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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三章 讖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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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頭山腳,在漫天大雪之中,三人同行。

興許是因爲今年入秋猝不及防的原因,今年南方大雪有些罕見,地面都堆起了半人高的積雪,尋常百姓趕路,那就是深一腳淺一腳了。

但這會兒三人走在積雪之中,也只是在上面留下了淺淺的一行腳印,這還是他們隨意爲之,要是願意,就真能做成尋常百姓眼中所謂的踏雪無痕仙家手段了。

臨近潮頭山,三人止步,孟寅揉了揉臉頰,“周遲,我還是覺得你一個人上山太過冒險了。”

白溪也點了點頭,輕聲道:“我陪你一起上山。”

周遲微笑道:“真以爲是打生打死啊?況且我現在傷勢恢復了七成了,在東洲,還真沒什麼人能說殺我就殺我了。但咱們三人一起上山,潮頭山就不這麼想了,說不準就真是一場廝殺,要不死不休了。”

白溪微微蹙眉,有些不滿。孟寅則是揉了揉臉頰,“你倒是好,這甘露府走一遭,這裏那裏的,來潮頭山,也是早就打算好的吧?”

周遲笑道:“那黃石山真是偶然,但此行來甘露府,三處地方,山水集市,潮頭山,然後再找一找那個叫齊霧的道士,做完之後,就返回重雲山。”

這三件事,有是當下要做的,有爲了以後要做的,不過齊霧那邊,在山水市主那邊其實周遲也問過了,只是沒得到什麼答案。

這位從外洲而來的道士,身份來歷,如今還不清晰。

孟寅看了一眼白溪,意思很明確,反正我是勸不動了,你要是可以,你就來試試。

那邊白溪知曉孟寅的意思,但想了想之後,也只是說道:“那鎮子上的米粉好喫,回重雲山之前,咱們要一起去喫。”

周遲自然明白她的意思,笑着點頭,“真不用怎麼擔心,玄機上人即便說不上是東洲頭一號的聰明人,也能排在前三,如今這個局面,他對我起殺心,沒有意義。”

白溪點了點頭,便止住腳步,這邊孟寅看着白溪都如此了,自然也就是陪着止步了。

周遲笑了笑之後,來到潮頭山腳,風雪中,雲書道人已經站在山門口等着這位周宗主了。

“周宗主。”

真看到了這個年輕的東洲第一人的時候,雲書道人臉色還是有些不太自然,雖然自家先生說得那麼雲淡風輕,但他總覺得依着這個年輕的脾性,上山可不見得有那麼簡單。

周遲微笑回禮,“雲書道友。”

“先生便在前方等着周宗主。”雲書道人張了張口,其實還想說些什麼,但最後到底還是沒能說出來。先生自有先生的打算,他這個做學生的,就不畫蛇添足了。

周遲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徑直上山。

雲書道人在山道上,看着周遲的背影,吐出一口熱霧。

這會兒周遲已經步行來到了山腰處,這裏有一座涼亭,裏面一張石桌,上面有小爐溫酒,鬚髮皆白的玄機上人坐在此處,看到周遲之後,也不曾起身。

周遲倒也沒覺得有什麼,走過去之後,便自然而然地落座,坐在玄機上人對面,更是拿起爐子上的酒,給兩人都倒了一杯。

玄機上人看着眼前的周遲,微笑道:“周宗主,這酒可不是一般人能喝的。”

周遲看了一眼酒杯裏那不同於尋常酒水的通紅色,端起酒杯,周遲一口飲下,然後才笑道:“潮頭山的漲潮酒,海水蒸餾,再加上四五種有毒的靈藥釀造出來,雖然滋味很好,但毒性也很大,尋常人的確是無福消受。”

那酒水一入肚,周遲就感覺到體內一股暖流在朝着自己的經脈蔓延而去,不過那些四散的暖意,很快便撞上了他經脈裏的那些劍氣,雙方短暫廝殺,鬧出一些動靜。

周遲體內很快就風平浪靜,不過這個過程倒是讓周遲覺得很是不錯,這是另外一種滋味。

玄機上人端起酒水,喝了一小口之後,這才笑道:“那夜皇城一戰,周宗主破境入歸真巔峯,從此距離登天,已經是一線之隔了。可就說這樣就能贏過陛下,那還是很不容易,那局棋,高錦叛變,到底還是有跡可循,可那個內監,居然也是這般,我們從來沒有想到過。”

周遲說道:“佈局,講究的是草灰蛇線伏脈千裏,玄機前輩這樣的人,他那樣的人,可以說是東洲最聰明的兩人,爲何都沒有想到這一點?”

玄機上人感慨一聲,“局太大,涉及的人就多,人也多,這紕漏便更多,最後失控,倒也在情理之中。”

周遲對此只是微微一笑。

“但還是在意料之外。”玄機上人淡然道:“這個意料,其實從不在算無遺策,而是在這個局裏,你從來不是首要的那個人,畢竟誰能想到,一個人,能做成這些事情?”

周遲說道:“恐怕並非如此。”

玄機上人想了想之後,笑了起來,臉上的皺紋就像是湖面泛起的漣漪,“周宗主既然是頂聰明的人,那老夫也不賣關子了,老夫和陛下,都犯了一個錯,可那個錯,再來一次,依舊會犯。”

周遲微笑道:“洗耳恭聽。”

玄機上人淡然道:“看到你的第一眼,老夫便認可你是東洲這百年難遇的天才,你的那雙眸子裏,的確藏着一柄無比鋒利的劍,正是因爲如此,老夫和陛下才覺得你能將寶祠宗掀翻。但,老夫早在你之前,看到過更爲讓人難以忘懷的一雙眸子。”

那雙眸子的主人,自然是已經死去的大湯皇帝。

“你的眸子裏,太過鋒芒畢露。而陛下的那雙眸子裏,無比深邃,那個時候他不過是個少年,老夫便已經看不到任何東西,那個時候老夫就知道,陛下這樣的人,肯定是要做出一番大事的。”

玄機上人說道:“老夫自認自己的這雙眼睛也算是比常人好些,識人應當無錯,但在你們兩人之間,到底還是出現了些微末差錯。”

周遲沉默片刻,又給自己倒酒一杯,喝下之後,笑道:“原來上人是覺得即便我是天才,也不如他天才。”

玄機上人也小口喝酒,微笑道:“是的,即便東洲有先例,從這裏走出過一個劍道上的天才,再來一個的時候,不少人會下意識覺得你是第二個,可老夫總覺得,同樣的事情,難以發生兩次。”

周遲哦了一聲,“原來上人,也有偏見。”

玄機上人聽着這話,沉默片刻,沒有反駁周遲,反而點頭道:“這的確是另外一種偏見。”

“但你前面那位,的確惹出了太大的禍事,如今東洲之事雖說幾乎塵埃落地,老夫卻也覺得你,大概也會是同樣的下場。”

玄機上人看着周遲,淡然道:“東洲始終太小,而老夫始終覺得,你無法走到最高處。”

“你這樣的性子,想要活下去,只能走到最高處,要不然,你就一定會死於非命,就跟那位解大劍仙一樣。”

玄機上人端起酒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就像是陛下,老夫覺得他死得也不冤,人在做很多事情的時候,第一個要做的,就是剋制自己的本性,將自己抽離出來,做出正確的選擇。可陛下前面幾十年,都在做正確的事情,最後又要將自己的本性釋放出來,那他輸,其實真的說得過去。”

聽着這話,周遲沒有急着回答,只是將雙手放在那爐子兩邊,感受着爐子傳來的暖意,這才說道:“他最後也是想做個人的。”

玄機上人聽着這話,看着眼前的年輕人,這一次,他陷入了長久的沉默,沒有說話,就像是有什麼事情,讓他也在短時間內,想不明白。

周遲也不着急說話,只是獨自喝酒,一杯接着一杯。

彷彿眼前的毒酒,是他這些年遇到過的最好酒水一樣。

“做人還是要隨性一些纔好?”玄機上人看着眼前的周遲,忽然開口問了個問題。

周遲看着他,只是說道:“修行路上,有個境界,便是所謂的歸真,如何歸真?上人想來也有自己的想法,我便不多言了。但人終其一生,若是隻在做所謂的‘正確’選擇,那到最後的時候,又是什麼感覺呢?”

玄機上人那雙眸子裏閃過一抹迷茫,這位在東洲一向以多智近妖聞名的聰明人微笑道:“你到底還是太年輕,如果你如今已經活了千年,再來跟老夫說這個話,老夫會很佩服你。但你卻只有三十歲不到,老夫很難覺得你了不起。”

對於周遲,東洲不知道多少修士,已經覺得他了不起。但很顯然,玄機上人所說的了不起,不是這裏的這些說法。

周遲看着玄機上人,沒有說話。

玄機上人微笑道:“老夫也知道活不到那個時候了,所以老夫就先賭一把,賭你也活不到千年,賭你也會死於非命。”

周遲微笑點頭,“可以。”

玄機上人感慨道:“有些時候覺得你這個性子真不好,讓老夫看着很難受,你要是另一個陛下,你贏了老夫也不覺得有什麼,可你偏偏是這樣的性子。可到了此刻,又很慶幸你是這樣的性子,要是你和陛下一樣,潮頭山只怕今日之後就要不存於世了。”

周遲看着玄機上人,正要說話,玄機上人便已經說道:“一柄劍,是兇器還是神器,從來不在劍本身,只在握劍的人。潮頭山沒了老夫這個執劍人,換你來執劍,那兇器也說不上了。”

“我這種人,幫人出主意,搬弄脣舌,騙人,自然罪該萬死,但我之下,那些人不過聽命行事,甚至也不清楚真相,也沒有死的理由吧?”

玄機上人開口說話的時候,脣間在這會兒已經有黑血流淌了。

那杯毒酒在周遲這邊,輕鬆化解,但在他這邊,卻是一柄殺人之劍。

他自己把劍放在了自己的咽喉,緩慢割了下去。

周遲看着眼前的玄機上人,眼神深邃。

已經氣若游絲的玄機上人,擠出一個艱難的笑容,然後留下了他此生的最後一句話,也是一句讖言,“你身上因果太多,仇敵太強。你終究將橫死在這青天之下。”

……

……

片刻後,周遲從涼亭裏走出來,然後朝着山頂而去,不過腳步不快,在山道上也就留下了一連串的腳印。

雲書道人出現在涼亭外,看着山道的周遲背影,沉默片刻,這才走到了涼亭裏。

看着那具屍首,雲書道人沉默不語。

周遲登上那座高樓,站在窗邊看着海面,海岸邊飄蕩着一些薄冰,看着晶瑩剔透,就像是一塊塊水晶。

雲書道人將一本名冊遞給周遲,上面有着潮頭山所有人員的名字以及他們此刻在何處,在哪家宗門潛伏,都有。

這是潮頭山最寶貴的財富,也是最重要的東西。

周遲翻看了幾眼,便將那東西重新遞給雲書道人,後者接過之後,有些意外,但很快也就想明白了周遲的意思。

他沒說話,但兩人都明白對方的意思。

周遲轉身,要離開這裏,但走了幾步,他忽然轉過頭來,看着這位雲書道人,笑道:“你那位先生,膽大還真大,最後說話,一點都不客氣。”

雲書道人聽着這話,平靜地說道:“先生有先生的想法,學生有學生的想法。周宗主不會因爲那幾句話,就怪罪一座潮頭山的。”

周遲聽着這話,只是笑了笑,然後開口道:“先生是先生,學生是學生,倒是分得清楚。可當真先生只是先生,學生只是學生嗎?”

雲書道人說道:“旁人怎麼說,沒用。怎麼做,有些用,但最後要看的,還是周宗主你怎麼想。”

周遲聽着這話,也只是一笑置之。

沒說話的時候,周遲只是在想着那玄機上人最後的言語。

他轉身下樓,雲書道人默默跟隨,等着送走周遲之後,他這才折返身形,回到這樓裏,站在窗邊,看向海面。

雲書道人一言不發,不過卻已經滿眼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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