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人困馬乏,在大陣裏都苦到吐膽汁兒了。
現在有天武的點心喫,一個個跟瘋狗一樣搶。
趙日天怒道:“不許搶!這是陸程文用腰子換來的,得我們先喫飽啊混蛋!”
陸程文攔着他:“你歇會兒。”
“我也餓啊!”
“一會兒就開飯了。”
“你確定?”
“在天武能餓着你,我陸字兒倒着寫。”
“哦,那行。”
龍傲天貼着牆壁,滑座地面,看着這羣廢柴,心裏又好氣、又好笑。
說是各各家族的年輕翹楚,真的遇到了問題,一個個慫的一批。
唐萬里喉結上下滾動,額角滲出細密汗珠,手指無意識摳進座椅扶手的紫檀木紋裏,留下幾道白痕。他張了張嘴,想說“怕什麼”,可舌尖剛抵住上顎,就嚐到一股鐵鏽味——是自己咬破了口腔內壁。
仇百恨沒催,只將茶盞輕輕一叩,青瓷與玉託相擊,清越如裂冰。
剎那間,正前方懸浮的十面水鏡齊齊泛起漣漪。左側五面仍映着龍傲天小隊:趙拓跪在泥地裏,肩膀抽動;孔依柔正用袖口給昏迷的龍傲天擦血;陸程文蹲在天甲屍身旁,用匕首撬開他緊咬的牙關,取出一枚暗青色、表面佈滿蛛網狀金絲的魂珀;趙日天則抱着大腿坐在三米外,嘴裏叼着根草莖,哼着跑調的軍歌,眼神卻死死黏在陸程文手上那枚魂珀上。
而右側五面水鏡,畫面驟然扭曲、拉遠——
雪線之上,斷崖如刀劈斧削,寒風捲着冰晶刮過鏡面,發出簌簌聲。鏡中赫然是另一支小隊:七人,皆着玄鐵鱗甲,領頭者正是唐萬里之子唐驍。他左臂齊肘而斷,斷口處裹着焦黑繃帶,滲出暗紅血漬,右手卻穩穩拄着一杆斷裂的玄鐵長槍,槍尖斜指地面,槍纓早被血浸透凍成硬塊。他身後六人,三人癱坐喘息,兩人倚着斷碑半死不活,最後一人跪在雪地裏,正用匕首剜自己小腿上的腐肉——那肉已泛青紫,邊緣爬着細密黑斑,像活物般微微蠕動。
唐萬里瞳孔驟縮:“腐骨瘴?!他們怎麼……”
話未說完,一面水鏡猛地炸開!不是破碎,而是自內而外噴湧出濃稠墨汁般的霧氣,瞬間吞噬整面鏡面。霧中浮現出一張慘白人臉,眼眶空洞,嘴角撕裂至耳根,無聲獰笑。
“第七守陣人,‘墨隱’。”仇百恨聲音低沉,“擅蝕神、吞光、匿形。唐驍小隊入陣三刻鐘,已折損二人——一個被拖進霧裏再沒出來,一個……”他指尖輕點第二面鏡,鏡中閃過半截斷腿,“被自己的影子咬斷了脊椎。”
唐萬里渾身發冷。他認得那斷腿的靴子——是唐門新鍛的玄鱗戰靴,靴幫內側還烙着他親手刻的“驍”字小印。
“他撐不住了。”藥翁忽然開口,枯瘦手指捻起一粒丹丸,在掌心碾碎,灰白藥粉簌簌落進銅爐,“墨隱不殺生,只‘養’人。它把活人當繭房,等魂魄熬幹、怨氣釀足,再剖開胸腔取‘陰髓’煉陣眼。唐驍現在不是在戰鬥,是在給墨隱餵食。”
劍神一直沉默,此刻終於抬眼。他右眼蒙着黑綢,左眼卻亮得駭人,瞳仁深處竟有細小劍影流轉不息。“墨隱的繭房,需七日怨氣飽和。”他嗓音沙啞如砂紙磨鐵,“但唐驍……只撐了三刻鐘便見潰象。他體內,有東西在反噬。”
仇百恨頷首:“不錯。唐驍修的是‘九轉焚心訣’,唐門祕傳,以灼魂爲薪,燃盡雜念方得真火。可他心火太盛,又缺明師引導……”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唐萬里慘白的臉,“這功法,本該配一味‘寒心引’壓火。可唐門近十年,再無人煉得出此藥。”
唐萬里膝蓋一軟,差點從錦凳上滑下去。他當然知道寒心引——那是他亡妻獨門祕方,需取北境萬年玄冰心、南疆毒蛛王後腹中孕珠、西漠赤蠍尾鉤上第三節毒刺,三物同置琉璃鼎中,以嬰兒啼哭聲爲引,七七四十九日不熄真火慢焙而成。妻子難產而亡那夜,鼎中最後一顆孕珠爆裂,寒心引自此絕跡。
“所以……”唐萬里聲音抖得不成調,“他現在……”
“心火焚腑,神智漸昏。”劍神左眼劍影驟然暴漲,“墨隱正是趁虛而入。它不在霧裏,就在唐驍燒糊塗的念頭裏。”
話音未落,最右側一面水鏡陡然狂震!鏡中唐驍猛地抬頭,脖頸青筋暴凸如蚯蚓,雙目赤紅欲滴血,竟一口咬住自己左手小指,狠狠一扯!指骨斷裂聲隔着水鏡都清晰可聞。他吐出斷指,獰笑着舔舐傷口湧出的血,而那截斷指落在雪地上,竟詭異地扭動起來,皮膚皸裂,鑽出數條墨色細蟲,飛速爬向他腳邊同伴的靴筒……
“畜生!”唐萬里嘶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快斷鏡!毀陣!我認輸!”
仇百恨卻緩緩搖頭:“陣啓則不可逆。毀鏡,等於引爆唐驍體內所有焚心真火——他會當場氣化,連灰都不剩。”
“那怎麼辦?!”唐萬里撲到鏡前,額頭重重磕在冰涼鏡面上,“求您!藥翁!劍神!救救我兒!我唐門願獻上《天工鍛器譜》全卷!願爲藥谷永世供奉藥童!願……”
“願什麼?”藥翁打斷他,眼皮都沒抬,“你兒子若連這點心魔都渡不過,鍛器譜給他,他也只會鑄出弒父弒師的兇兵。”
劍神左眼劍影倏然收斂,他望向左側水鏡裏昏迷的龍傲天,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龍傲天封印天乙時,脊椎離體三寸,血未濺出一滴。他疼得眼珠充血,卻記得把天乙的脊柱朝下扔——怕污了地上新雪。”
唐萬里一怔。
“趙日天被天甲踹斷三根肋骨,爬起來第一件事是檢查龍傲天有沒有被濺到血。”藥翁捻起第二粒丹丸,“陸程文踹趙拓那一腳,踹偏了半寸——踹實了,趙拓脾臟破裂,活不過半炷香。”
仇百恨終於起身,玄色大氅拂過地面,發出沙沙聲:“守陣人設局,從來不是考修爲高低。考的是……人心裏那點沒被磨滅的東西。”他緩步走向唐萬里,停在他面前,目光如刀,“唐門主,你教兒子練功時,可曾教過他,疼到極處,先護住身邊人的眼睛?”
唐萬里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鏡中,唐驍又咬斷了右手無名指。墨蟲已鑽進同伴靴筒,那人開始抽搐,眼球上翻,口鼻溢出黑沫。其餘人驚恐後退,無人敢碰他。
突然,跪在雪地裏剜腐肉那人抬起頭。是唐驍的親衛,臉上縱橫着凍瘡疤痕,左耳缺失一半。他盯着抽搐的同伴,喉結滾動,猛地抓起地上斷槍殘片,反手插進自己左眼!
鮮血噴濺,他悶哼一聲,卻死死攥着槍片,將眼珠攪得稀爛。黑血混着腦漿滴落雪地,竟蒸騰起縷縷白氣。他嘶聲道:“墨隱……怕真痛!它要假痛!假痛它才喫得香!”
話音未落,他踉蹌撲向抽搐同伴,雙手死死捂住那人雙眼:“閉眼!別看!忍住!真疼……真疼它就不敢吸你魂!”
抽搐驟停。那人劇烈喘息,黑沫漸止。墨蟲在靴筒裏瘋狂衝撞,卻再無法鑽入皮肉。
唐驍動作一滯,赤紅瞳孔裏掠過一絲清明。他低頭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斷指,又看看親衛空洞的左眼窩,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嗬嗬聲。
“原來……”他喃喃,聲音嘶啞如砂礫摩擦,“原來……疼是真的……”
他猛地抬頭,望向虛空某處,彷彿穿透水鏡直視唐萬里:“爹……您教我焚心訣時……說心火越旺,越要記得……護住眼睛……”
唐萬里渾身劇震,淚如泉湧。他想起二十年前雪夜,自己抱着襁褓中的唐驍跪在藥谷門前,懷中嬰兒高燒不退,心火焚肺。藥翁拒不開門,只隔着門縫扔出一枚蠟丸:“含着。疼就咬碎它——真疼,火就降了。”
那蠟丸裏,裹着半粒寒心引。
“現在……”唐驍咳出一口黑血,卻咧開染血的嘴,露出森白牙齒,“輪到我……教別人了。”
他一把抓起親衛手中槍片,反手捅進自己右眼!血箭激射,他仰天長嘯,聲震雲霄:“墨隱!老子的疼!夠不夠真?!”
轟——!
整面水鏡爆裂!墨霧如沸水翻騰,無數黑蟲自霧中炸開,化作齏粉。霧散處,唐驍單膝跪地,雙手拄槍,右眼空洞流血,左眼卻澄澈如初雪,倒映着蒼茫天光。
他身後,六人或坐或臥,皆閉目蜷縮,呼吸漸趨平穩。那親衛靠在斷碑上,僅存的右眼緩緩睜開,看向唐驍背影,嘴角扯出一絲微弱笑意。
觀賞大廳死寂無聲。
唐萬里癱坐在地,渾身溼透,卻不再流淚。他盯着地上碎鏡映出的自己——兩鬢霜雪,眼角深紋,而鏡中那個年輕唐門主,正把一枚蠟丸塞進嬰兒口中,眉宇間是不容置疑的決絕。
仇百恨轉身,玄色大氅劃出一道冷冽弧線:“唐門主,你兒子活下來了。不是靠你求來的,是他自己……把命從墨隱嘴裏搶回來的。”
藥翁吹散掌心最後一縷藥粉:“龍傲天封印天乙,靠的是帝王火種;唐驍破墨隱,靠的是一雙眼睛。火種會熄,眼睛……只要心沒瞎,就永遠亮着。”
劍神左眼劍影徹底消散,他凝視着左側水鏡裏龍傲天蒼白的睡顏,忽然道:“龍傲天暈過去前,最後說的是什麼?”
陸程文正往龍傲天嘴裏塞第三粒迴天丸,聞言一愣:“啊?他說……‘沒、沒事……我只要稍微……休……休息一下……還可以……’”
劍神點點頭,聲音輕得像一片雪落:“心火不熄,人就未死。他疼得快散架了,還記得穩住軍心——這種人,比唐驍更難對付。”
話音未落,左側水鏡中,昏迷的龍傲天睫毛忽然顫動。他手指微勾,竟在衆人眼皮底下,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將趙日天掉在地上的草莖撿了起來。
草莖沾着泥,他捏着莖稈末端,把沾泥那頭,輕輕戳進自己鼻孔。
所有人:“……”
趙日天第一個跳起來:“臥槽!大師兄詐屍了?!還挖鼻孔?!”
陸程文一把按住他腦袋:“閉嘴!這是甦醒徵兆!說明他五感正在恢復!”
孔依柔慌忙去奪草莖:“龍大哥,別……髒……”
龍傲天眼皮掀開一條縫,眼白佈滿血絲,聲音嘶啞如破鑼:“讓……讓開……癢……”
他艱難地轉動眼珠,視線掃過衆人,最終停在趙拓臉上。趙拓嚇得一哆嗦,噗通又跪下了。
龍傲天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抬手,把草莖從鼻孔裏拔出來,甩了甩泥,然後——
“喏。”他把草莖遞給趙拓,“拿着。”
趙拓呆若木雞。
龍傲天閉上眼,氣息微弱卻平穩:“下次……你要是再慫……”他頓了頓,喉結滾動,“就拿這根草……捅自己眼睛。”
全場寂靜。
趙拓渾身顫抖,接過草莖的手抖得像風中枯葉。他盯着那截沾泥的草,突然仰天大笑,笑聲淒厲又暢快,笑得涕淚橫流,笑得彎下腰去,笑得把草莖狠狠攥進掌心,直到指甲刺破皮肉,鮮血混着泥沙滲出來。
陸程文看着這一幕,緩緩吐出一口氣。他摸了摸懷裏那枚剛從天甲身上取出的暗青魂珀,又瞥了眼遠處天丁風化後殘留的一小撮灰燼——灰燼裏,靜靜躺着半截黑鐵棍的殘片,棍身銘文隱約可見:“定海·陸”。
他低頭,用鞋底碾碎那截殘片,碾得粉末與雪水混成灰黑色的泥。
趙日天湊過來:“喂,你幹嘛?”
陸程文拍拍手:“埋了。省得哪天又冒出來,騙傻子。”
他抬頭,目光掠過水鏡中唐驍浴血而立的背影,掠過藥翁捻丹的枯手,掠過劍神矇眼的黑綢,最終落回龍傲天平靜的睡顏上。
雪還在下。
遠處,斷崖盡頭,一抹猩紅身影踏雪而來。那人披着火雲紋大氅,腰懸赤金彎刀,每走一步,腳下積雪便無聲熔出焦黑痕跡。他抬頭望向觀賞大廳方向,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那笑容裏沒有溫度,只有純粹的、令人骨髓凍結的殺意。
仇百恨眸光驟寒:“第八守陣人,‘赤魘’。他來了。”
陸程文彎腰,拾起地上那根龍傲天用過的草莖,輕輕一彈。泥點飛濺,正落在趙拓滲血的掌心。
“擦擦。”他說,“等下,還得用。”
趙拓低頭看着掌心血泥,慢慢攥緊拳頭。
雪地上,一行新鮮腳印蜿蜒向前,直指斷崖。腳印盡頭,龍傲天的草莖靜靜躺在雪中,莖稈微彎,像一道未完成的、倔強的弧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