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還沒結束。
陳學兵話落,旁邊辛夢真捏緊有些泛白的手指又恢復了血色。
剛纔的話,太讓人緊張了,這麼激烈的言辭如果播出去,足以毀掉陳學兵的商業前途,沒幾個人敢與他爲伍。
記者也神色一鬆。
這個採訪又活了。
剛纔的話也太大膽了,她當然不會選擇播出去,否則毀掉的還有她。
結果搞半天,說的是老美啊。
那沒事了,你隨便說吧。
反正即使被人罵,也只是他的個人的觀點,說不定還是個看點。
想想這段採訪播出,就放在專家觀點的後面,有了強烈反差,觀衆的情緒被挑起之時,話風一轉。
美國金融危機?階級矛盾?
記者不禁笑了起來。
她接着問道:“你是說美國房地產會導致金融危機?能具體說說嗎?”
“這不是一兩句話說得清楚的,政策忽視,階級矛盾,槓桿手段,影響力因素有很多。”
美國次貸危機,在2008年爆發,但禍根卻早就埋下了,此時的美國房地產極度繁榮,其實正是盛極而衰的拐點,已經有大量房貸開始逾期,華爾街的金融掮客開始打包各種貸款資產包,成爲次貸,危機的源頭。
華爾街恐怕早就發現了,只是高築的債臺坍塌之前,沒有人覺得美國會控制不住。
這次次貸金融危機,我國作爲新晉最大出口國,動用了一半的儲備外匯買入美債化解全球貿易危機,成爲美債最大持有國。
但這並沒有換來美國的友誼,而是自己犯了低級錯誤而受到質疑的世界老大哥對實力逐漸崛起的東方的警惕。
他前世就是從四萬億救市政策中崛起,見證了金融活水大量釋放對房地產的飛速拉動,同時也經歷了地方債爆發的階段,建築業的沒落,對這件事的始末不可謂不熟悉。
整個過程的是非功過很難評說,但在此過程中一定還有更好的解決方案。
可以說,2008年,是整個世界格局的拐點。
他並不覺得自己能對這麼宏觀的事情產生多大的影響,不過是想多取得一些話語權,把環境改善一些,對家國大義和他想深耕三駕馬車的小節都有益。
前一世自己想幹的大事,不就是這些事嗎?
而今天他的這番話,一句說的是猶太和昂撒對未來美國金融的壟斷,一句說的是美國次貸的影響。
往後十幾年,這話的含金量會不斷上升。
只要播出,這段視頻也許會被許多人拿出來反覆膜拜。
“你對於國內金融往後的發展,有什麼建議嗎?”
因爲前面驚世駭俗的言論,女記者給了他一個採訪大佬纔會有的待遇:在話尾提出建議。
“金融知識普及吧,開啓民智。”
陳學兵毫不猶豫道:
“我國金融將在股權分置改革以後迎來蓬勃發展,情況是喜人的,但相應的政策漏洞也會越來越多,金融是老百姓的金融,老百姓應該在這樣的發展中得到好處,對發展前景和金融陷阱有一定的判斷,不應該因爲不懂金融而
被一些不法之徒坑走多年攢下的積蓄。
“我們作爲金融人,不該一味構建高深詞彙和行業壁壘,把金融做成一個讓大家看起來神祕莫測的行業,金融人,應該把頭低下來,做老百姓看得懂,聽得懂的金融。
依然很犀利的發言,指向性很強。
不過在情緒上,明顯是積極正面的。
並且金句頻出。
女記者見過世面,卻也覺得這是她在近期諸多金融會議上做過最有價值的採訪。
“請問您叫什麼名字?”
“陳學兵。”
記者拿出筆記本,記下了這個名字。
“做老百姓的金融,這句話說得太好了,我想跟臺裏提議,以這個題目做一期專題金融節目,可以嗎?”
陳學兵微笑着跟女記者伸出了手。
“好,祝你成功。”
聽說有車送,林惠香也沒來接,就在市中心的王寶和大酒店。
不遠。
老上海眼裏的市中心,就是黃浦、老靜安、北徐匯、東長寧,王寶和大酒店和展覽中心都囊括在內。
張餘中送他們的時候,給他們介紹了一下。
王寶和是喫大閘蟹的地方,就在南京路隔壁的二馬路,叫九江路,以前是洋行錢莊的密集地。
上海解放前的華爾街。
話說陳學兵喜歡的是沒殼的肉,排骨海鮮也不錯,但對大閘蟹這種精挑細選才能找到一塊肉的河蟹無感,但張餘中反覆誇讚王寶和的蟹“老好切”,陳學兵也勾起了一絲好奇心。
包房區域裝修有些古早,長長的走廊,一邊是雅座,一邊是包房,像重慶那種打撲克的茶館。
進包房的時候,陳學兵嘴抽了一下。
林惠香正在大戰一籠包子。
抬頭的時候,滿嘴流油。
白瞎了一身白西裝大波浪的女總裁打扮。
“喂,你請客,客人都沒到,你就先喫了?”
先開口的是陳學兵,他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林惠香立馬炸了。
放下那隻包子,指着陳學兵道:“看到沒有?夢真,他說我!這還沒進門呢,他就敢說我!讓敬事房把他牌子撤了!換我的!”
辛夢真笑了起來,拉了拉陳學兵的袖子道:“她就喜歡喫,看到好喫的她控制不住的,她平時減肥,喫飽了心情就好,一會少你...不過惠香姐,你都喫了,一會怎麼喫得下啊。”
林惠香這才擦了擦手:“就點了兩隻蟹黃包,都沒喫出蟹的味道呢,喫得下。”
說罷,對着陳學兵昂了昂下巴:“我要喫的已經點了,你們要喫什麼,自己點吧。”
陳學兵咧了咧嘴,看向辛夢真:“她是喫東西這樣,還是一直都這樣?”
辛夢真瞥了他一眼,眼光若有深意。
“你第一次跟我說話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
陳學兵驟然掀起回憶,冷汗都下來了,趕緊咳了一聲,乾笑道:
“我對她可沒意思!慣性,慣性,服務員,點菜!”
“喂喂喂。”林惠香不爽地拍了拍桌子:“我對你有意思?你這話什麼意思?”
“沒意思,沒意思。”陳學兵連連擺手。
她對自己但凡有一點點意思,也不至於這副模樣。
上次和聯發科那位聯發科的小盧總在一起的時候,她可是滿臉帶笑,說話都夾了半個音。
話說,小盧總....
“哦,我們廠子找聯發科做方案的時候我沒在,沒有聯繫盧總,直接找了辦公室,你幫我跟盧總說一聲啊,挺不好意思的。”
“你那廠子建起來啦?”林惠香這才抬頭,隨後又無所謂道:“他又不在乎那點提成,就是幫忙而已。”
“我知道,這事還要謝謝你,不過你要真嫁入豪門,我真想求你辦事,讓聯發科幫我們設計芯片。”
陳學兵坐下,笑道。
他真正的第一桶金,華強北的事情,確實應該感謝林惠香介紹的那位小盧總提供的消息。
不過後來正版手機的芯片設計和代工,他一直沒找過聯發科,倒不是聯發科沒有芯片設計能力,人家現在的軟件實力和代工廠都很齊全,只是正在盜版市場賺得飛起,光是現有的設計,生產計劃都排到後年去了,不可能跟他
合作另外搞什麼多核芯片研發。
盜版手機市場,是聯發科最後的輝煌。
後來醒過神來在多核道路上追趕,快到2020年才搞了個「天璣」系列,歷經很多代終於趕上主流芯片性能,錯過了最好的發展時機。
要是對方真願意放棄現在單核芯片的一站式交鑰匙方案,走上SOC設計的路線,他確實可以撈聯發科一把。
隨口一提,廣撒網嘛,至少聯發科是臺灣半導體老二,以後也不會被光刻機限制。
有時候未來的機會就是自己曾經隨意埋下的種子,什麼時候會撈自己一把,很難說。
奈何林惠香聽不懂,只是很隨意道:“你找他幫忙,直接打他電話,他很直爽,能幫會幫的。”
辛夢真卻因爲陳學兵的事情而關注芯片,有一些知識基礎,知道這事沒這麼簡單。
設計芯片是上億的生意,當下主流製程一次流片都要一兩千萬,製程越精密就越貴。
聞言給陳學兵使了個眼色,詢問他要不要幫忙。
陳學兵笑着搖了搖頭:“算了,等有空,我去深圳約一下小盧總好了。”
反正林斌和美滿在談了,不行的話,等一代機發布以後,派一支香港團隊去一趟臺灣。
現在確實難辦。
臺灣今年一月纔開放了港澳居民的入臺證,大陸游客還去不了,尤其對芯片產業在大陸的限制嚴得可怕,今年二月才大規模搜查了臺半導體龍頭企業聯華電子和其副董事長宣明智的住處,說他們“非法”投資內地,和艦科技董
事長徐建華也在返回大陸工作之際被扣押,被限製出臺。
之前的中芯張汝京到大陸建廠,也是脫了層皮才逃出臺灣。
陳學兵想着,都想點根菸捐軍費。
奈何辛夢真在,想到那天在黃浦江邊這丫頭要學他抽菸,還是忍了忍。
正好服務員拿着菜單來了。
“你好,請問你們幾個人?”
“三個。”
陳學兵抬手準備接過菜單。
服務員卻面露爲難:“三個人啊...剛纔這位女士點的菜有點多了,要不你們喫完不夠再點?”
陳學兵和辛夢真都看着林惠香。
林惠香瞪着眼睛:“看我幹什麼?那些都是我要喫的,你們點你們的好了!今天我必須宰他一頓好嗎?想喫的我都要喫完!”
陳學兵指着自己,不敢置信。
“你請我喫飯,我請客?”
“我請我請。”辛夢真壓下陳學兵的手,瞪了林惠香一眼。
林惠香這才一副“算你錯了,我原諒你了”的大度模樣擺了擺手:
“好了好了,喜歡什麼口味,我給你們推薦好吧?”
陳學兵拿着菜單咧了咧嘴:“謝謝,我不認字。”
“我是怕你喫不明白好吧?”
陳學兵頭也不抬:“謝謝,我沒長嘴。”
這菜單確實貴,動不動就是188,288,還是位上菜。
看得出來,林惠香是真心的。
真心幸他。
這份真心,很貴,加上他點的東西,結賬的時候應該能超過三千塊。
不過很值,超過了陳學兵的想象。
服務員拿來了一筐子蟹給他們看,示意這是他們店的食材,還特意解釋了一下,腹部三角尖的是公的,八條腿都有毛,母蟹肚子是圓的,只有兩個大鉗子有毛。
滿滿一桌子蟹,蟹肉?柱,蟹粉蓮藕,特色清蟹粉,芝士蟹鬥,蟹粉小籠包,蟹腿蘆筍,蟹肉明蝦卷...
所有的肉,竟然沒有帶殼的。
全是肉和黃,唯獨六隻清蒸的大閘蟹,服務員也站在一旁用剪子和蟹針挑出來放到一起,用勺子蒯點蟹醋蘸着,一勺勺舀着喫。
大快朵頤,陳學兵都喫嗨了。
前世真沒體驗過,這個做法的螃蟹,真他媽美味。
“好喫吧?母蟹早熟,9月份成熟,公蟹晚一點,現在是最佳賞味期!我專門點了公蟹!有我這樣的旁友,幸福伐?”林惠香抄着上海口音自得地道。
“我只知道你這樣的旁友很難養。”陳學兵嘟囔道。
“好養好養。”林惠香笑嘻嘻:“對了,你們房子才170,買得好像有點小了吧?我那個房間多大?”
陳學兵嗆了一下。
“什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