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肖定軍的爹吧?”王延光指着窗外問道,他有點不太確定,前幾年肖定軍帶他來縣城的時候,還沒這麼多白頭髮,咋現在全白了?
賈金銀瞪大眼睛看了好一會兒,“看着挺像的,咋幾年沒見就老了這麼多?”
“哎,家裏出了這樣的事確實熬煎!既然遇到了,就下車去看看吧!”王延光摸了摸口袋,然後招呼司機停車,開門走了過去,賈金銀也趕緊跟上。
“是肖叔吧?”王延光走到跟前問道,低頭看見他腳下放着一堆白蘿蔔,看樣子是趁着趕集,把家裏窖藏的白蘿蔔拿出來換錢的。
老人聽到有人喊,下意識往後縮了縮,似乎很是害怕,等看清楚才緩過來,遲疑地問道,“你是......你是王主任吧?”
“是我,有兩年沒見了,肖叔你身體還好吧?”王延光也沒糾正這個稱呼錯誤,除非是本地出的幹部,普通村裏的老百姓,誰還關心縣裏那個領導換了職位呢。
“是有幾年了,勞你操心還好。”老人言語之間十分侷促。
“肖叔,你還記得我不?我是在政府開車的賈金銀啊!以前也老跟定軍一起喝酒。”賈金銀也湊了上來。
“記得記得,有次你帶魏書記下來視察,我剛好在鄉上交糧,還看到你了。”老人連連點頭。
多了一個人打岔,氣氛總算是緩和了些,王延光繼續問道,“你這是來趕集賣東西啊?定軍今年過年沒回來?”
一說起這個,老人的眼淚馬上就下來了,“……沒回來,自從上次一走,不光人不回來了,連個音訊都沒有了!”
“就算是欠了一屁股債,好歹讓我知道你在哪兒啊?結果都過去這麼長時間了,不說在哪兒了,我連他是死是活都不曉得……”
王延光趕緊扶着他找到一塊乾淨的石頭坐下,“肖叔,你莫擔心,定軍年輕有本事,不管到了哪兒都能活下去,說不定哪天就回來看你了。”
說實話他也不敢保證,現在可是草莽時代,像肖定軍這樣在外面闖蕩的,不小心有個意外,那就再也找不到了。
老人一聽哭的更傷心了,“我寧願他沒那麼大本事,要是他笨一些考不上中專,就算去不了水電局這樣的好單位,就跟我一樣在土裏刨食,起碼能天天看見不是?哪像現在,我每天都擔心地睡不着覺。”
“王主任,你認識的人多,能不能麻煩你打聽下定軍到底去哪兒了?”他抓着王延光的手,就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類似的話,他估計已經和很多人說過了吧?王延光在心裏嘀咕着,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不幫吧太過冷血,答應吧,就怕打聽出來的結果老人無法接受。
老人繼續喃喃唸叨着,“要是找到了,你就跟他說,欠別人錢不要緊,我跟他媽都還能幹活,去工地上扛石頭、去給人做飯,每年多少還一點,總有還完的時候。”
“只要他願意回來,別人上門要賬,哪怕我去賣血,也會幫他把這一關撐過去!人這一輩子,難免有幾道坎,只要熬過去了,日子就還有盼頭……………”
王延光忍不住翻開他的手掌看了看,只見上面滿是老繭、傷痕,很多都不是幹農活留下的。
實際上自從肖定軍到水電局上班之後,肖家的日子一直過得不錯,水電局工資高、福利好,肖定軍又沒有結婚,也沒啥壞習慣,工資多數都給了爹媽,農村家庭出個這樣的後輩,生活可以說是過得很滋潤。
所以那些年肖父和王箱如的日子差不多,只要把家裏幾畝地種好就行了,有啥重活累活村裏人搶着幫忙,一年到頭也受不了多少累。
再看他現在蒼老佝僂的樣子,估計前些年沒喫的苦這幾年全喫上了。
賈金銀忍不住問了兩句,老人估計也是好長時間沒跟人說這些了,就跟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說了出來。
自從肖定軍騙了錢跑路,他家就一天安生日子沒過過,幾乎每天都有人過來要債,老兩口把家裏的積蓄全拿出來,又把電視、錄音機等電器全賣了,糧食只留下夠他倆喫的,多餘的也都賣給了糧站。
這點和肖定軍當初騙走的比起來只是九牛一毛,所以老兩口一邊種地,一邊到處找機會打工,啥苦活累活都願意幹,捨不得喫捨不得喝,連生病了都硬扛着,省下來的錢全拿來還債。
長期重體力勞動再加上營養不良,也難怪他老得這麼快。
哎,這都是肖定軍造的孽啊,他自己跑了倒是清淨,就沒想過爹媽在老家過得是啥日子?
“叔,我找朋友幫忙打聽下吧,要是有消息就告訴你!你家我還記得呢。”說着王延光從口袋裏掏出錢遞過去,“叔,好幾年沒給你拜年了,剛好現在正月還沒過完,我給你拜個晚年吧!”
於公,他是副縣長哩,現在是他治下的老百姓遇到難處;於私,王延光當年和肖定軍也算朋友,如今他爹遇到難處,能幫就順手幫一把吧!
賈金銀見狀也趕緊摸錢,王延光都掏了,他也不好不拿,不然就成《水滸傳》裏的打虎將李忠了。
“要不得,要不得!”肖父就跟觸電一般連忙跳開,雙手一陣兒亂擺,“定軍那麼對不住你們,你們見面罵我都是應該的,咋還能要你們的錢呢!”
事發後不久,肖定軍的事就傳開了,他也知道自家兒子當初準備騙自己的同事,眼前這兩位嚴格來說也算是苦主。
“叔,當初的事兒我早就忘了,你就收下吧!”王延光和賈金銀輪番勸說,肖父說啥也不答應。
眼見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繼續糾纏下去也不是辦法,王延光只好把錢收回來,將他拉到一邊兒,“叔,我村裏有個長輩在外麪包工程,他工地上缺個看倉庫的和做飯的,要不你跟去他那兒幫忙吧?”
老人的眼淚又流了出來,“定軍何德何能,咋能認識他們那樣的壞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