是一方血色祭壇。
壇心懸浮着三百二十七顆黯淡龍珠，每一顆龍珠表面，都浮現出一張扭曲痛苦的幼龍面孔。珠體之下，是密密麻麻刻滿符文的黑色石板，板上壓着七十二張泛黃紙頁，紙頁右下角，赫然蓋着一枚硃砂大印——
印文爲：敖軒親批。
此時，其中一顆龍珠突然劇烈震顫，表面幼龍面孔猛地睜眼，瞳孔中竟映出梧桐淵門戶開啓的一瞬金光！
敖軒腳步戛然而止。
他死死盯着那顆龍珠，額頭青筋暴起，良久，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嘶啞低語：
“……鳳族……竟真的插手了？”
他猛地轉身，抓起案上一枚傳訊玉簡，狠狠捏碎！
玉簡碎屑中，一道猩紅血符沖天而起，化作一條盤旋怒吼的血鱗毒蛟，朝着萬妖仙域最深處——黑鱗蛇部祖地，電射而去！
而此刻，梧桐淵內。
陳凡立於焚心池畔。
池水並非液態，而是億萬朵緩緩旋轉的金紅火蓮，蓮心躍動着比太陽更灼目的核心，每一朵蓮開合之間，都演繹着一次微縮的生死輪迴。
鳳硯立於他身側，鬚髮在熱浪中紋絲不動：“跳下去。不要抵抗火焰，讓它燒穿你的一切——皮囊、經脈、神魂、記憶、甚至……你自以爲堅不可摧的‘道心’。”
陳凡閉目，深吸一口氣。
他想起寂無域中，自己曾對鳳硯說過的話：
“真正的強大，不是不敗，而是敗後仍能站起；不是不死，而是死過之後，比從前更像自己。”
他睜開眼，眸中再無半分猶疑。
縱身一躍。
轟——！！！
金紅火蓮轟然炸開，化作滔天火海將其吞沒！
劇痛，不是來自肉體，而是來自存在本身——彷彿靈魂正被一雙無形巨手，一寸寸拆解、碾磨、焚燒成最原始的混沌粒子！
陳凡在火中睜眼。
他看見自己的手臂化爲灰燼，又在灰燼中抽出新芽；看見識海崩塌，又在廢墟上重建星河；看見鴻蒙劍氣嘶鳴潰散，卻在潰散盡頭，凝出一粒米粒大小、通體澄澈、內蘊九重漩渦的……銀白光點。
那光點微微搏動，宛如初生之心。
焚心池外，鳳硯仰首望天，喃喃道：
“開始了。”
與此同時，龍族刑獄第七層，鎖魂井底。
一面通體赤金、邊緣鑲嵌十二枚鳳翎的古鏡，正悄然浮現於幽暗水面之上。
鏡面波光微漾，緩緩映出——
三百二十七具幼龍傀儡，蜷縮於寒鐵枷鎖之中，頸後插着漆黑蛇鱗製成的控魂釘；
七十二張泛黃紙頁，在鏡光中自動展開，墨跡如活物般遊走，拼湊出完整罪證；
以及，敖軒親筆所書最後一行小字：
“……待鳳族內亂平息，再啓‘萬龍血祭’，以幼龍精魄，重鑄我龍族真龍之軀。”
鏡面深處，一隻燃燒着金紅火焰的鳳凰虛影，緩緩展翅。
它沒有啼鳴。
卻讓整座刑獄，爲之噤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