穎欣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她想起窗臺上那陣風,想起自己懸在半空中的感覺,想起被拽下來時的那聲尖叫。
更可怕的是,她還要面對那個事實,她沒絕症,她被騙了,她爲了三萬塊錢,差點毀掉自己的同學。
趙振國把菸灰彈掉,說:
“從頭說吧。從你去醫院那天開始。”
穎欣深吸一口氣,開始說。
——
那是二十多天前的事。
穎欣最近總覺得喫東西噎得慌。尤其是喫乾飯或者饅頭的時候,感覺食物卡在胸口下不去,要喝好幾口水才能順下去。有時候晚上躺下,還會反酸,燒心,難受得睡不着覺。
她本來沒當回事。她們家窮,從小喫飯就快,噎着是常有的事。可這回不一樣,越來越嚴重,連着好幾天喫不下東西,人也瘦了一圈。
舍友勸她去醫院看看,可她捨不得出掛號費,就一直拖着。
實在是拖不下去了,她才終於去了。
那天是週三,她掛了北醫三院的號。消化內科,人很多,等了兩個小時才輪到她。
醫生問了情況,開了單子讓她去做檢查。鋇餐、胃鏡,還有一堆化驗。
她一個人在醫院的走廊裏跑來跑去,繳費、排隊、做檢查。
那些冰冷的儀器、刺鼻的消毒水味道、還有周圍那些臉色凝重的病人,都讓她心裏發慌。
做完胃鏡那天,她難受得蹲在走廊裏吐了半個小時。醫生說結果要等幾天,讓她先回去。
等結果的那幾天,她幾乎沒睡過覺。每次躺下,腦子裏就會冒出各種可怕的念頭。食管里長了東西?惡性腫瘤?會死嗎?爸媽怎麼辦?
她不敢想,又不得不想。
——
一週後,她去拿化驗報告。
隊伍走得很慢。前面的人拿了報告,有的皺着眉,有的鬆口氣,有的當場就哭了。穎欣看着他們,心裏越來越慌。
終於輪到她了。她把繳費單遞進窗口。護士翻了翻,遞出來一份報告。
她接過來,手抖得厲害,走到旁邊的角落,深吸一口氣,剛準備展開那張紙。
就在這時,有人撞了她一下。
撞得很重,她整個人往前一衝,手裏的報告瞬間脫手。
“對不起對不起!”一個女人趕緊扶住她,又彎下腰,把她掉在地上的那張紙撿起來,塞回她手裏。
穎欣抬起頭,看見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中等個子,白白胖胖的,燙着捲髮頭,臉上帶着歉意的笑,連聲道歉。
“沒事。”穎欣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沒太在意,她腦子裏報告上“食管癌”那幾個字,根本顧不上別的。
那份報告被她攥得皺巴巴的,眼淚一顆一顆砸在紙上,把那些字都洇花了。
那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閨女,你怎麼了?是不是報告不太好?”
穎欣的眼淚流得更兇了,說不出話來。
那人嘆了口氣,指了指她手裏的報告。
“給我看看行嗎?”
穎欣機械地把報告遞過去。那人接過來看了一眼,臉色也沉了下來。
“食管癌……晚期……”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着穎欣,眼神裏有一種說不出的複雜。
“閨女,你年紀輕輕,怎麼也得了這個病……”
穎欣愣住了。
“也?”
那人點點頭,眼眶有些發紅。
“年前,我家那口子就是這個病去世的。”
穎欣的心猛地一沉。
那人繼續說:
“剛開始也是喫東西噎得慌,沒當回事。等查出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折騰了大半年,我們家砸鍋賣鐵,花光了所有的積蓄,人瘦得只剩下骨頭,最後還是……哎,遭了老罪了...”
那人說不下去了,別過頭去,用手擦了擦眼角。
穎欣站在那裏,渾身發冷。
年前。妻子。去世。
那些畫面在她腦子裏一幕一幕閃過……
她不敢想下去。
那人平復了一下情緒,轉回頭看着她。
“閨女,你還年輕,還有機會。一定要治,千萬別拖。那時候要是早點發現……”
她又說不下去了。
穎欣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那人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手帕,遞給她。
“別哭了,閨女。好好治病,好好活着。你還有大把好日子呢。”
她拍了拍穎欣的肩膀,轉身走了。
穎欣攥着那張手帕,站在原地,哭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躺在牀上,一夜沒睡。
她想起那張報告上的字,想起那個陌生人說的那些話。
她男人就是這病死的。折騰大半年,花光所有的家底,最後還是沒了。
她也會這樣嗎?
她也會變成那樣嗎?
她翻了個身,看着窗外的月光,眼淚又流了下來。
爸媽怎麼辦?弟弟怎麼辦?他們供她上大學,借了一屁股債,就等着她畢業掙錢還債。現在她得了這個病,不但掙不了錢,還要花更多的錢治病。
治得好嗎?治不好怎麼辦?
她越想越怕,越想越絕望。
——
三天後,有人在穎欣回宿舍的路上,塞給她一封信。
那裏面寫着能解決她的麻煩,還附帶了一個地址。
大概是病急亂投醫吧,穎欣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去了。
那是一家很破舊的小旅社,在一條巷子裏,門口掛着一塊褪色的招牌。她找到302房,敲了敲門。
門開了,裏面站着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帶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臉。
但說話和和氣氣地,用帶有南方口音的普通話溫柔地問:“穎欣同學?進來吧。”
穎欣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對這個陌生人並不牴觸,她在椅子上坐下,心裏亂成一團。
那人從牀底下拖出一個大提包,放在她面前。拉開拉鍊,裏面是滿滿一包錢。
全是十塊一張的,碼得整整齊齊。
“這是一萬塊。”那人說,“定金。”
穎欣的大腦一片空白,手開始發抖。
別說這麼多大團結了,哪怕是這麼多分錢,她也沒見過啊!
“你……你想幹什麼?”
這時候豬肉雖然不要票了,但也要一塊錢一斤,哪怕是把她拆散了賣,也不值這麼多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