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何?”
左若童聽後,眉峯微微一揚,眼中閃過一絲不解之色。
冷飛白輕輕搖頭,脣邊浮起一抹意味複雜的淺笑。
“仙人者,移山填海,呼風喚雨,於這凡塵俗世,或許真能稱一句無所不能。可....……”
冷飛白頓了頓,目光沉靜地落在左若童身上,“我尚且做不到這一點。”
左若童若有所思的說道,“是因爲冷小友你的眼睛?”
“不”
冷飛白笑容裏透出幾分無奈,更像是在自言自語地抱怨,“是我眼前這位病患,從來就沒打算讓我治。
平和的語調,卻讓左若童微微一怔,旋即低下頭,脣邊也綻開一抹瞭然又無可奈何的笑意。
“我這沉痾舊疾,終究還是得靠我自己來渡。若能窺得那第三重境的堂奧,身心性命渾然一體,或許這點內傷,也就不成問題了。”
冷飛白麪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心下卻暗歎一聲不可能。
左若童體內的情況,遠比他最初預想的更爲複雜棘手。
那不僅是經年累月積下的暗傷,更似與某種深層的性命根基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團盤根錯節的死結。
即便他手段盡出,以精純的神農真氣溫養脈絡,用天醫截脈手梳理糾錯的真炁,再輔以修改性命,直達本質的雙全手徐徐圖之。
沒有七日以上的水磨工夫連番施爲的話,根本連撥亂反正的第一步都談不上,更遑論痊癒恢復。
這位前輩是把三重之境想得太過奧妙,還是把自己的傷想得太輕了?
看着左若童那副和善卻死犟的面孔,冷飛白便也不再強求。
他表面上雲淡風輕地點了點頭,應了句也好,心裏頭卻已是另一番盤算。
等陸家那場壽宴熱鬧完,賓客散盡,自己找個由頭與他獨處......
趁他不備,照着他脖子上精準地來那麼一下子。
以自己的手段,反正不至於真傷了他根本。
之後嘛,治好便跑,天地之大,正好出去散散心,躲他個一年半載,等這牛鼻子消了氣再說。
至於那費盡心血改良推演過的逆生三重功法,該如何不着痕跡地交到他手中,冷飛白更是早有了打算。
早在幾個月前,冷飛白就在閒暇時利用風后奇門推演出了左若童恩師坐化之地。
他早已計劃周詳,到時候將那副在長白雪山上的屍骨尋回,再將自己苦心改良,剔除了兇險隱患的3.0版逆生三重心法,假託爲左若童先師於坐化前頓悟所遺。
如此物證與法訣俱全,一併交予左若童。
此事便可圓滿落定,既能幫左若童尋回先師遺骨,又能以最穩妥的方式助三一門功法更進一步,可謂一舉兩得。
坐在對面的左若童敏銳地察覺到,冷飛白脣角那一抹轉瞬即逝的舒緩神色,心中不由生出幾分探究的好奇。
這位冷小友此刻又在籌謀些什麼?
便在這時,陸瑾扯了扯冷飛白的袖口,清脆的聲音裏滿是期待與央求,“飛白哥哥,你就答應我吧!我們陸家的園子這個時節景緻最好,我真的很想帶你回去看看。”
冷飛白收回飄遠的思緒,腦子裏呈現出的陸瑾那雙亮晶晶的眼眸,那裏面純粹的期盼讓人難以硬起心腸拒絕。
他終是輕嘆一聲,妥協道,“好吧,過幾日,我與左門長一同動身前往陸家拜訪。”
說到這裏,冷飛白語氣微頓,嘴角泛起一絲淡淡的嚴謹,補充道,“不過小瑾,咱們得先說好。等到了陸家,我可是要好好考你踏雲步的進境。若你這幾日偷懶疏於練習,到時露了怯,我可要給你加功課的。”
陸瑾聞言,小臉先是一苦,隨即又煥發出昂揚的鬥志,用力點頭,“飛白哥哥放心,我定不會讓你失望!”
說完,陸瑾小跑着離開了院子。
左若童聞言,不由生出幾分好奇,便溫聲問道,“冷小友,你這是將自家的身法絕藝,傳予瑾兒了?”
“嗯”
冷飛白並未否認,只微微頷首。
“三一門的逆生三重,奪天地造化,逆轉先天之衰,單論護身保命,錘鍊性命之功,確可稱冠絕當世,左門主亦以此傲視羣雄。然而......”
話鋒稍轉,冷飛白側首看向左若童,“但三一門的功夫,精純深湛,卻過於注重自身修爲的錘鍊與超越。招式路數,多是一人對一人,以力破巧,以境界壓人的堂堂正道。若陷於亂軍之中,被數十上百好手結成陣勢,前赴後
繼地纏鬥消耗,周身氣機被不斷消磨牽制。時間一久,任你逆生功法如何神妙,內炁如何綿長,也難免有疏漏之時。一旦被窺見破綻,陷入人海泥潭,便是龍游淺水,終有傾覆之危。”
左若童靜靜地聽着,面上並無被冒犯的不悅,反而漸漸陷入深思。
他執掌三一門多年,自然明白本門功夫的長處與侷限。
冷飛白所言,雖直白銳利,卻恰恰點中了一個他平日雖有所感,卻未曾如此清晰剖析過的關竅。
三一門的修行,追求的是個體生命的極致昇華,近乎於仙道,而在應對以量取勝的世俗爭鬥時,確實少了幾分應對羣狼的術與巧。
想到此處,左若童眼中流露出複雜的讚賞,緩緩道,“冷小友眼光獨到,所言直擊要害。看來瑾兒能得你指點,是他的福分。”
兩人話音未落,院外遠處的石板路上再度響起一串由遠及近的足音。
那腳步聲快而雜亂,踩在青石上咚咚作響,卻又透着一股虛浮無力之感,顯然來者要麼是體力不支,要麼便是心緒已亂。
冷飛白與左若童皆是耳力不凡之輩,幾乎同時收聲側耳。
風聲過處,除了那慌亂的腳步,還隱約送來一陣短促粗重的喘息,像是有人正拼盡全力奔跑,胸膛裏的氣息卻已接續不上。
“氣息浮躁,步履虛滑,並非練炁修心之人。”
冷飛白眸光微斂,已有了判斷,聲音依舊平和,“怕是求醫問藥的人尋上門來了。”
話音剛落,院門便砰一聲被人從外頭撞開。
一名約莫二十出頭的青年男子踉蹌撲入,身上那件長衫馬褂已被汗水浸透了大片,額前髮絲黏在蒼白的臉頰上。
他一手死死捂着心口,另一隻手向前胡亂抓着,看見冷飛白的瞬間,嘶聲喊道,“冷、冷大夫......救命啊!”
那一聲救命喊得淒厲,冷飛白身影已如一片輕雲飄至青年身前,右手已穩穩託住對方幾欲軟倒的胳膊。
掌心白芒悄然一閃,一股溫潤平和的炁息便如潺潺暖流,順着相觸之處渡入青年體內。
青年只覺一股清涼之氣自手臂倏然湧入,瞬間遊走四肢百骸,將那幾乎要炸開的胸悶與窒息感迅速撫平。
他大口喘了幾下,原本灰敗的臉色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了些許血色,急促起伏的胸口也漸漸平緩下來。
“你是......”
左若童也認出來人,起身說道,“李家大公子,你怎麼來了?”
來人是山下富戶李家的長子,李謙。
因李家老爺子多行善事,又常爲三一門捐贈香火財物,故而門中上下多認得李家之人。
李謙自幼隨父往來,與左若童也有過數面之緣。
“左門長也在!”"
李謙一眼望見左若童立在院中,忙不迭拱手行禮,神色間卻掩不住焦惶。
他轉向一旁的冷飛白,話音裏已帶上了顏意,“冷大夫,家父......家父忽然昏厥不醒,氣息微弱,還請您快隨我下山看看!”
這話如一塊寒冰墜入暖池。
左若童原本溫然含笑的眉眼倏地一凝,嘴角那縷春風似的弧度僵住了。
李老闆與他私交本就不錯,再加上多年前的一件憾事。
令左若童的心中,對李老闆一直有一份愧疚。
冷飛白聽後卻不回答,轉身向着院子外面奔了過去。
“左門長,比一比腳力。看誰先到李家!”
空氣中這句話一落下,冷飛白已經不見了身影。
李謙見此不由得看向了左若童,不解的問道,“左門長,冷大夫這是...……”
“李公子,得罪了!”
左若童話一落下,上前抓住了李謙的肩膀,帶着他追了上去。
李謙只覺得耳邊風聲驟起,腳下的磚石庭院飛速倒退。
左若童抓着他肩膀的手掌沉穩有力,帶着他在山間竹林中飛掠,竟比奔馬還快。
他這才明白,這位平日溫文爾雅,偶爾會說些俏皮話的門長,輕功競高明至此。
不過數十次呼吸之後,李家那座氣派的宅院門臉已出現在了他們眼前。
三人一前一後來到了宅院門口,此刻,李家大門緊閉,門前的石獅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肅穆。
就在這時,大門吱呀一聲從內打開。
管家福伯滿臉焦急地探出身來,一見李謙,連忙上前說道,“少爺!您可回來了!老爺他,他方纔吐血昏迷了!”
三人臉色劇變,李謙與左若童二話不說,當即在前引路。
步履匆匆,兩人幾乎是小跑着帶着冷飛白穿過庭院迴廊,徑直衝向李老闆所居的內院正房。
房門被猛地推開,一般混合着藥味與沉悶氣息的空氣撲面而來。
房中陳設雅緻,此刻卻瀰漫着壓抑。
靠裏的雕花拔步牀上,帳幔半開,一名頭髮已然花白的老者靜靜躺着。
他面色是一種不祥的蠟黃,彷彿失了所有血色與生氣,雙頰深陷,眼窩發黑。
即便是昏睡中,眉頭也因痛苦而微微蹙着,容顏枯槁,令人望之心驚。
冷飛白一個箭步搶到牀前,伸出三指,穩穩搭上老者露在錦被外、枯瘦如柴的手腕寸關尺處。
同時抬起另一隻手,掌心向下,做了一個極其清晰而有力的下壓手勢,示意房中所有人心神收斂,保持絕對安靜。
一時間,屋內落針可聞,只剩下幾人壓抑的呼吸聲。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冷飛白的指尖微微調整着力度,時而輕按,時而重取,凝神細察那脈搏中傳遞的每一絲微弱信息。
他的眉頭越鎖越緊,彷彿在觸摸一條即將斷流,卻又掙扎奔湧的暗河。
良久,他終於緩緩收回了手,指尖似乎還殘留着那紊亂虛浮的脈象觸感,沉重地搖了搖頭。
“脈象散亂無根,元氣潰散,已是油盡燈枯之兆......就七天左右了!”
一時間,屋內所有人都哭天搶地了起來。
女人的嗚咽聲、孩童受驚的啼哭聲混雜在一起,絕望的氛圍濃得幾乎化不開。
李謙上前兩步,懇求的說道,“冷大夫,還請您想想辦法!救救我父親啊!”
冷飛白嘆了口氣道,“李公子,人力有窮時,藥石亦有盡。老爺子沉痾已久,臟腑經脈皆已衰朽枯竭,油盡燈枯之象已成定局。我就算是拼盡全力,也至多隻能爲他延命半年。這半年,已是從閻王手中硬搶來的光陰。”
說完,冷飛白轉向屋中其他悲泣的親屬,語氣放沉了些,“這半年光景,彌足珍貴。有什麼重要的親人,散落在外地的故交,或是心中未了的心事牽掛,趕緊去通知,去見面,去交代。莫要等到……………徒留遺憾。”
言畢,冷飛白緩緩抬起右掌,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流便在他掌心氤氳生成。
那氣流頗爲奇異,乳白色中央在着幾分綠色。
兩相交織,散發出一種既溫和又霸道的生命波動。
冷飛白神情肅穆,將這股白中帶綠的特殊真炁,穩穩地按向李老闆枯瘦如柴的手腕。
真炁如同最精細的溪流,沿着皮膚紋理,一絲一縷地滲了進去。
隨着真炁的注入,李老闆灰敗的臉色似乎有了一絲極難察覺的的淡淡紅,那原本微弱到幾乎停滯的呼吸,也稍微變得明顯了一點點。
但這細微的變化,卻讓跪在地上的李謙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火光,儘管他知道,這火光燃盡的倒計時,已經只剩下短短的半年。
穩住了老者的生命後,冷飛白的袖中飛出了一個藥瓶,取出一粒碧綠色的丸藥,交給了一旁的李謙。
“用溫水化開,餵給老爺子服下。可保老爺子剩下的半年內,意識清醒,安心的走完最後一段路。”
李謙見此,連忙接過藥丸,衝着冷飛白作了一揖,便親自去處理藥物去了。
一個時辰後,左若童和冷飛白兩人同甦醒了的李老闆閒聊了會,便離開了李家。
回山的路上,冷飛白看着左若童鬱悶的神色,忍不住說道,“左門長,你可是有心事?”
左若童身形微微一顫,沉默片刻,望向遠處層疊的山巒,終於緩緩開口,“冷小友,此事在我心中壓了四年......”
聲音低沉,左若童緩緩將四年前李慕玄的事情,全都說了出來。
早就熟知劇情的冷飛白聽完後,卻是嘆了口氣道,“左門長,你知道,你當年犯得最大的錯是什麼嗎?”
左若童搖了搖頭,卻聽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答案。
“你就不應該給那兩個全性開口的機會!”
冷飛白無奈的說道,“若是你認爲那兩個全性罪不至死,上去給他們兩個耳刮子把他們打暈過去,然後被李慕玄帶走就行了。”
左若童聽後嘴角一陣抽搐,但也不得不否認,冷飛白說的確實是對的。
“其次,那小子選擇拜師王耀祖,很大的可能也是在跟你慪氣罷了!”
冷飛白繼續說着自己的見解,“聽李老闆的話,那小子爲了拜你爲師,都把名字改成了慕玄。”
說道這裏,冷飛白不由得笑了起來,“要我說,那小子哪裏是慕玄,分明是慕童纔對......他仰慕的,從來就是你左若童本人啊。”
左若童瞳孔微微一縮,這個名字背後深藏的少年心事,竟被冷飛白用如此輕鬆卻又尖銳的方式點破。
“說到底,那小子就是頭倔驢,而左門長你又不會順毛罷了!”
冷飛白伸了個懶腰道,“也罷,要是以後我碰上那個小子後。會幫你勸勸他!至少......”
話到這裏,冷飛白的語氣驟然變得嚴肅了許多,“也得讓他清楚,全性那幫人的大部分,究竟是一幫怎麼樣的混蛋!”
左若童聽後喉結動了動,但沒有在說什麼,兩人就這樣一起回了三一門。
一個月後,九月十五,陸家太爺的壽宴上。
冷飛白身穿青色長衫,眼蒙白色紗布獨自一人立在一處窗口旁。
幾百年了,他那個不喜歡參加宴會的個性可以說是一點沒變。
再加上這裏除了陸瑾外,又沒有什麼熟人。
所以他在應陸瑾之邀,給陸家老太爺號了號脈,送上了一瓶固本養元的丹藥後,便找了這一處僻靜的地方躲清靜來。
不遠處的酒桌旁,陸瑾正與兩個年齡相仿的少年閒聊着。
其中一個是小胖墩,圓滾滾的臉蛋配上笑眯眯的眼睛,手裏還捏着半根沒喫完的糖葫蘆。
另一個則頂着扎手的刺蝟頭,眼神中隱隱露出了一絲狠勁。
這兩人不是別人,正是未來和陸瑾共同位列十佬的呂慈和王藹。
呂慈的目光也在這個時候看向了一旁樹蔭下安靜站着的冷飛白。
青年一身素色長衫,氣質沉靜,與周遭的熱鬧格格不入。
呂慈忍不住問道,“陸瑾,那個...你請來的那位冷大夫是什麼來路?看他的歲數,好像沒我仁哥的年紀大啊。”
“你說飛白哥哥啊!”
陸瑾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閃出一絲毫不掩飾的崇拜。
他拉了拉呂慈的袖子,語氣都雀躍了幾分,“飛白哥哥是什麼具體的來頭我也不清楚,但他可厲害了!”
陸瑾隨即壓低了聲音,將這段時間冷飛白在莆田一帶行醫濟世,尤其是救治三一門傷殘前輩的事情,簡略卻生動地告知了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