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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三章 :劉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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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市集內,劉鄩軍本營。

劉鄩也沒有睡。

他坐在簡陋的軍帳中,面前攤着一本《易經》,手邊散着幾十枚銅錢。

燭火搖曳,將他高大的影子在帳壁上,微微晃動。

帳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一名牙兵引着個穿深色衣袍的人進來。

那人約莫四十歲年紀,有一股從容,進來後,向劉鄩躬身一禮:

“劉都頭,在下奉吳王之命,特來拜會。”

劉鄩抬眼看他一瞬,沒有起身,只指了指對面的蒲團:

“坐。”

使者坐下,開門見山:

“大王久聞將軍威名,知都頭乃當世豪傑,困守於此,實非長久之計。”

“大王有意,願與將軍共圖大事。”

劉鄩淡淡道:

“節帥待我不薄,我不會做不忠不義之人!”

“王師範已敗走臨沂,就算回去也是生死未卜。”

使者語氣平和:

“都頭麾下尚有數千兒郎,皆是青州好漢。大王不忍他們葬身於此,故某前來,指一條明路。”

劉鄩沉默片刻,忽然問:

“吳王......還說了什麼?”

使者微微一笑:

“大王問,都頭可曾娶妻?”

劉鄩一愣,隨即失笑:

“這是何意?”

“都頭若尚未成家,大王願做一媒人。”

使者緩緩道:

“大王有一妹,名喚三鳳,賢淑聰慧。”

“若都頭願率軍歸順,大王便以妹妻之,從此結爲姻親,共保富貴。”

帳中霎時靜極,燭火噼啪一聲,爆出個燈花。

劉鄩盯着使者,臉上看不出表情。

良久,他搖搖頭:

“請回吧。”

使者並不意外,只輕嘆一聲:

“都頭不再想想?”

“不必。”

劉鄩站起身:

“替我謝過吳王美意。但劉某......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我劉鄩是不會降的。”

使者不再多言,起身一揖:

“既如此,某告辭,都頭保重。”

他退出帳外,幾個牙兵又將頭套罩在了使者的頭上,隨後帶他離開。

劉鄩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帳中又只剩他一人,劉鄩慢慢坐回案前,看着那堆銅錢,心裏亂得很。

方纔使者的話,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層層漣漪。

吳王竟然如此看重自己,連自己都沒見過,就要將自己的妹妹嫁給自己?

說實話,沒有人會不心動,所有人都明白,這是一條錦繡前程。

他伸手抓起一把銅錢,握在掌心。

冰涼的觸感讓他稍稍清醒。

佔一卦吧。

他心想,看看天意。

可手卻抖,心靜不下來。

他試了幾次,都無法凝神默唸卦辭。

最後,劉鄩放棄了,改用最笨的法子,隨手拈起一枚銅錢,往案上一拋。

銅錢旋轉,落下,啪一聲輕響。

劉鄩聽到了聲音,卻沒有看。

他忽然又抓起一枚,再拋,又一枚,再拋。

一枚接一枚,銅錢落在案上、地上,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他拋得越來越快,像要把所有銅錢都扔出去,直到掌心空空。

然後他停住了。

案上、地上,散落着幾十枚銅錢。

有的正面朝上,有的反面朝上,可他一眼都沒看。

因爲從拋出第一枚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答案,不是從卦象,而是從心裏。

劉鄩根本不敢看。

他怕看了,就會動搖。

最後,劉鄩望着外帳外漸漸露出的肚白,深吸一口氣,朝帳外沉聲道:

“來人。”

牙兵應聲而入:

“都頭?”

“去!”

劉鄩的聲音有些沙啞:

“把軍中四十名隊將,全部叫來。立刻。”

牙兵一怔,隨即抱拳:

“是!”

腳步聲匆匆遠去。

劉鄩緩緩坐下,看着滿地的銅錢,只覺得命運早已註定。

只恨我劉鄩生不逢時,不能早遇明主。

既然如此,那就明日一戰,讓天下曉得我劉鄩之名!

光啓四年,九月十一日,東汶水南岸市集,清晨,天光微曦。

晨霧如乳白色的紗幔,籠罩着整個東汶水南岸的市集。

市集外的車營後,篝火也燒盡了,這會正揚起嫋嫋篝煙。

劉鄩就這樣扶着佩刀,一動不動地站在輜車後,身上的衣袍都被霧水打溼了,身邊是軍中的四十名隊將,都是青州子弟,跟隨劉鄩多年,從臥虎山到東汶水,一路征戰。

此刻,他們看着劉鄩挺直的背影,又望向霧中若隱若現的敵軍旌旗,臉上都帶着深深的憂慮。

“都頭......”

一名年長的隊將終於忍不住開口:

“霧這麼大,保義軍恐怕不會......”

“會來的。”

劉鄩打斷他,聲音很平靜:

“昨夜我拒絕了吳王的招攬,今日必會來攻!”

他轉過身,面對這四十張熟悉的面孔,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像是要把他們刻進心裏。

“諸位!”

劉鄩開口,聲音不高,卻穿透了濃霧:

“今日,我們恐怕都要死在這裏了。”

沒有人說話。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戰馬嘶鳴,和晨風吹動旌旗的獵獵聲。

“但死,也要死得明白。”

劉鄩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我們爲什麼站在這裏?爲什麼明知是死路,還要守下去?”

他向前走了兩步,手按在刀柄上,看着這些恩信:

“人這一生,都會死的。”

“或老死牀榻,或戰死沙場,或病死他鄉。”

“但死法不同,活得就不同。”

“老驥伏櫪,志在千裏,神龜雖壽,尤有竟時!”

“關羽斷頭,馬援裹革,這些歷史的豪傑都一個接着一個死去,可千百年後,我們依舊記得他們!”

“所以我們一生,求的從來不是活!因爲縱使秦皇漢武,都化爲了塵土。”

“我們一生所求的,是一個時刻,一個讓我們的志氣,我們的骨氣,我們這一生的事蹟,都能夠流芳百世的時刻。”

晨霧中,有人握緊了拳頭。

“沒有信念,人的力量毫無意義。”

劉鄩的聲音漸漸高昂:

“金鐵會朽壞,血肉會衰敗,但信念永遠不會消亡。”

“也只有這不朽的志氣,才能帶着我們不朽!”

“千古之間,天下所傳唱的無非就是忠義二字!”

“春秋時,晉國元帥郤克受傷,或者解張對他說:‘擐甲執兵,固即死也!”

“是的!既然披上甲冑拿起武器,那就該爲國家死戰到底!這就是我們武人的信念!”

說完,劉鄩拔出刀,對在場的隊將們,對圍在身邊的袍澤們,大吼:

“所以抬起頭來!握緊拳頭!”

“今日我劉鄩剖心跡於諸位,諸君且聽!”

“玉可碎而不毀其白,蘭可焚而不奪其雜!”

“而諸位呢?爾等的志氣如何?是與我劉鄩一樣,追求這一時刻的榮耀!還是苟活於天地,使英明而受辱!”

衆隊將早就被激勵得熱血沸騰了,此刻紛紛振臂大吼:

“爲了榮耀!”

但當這邊軍氣蒸騰時,似是回應一般,晨霧中忽然傳來震天的鼓聲。

咚......咚............

沉重,緩慢,帶着壓倒一切的氣勢。

緊接着是號角聲,悠長而蒼涼,穿透濃霧,直抵人心。

所有平盧軍士卒的臉色都變了。

他們聽得出,這等鼓角根本不是外圍那數千保義軍能有的,這是敵軍的主力抵達了。

劉鄩握刀的手也抖了一下。

他沒想到,趙懷安竟然真的爲了他這樣一個區區都頭,擺出瞭如此陣仗。

霧,漸漸散了,原先籠在河畔的紗幔也被掀開。

朝陽從東方射來,照亮了眼前的一切。

然後,所有人都看到了。

車陣外,密密麻麻,全是人。

旌旗如林,甲冑如雪,長槊如葦。

無數保義軍武士列成整齊的方陣,從東汶水岸邊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

而最顯眼的,正是一面大纛,鬥大的“呼保義”三字熠熠生輝。

大燾之下,一人披着烈焰般的大氅,按轡而立。

即使隔着數百步,也能感受到那股睥睨天下的氣勢。

那是吳王趙懷安。

他真的來了,就爲了劉鄩這一個都,帶着千軍萬馬來了。

剛剛被劉鄩激勵起來的武士們,在見過如此嚴整肅殺的大軍時,心中全是絕望。

誰都明白,今日,死路一條。

就在這時,一名使者從保義軍陣中策馬而出。

還是昨夜那人,穿着深色衣袍,正是葉常,他來到車陣前百步處,勒住馬,朗聲道:

“劉都頭!我家大王有請,請都頭陣前一見!”

聲音在寂靜的戰場上迴盪。

所有目光都投向劉鄩。

劉鄩沒有任何不見的理由。

他本就是要死的,何不死得坦蕩?

更何況,他對於那位吳王同樣好奇,也有敬意!

於是,他翻身上馬,對身後衆人道:

“我去見他。若我不回......你們自行決斷。”

“都頭!”

幾名隊將急呼。

劉鄩擺擺手,一夾馬腹,單騎出陣。

馬蹄踏過沾滿露水的草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劉鄩穿過車陣的缺口,穿過兩軍之間那片空曠的戰場,向着那面大纛緩緩行去。

越近,越能看清趙懷安的模樣。

那人比傳聞中更年輕,也更英武。

那雙眼睛,正平靜地看着自己,沒有殺氣,沒有輕蔑,只有一種......同樣的好奇?以及一絲欣賞。

嗯?欣賞?

劉鄩在距離三十步處勒馬,翻身下馬,低頭行了軍禮:

“平盧軍都頭劉鄩,拜見吳王殿下。”

聲音不卑不亢。

趙懷安沒有立刻說話。

他打量着劉鄩,這人身材高大,肩膀寬闊,雖然低着頭,腰板卻挺得筆直。

“劉都頭,昨夜使者回去,說你不願降。”

“是。”

劉鄩這才抬頭,直視趙懷安:

“劉某受太尉厚恩,不敢背棄。”

“厚恩?”

趙懷安笑了:

“那王敬武都將你拋棄在這裏了,還對你有厚恩?”

劉鄩沉默片刻,緩緩道:

“恩不在形勢,在心。”

趙懷安點點頭,不再多言。

他忽然策馬向前,走到劉鄩面前十步處,停下。

身後,數百背嵬精騎同時上前,鐵甲碰撞聲如潮水般響起。

氣氛陡然緊張。

劉鄩看着趙懷安,又看看那些奔來的精騎,忽然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猛地抽出橫刀!

刀長三尺,在晨光中劃出一道弧線。

然後,面對數百騎士,他就這樣橫刀在胸,屈膝,壓低重心,做出了一個犁地的刀式!

面對數百精騎,他亮出了刀,一戰。

趙懷安夾着馬腹,將繮繩拉起,坐騎“呆霸王”憤憤噴了下響鼻,然後停了下來。

看着劉鄩,趙懷安眼中是毫不掩藏的讚賞,他以馬鞭指着劉鄩,對左右大笑:

“好!此人真青州豪傑,合該是我妹婿!”

笑聲未落,他身後一騎已如閃電般衝出。

那人身量極大,使一杆二十五斤大鐵槍,正是葛從周。

劉鄩見有人衝來,也不畏懼,舉刀迎上。

一伸一探,刀槍相交!

“鐺!”

一聲巨響,劉鄩只覺一股巨力從刀上傳來,虎口劇震,橫刀直接被打落。

他還想再戰,葛從周已經伸手抓住了他的腰帶,像拎麻袋一樣將劉鄩提起,橫放在馬鞍前,然後調轉馬頭,奔回本陣。

整個過程,不過幾個呼吸。

劉鄩被帶到趙懷安馬前,摔在地上。

他掙扎着站起,嘴角滲血,卻依舊挺直腰板。

趙懷安俯視着他,問:

“現在,願降否?”

劉鄩搖頭,聲音嘶啞:

“不降。”

“爲何?”

“忠臣不事二主。”

劉鄩一字一頓:

“太尉簡拔我於微末,我當以死報之。今日敗在吳王手下,是我學藝不精,無話可說。只求吳王一事!”

他轉身,指向車陣方向:

“我麾下這數千兒郎,都是青州好漢,我受太尉恩,當以死報之,他們卻沒有!”

“我求的是一死,是榮耀的時刻,可我卻不能以此恩脅迫他們!”

“所以,我會令他們投降,如果他們願降,只請吳王......饒他們性命。”

說完,劉鄩單膝跪地,重重叩首。

趙懷安沉默地看着他,良久,忽然道:

“你既然如此忠義,我不殺你。”

劉鄩抬頭,愕然。

“而且………………”

趙懷安繼續道:

“我允你帶着所部,平安回藩。”

此言一出,不僅劉鄩愣住了,連趙懷安身後的衆將都面面相覷。

這不是放虎歸山?這………………

“爲什麼?”

劉鄩忍不住問。

趙懷安笑了:

“諸葛武侯尚有七擒孟獲,我趙懷安,難道連這點胸懷都沒有?”

他策馬走近,俯身看着劉鄩的眼睛:

“你現在不願降我,是緣分不夠。我相信,等緣分夠的那天,你會明白,你的命運到底該是如何的。

“人總是看不清自己的命運,非得經歷的事多了,纔會曉得。”

“而我等得了你!”

說完,趙懷安直起身,揮了揮手:

“去吧。帶着你的人,過河,回青州。”

劉鄩站在原地,久久不語。

最終,他深深一揖,轉身上馬,向着車陣奔去。

車陣內的平盧軍士卒見劉平安歸來,又驚又喜。

劉鄩也不多言,只下令:

“整隊,過河。”

衆平盧軍驚呆了,但軍令如山,很快全軍二千武士就列隊完畢,然後真就朝着東汶水渡口行去。

而整個過程,外圍的保義軍沒有阻攔,就這樣靜靜地看着他們。

而這,依舊給這些平盧軍巨大的壓力,他們提心吊膽過着河。

劉鄩走在隊伍最前,心中五味雜陳。

他回頭望去,趙懷安依舊坐在馬上,遠遠望着自己。

這一刻,劉鄩忽然明白吳王是什麼人了!

可惜……………

而到了對岸,劉鄩才發現,河這邊同樣是密密麻麻的保義軍。

他們列陣河岸,甲冑鮮明,依舊只是靜靜看着劉鄩的隊伍過河,沒有任何要半渡而擊的意思。

最後,他們甚至還讓開了一條通道。

劉鄩帶着部下,就這樣離開了戰場,向着青州方向行去。

東汶水南岸,趙懷安望着劉鄩遠去的背影,久久不語。

趙六湊過來,嘿嘿一笑:

“大郎,額曉得了,你這是用離間計!”

“放劉鄩回去,王敬武肯定懷疑他投降了又放回來,必然猜忌。到時候劉鄩走投無路,只能來投額們!”

趙懷安轉頭看他,哈哈大笑:

“六啊,你的格局到底是小了,還要再練!”

“啊?”

趙六撓頭:

“那......那是爲啥?”

“我不是已經說了嗎?”

趙懷安一抖繮繩,兜轉馬頭:

“我要給三鳳尋一豪傑。”

他望向北方,眼神深遠:

“而他就是。”

說完,縱馬帥軍返回。

之後,大軍開拔,旌旗招展,方向下邳。

趙六跟在趙懷安身後,還在嘀咕:

“給三鳳找妹婿....那也不用放他走啊......”

趙懷安聽到了,也不解釋,只是笑。

有些事,急不得。

有些人,要等他自己想明白,纔是真明白!

就像自己說的,緣分不夠,強求不得。

但緣分,總會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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