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糜繼續說道:“玉子聽了,臉上非但沒有露出盧媽媽期待的驚惶或爲難,反而勾起嘴角,冷冷地笑了一聲。”
阿糜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當時親眼所見的難以置信。
“那笑聲很輕,卻透着一種說不出的譏誚。她看着盧媽媽,一字一句道,‘我當是多少,原來只是區區八十兩。’”
“區區八十兩?”
蘇凌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這口氣,可不小。看來玉子帶來的“備用金”,數額遠超預計,或者,她背後所代表的那位女王,賦予了她足夠揮霍的底氣。
“盧媽媽和我都愣住了。”阿糜回憶道,“沒等我們反應過來,玉子接着說道,‘不必八十兩,我給你一百兩。現銀票,你驗看無誤,我們立刻帶人走,從此與你這攏香閣再無瓜葛。如何?’”
“一百兩?!”
阿糜彷彿還能聽到盧媽媽當時倒吸冷氣的聲音,以及自己心中巨大的震驚。
“那盧媽媽眼睛都直了,嘴巴張着,半天合不攏。她大概沒想到玉子不僅不還價,還主動加價。然後,她就看到玉子手伸進懷裏,摸出一張摺疊好的銀票,‘啪’地一聲,拍在了盧媽媽面前的桌子上。”
“玉子說,‘看清楚了,大晉官號通兌,一百兩,不多不少。拿了錢,立刻把阿糜的賣身契拿來,我們當場銷燬,兩清。’”
“那盧媽媽顫抖着手拿起銀票,對着光仔細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確認是真的後,那張刻薄的臉瞬間就像變戲法一樣,堆滿了諂媚的笑容,褶子都能夾死蚊子。”
“她連連點頭哈腰,對着玉子一口一個‘貴人小姐’,說自己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冒犯,還請貴人小姐千萬不要見怪。一邊說,一邊還假惺惺地要留我們用飯,說什麼已經讓後廚準備了酒席,一定要給玉子賠罪,給我餞行。”
阿糜的語氣裏滿是對那副嘴臉的厭惡。
“玉子根本懶得看她演戲,只冷哼道,‘酒就不必了,這裏的酒,髒。’說完,根本不理那盧媽媽瞬間僵住的臉色,拉起還有些恍惚的我,轉身就往外走。”
蘇凌聽到此處,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冷意。
玉子此舉,快刀斬亂麻,用絕對的財力碾壓了盧媽媽的貪婪,乾脆利落,也避免了更多口舌和糾纏。
那句“這裏的酒,髒”,更是將她的不屑與對這風月場所的鄙夷表露無遺。
看來,這位來自靺丸的侍女,骨子裏頗有些傲氣和決斷。
“我們出了盧媽媽的屋子,走到廊下。”
阿糜的聲音低了下去,帶上了一絲遲疑和複雜、
“我......我卻停下了腳步。玉子不解地看着我。我對她說,‘玉子,你等等。我......我想去跟挽箏姐姐道個別。她於我有恩,我不能就這麼一聲不響地走了。’”
蘇凌一直平靜傾聽的神色,在聽到“挽箏”這個名字時,幾不可察地專注了些許。
他抬起眼簾,看向阿糜,眸色深沉,緩緩問道:“哦?那你......可見到了挽箏?”
蘇凌問出那句“可見到了挽箏”時,語氣平淡,目光卻落在阿糜臉上,不放過她任何一絲細微的神情變化。
他清楚,挽箏在此事中的角色頗爲關鍵,其態度轉變更是透着蹊蹺,此刻阿糜與她的最後一面,或許能透露出某些信息。
阿糜聞言,臉上掠過一絲清晰的苦澀與不解,她緩緩搖頭,聲音低了下去,帶着回憶的飄忽與失落。
“沒有......我沒有見到挽箏姐姐。不是她不在......她就在閣裏,就在她自己的房中。我聽得見她在裏面走動的聲音,甚至......能聞到從門縫裏飄出來的,她常用的那種淡淡的冷香。”
“我走到她房門前,心裏是感激,也是告別。我想着,無論如何,都要當面給她磕個頭,謝謝她這大半年的迴護和教導。我剛要抬手推門,挽箏姐姐的聲音就從裏面傳了出來......”
阿糜模仿着當時聽到的語調,那聲音隔着門板,似乎也少了幾分往日的溫軟,多了些難以言喻的疏離和決絕。
“她說,‘阿糜,既然已經有人替你贖了身,脫離了這苦海,就莫要再回頭,更莫要再踏入這污濁之地。今日這一見,便是最後一面。往後山高水長,再無相見之期,不如......不見。’”
阿糜的眼眶微微紅了。
“我聽了心裏難受極了,不明白她爲何如此絕情。我隔着門對她說,‘挽箏姐姐,阿糜知道,沒有你這大半年的照顧,阿糜可能早就餓死凍死在哪個角落了。你對阿糜的恩情,阿糜沒齒難忘。今日阿糜就要走了,無論如何,請讓阿糜進去,當面給姐姐磕個頭,謝過姐姐的大恩大德,阿糜才能走得心安。’”
“可是......裏面再沒有聲音傳出來。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有一片沉寂。好像房裏根本沒有人一樣。”
阿糜的聲音帶着哽咽。
“我不甘心,就在她門外跪下了。我說,‘姐姐不開門,阿糜就跪在這裏,直到姐姐願意見阿糜一面爲止。’”
“我跪在那裏,想起這大半年來的點點滴滴,想起她教我彈琴唱曲,想起她在我被刁難時替我解圍,想起她給我講江南的風物......眼淚就止不住地往下掉。玉子在一旁拉我,勸我,我也沒起來。”
密室內很安靜,只有阿糜壓抑的抽泣聲和蘇凌平穩的呼吸聲。燭火將阿糜微微顫抖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
“我跪了不知道多久,膝蓋都麻木了。就在我以爲挽箏姐姐真的鐵了心不見我時,那扇門......‘吱呀’一聲,開了。”
蘇凌眼神微凝。
“可是,出來的不是挽箏姐姐。”
阿糜的眼中閃過一絲困惑和失望。
“是一個我從沒見過的小侍女,看年紀不過十三四歲,瘦瘦小小的,低着頭,不敢看我的眼睛。”
“她手裏拿着一張摺疊好的字條,遞到我面前,小聲說,‘阿糜姑娘,這是......這是挽箏姑娘讓奴婢交給你的。她說,她要講的話,她的心意,都在這上面了。姑娘......姑娘看了,就請回吧。’”
阿糜伸出手,彷彿又接過了那張無形的字條,動作有些僵硬。“我接過那張字條,手指都有些發抖。展開來看,上面是挽箏姐姐那手熟悉的、清秀卻力透紙背的字......”
她頓了頓,彷彿在回憶字條上的每一個字,然後緩緩地,用一種帶着哭腔卻又努力清晰的語調,將上面的內容唸了出來。
“緣起風塵,本非所願。
救你護你,亦有所圖。
非關情誼,莫問緣由。
從今往後,你在俗世,我在歡場。
各自珍重,莫再回頭。
緣盡於此,一別兩寬。
好自爲之,勿復相見。”
阿糜唸完,已是淚流滿面。
這短短的幾句話,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將她心中對挽箏最後那點溫暖的幻想和依戀,割得支離破碎。
蘇凌眉頭微蹙,暗暗思忖。
“緣起風塵,本非所願”——是說她們的相遇本就出於不得已?
“救你護你,亦有所圖”——這纔是最讓阿糜心寒的,原來所有的好,都別有目的?
“非關情誼,莫問緣由”——更是徹底劃清了界限,連追問的餘地都不給。
最後那“各自珍重”、“一別兩寬”、“好自爲之”、“勿復相見”,字字決絕,不留半分念想。
“我拿着那張字條,看了很久,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我心上。”
阿糜的聲音低得像囈語。
“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爲什麼突然就變成了這樣。可我知道,挽箏姐姐的心意,已經寫得很清楚了。我再跪下去,再哭求,也沒有用了。”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着蘇凌。
“然後,我對着那扇依舊緊閉的房門,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什麼也沒再說,站起身,把字條仔細摺好,收進懷裏,拉着一直在旁邊擔憂看着我的玉子,轉身......離開了攏香閣。再也沒有回頭。”
蘇凌靜靜地聽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心中卻已翻騰起諸多念頭。
挽箏此舉,看似絕情,實則大有深意。這封簡短而決絕的“絕交信”,至少透露出幾點。
第一,她對阿糜的救助和庇護,從一開始就帶有目的性,並非單純的同情或情誼。這目的爲何?是紅芍影的任務,還是她個人的圖謀?
第二,她選擇在阿糜被玉子贖身、即將脫離攏香閣這個節點,用如此方式切斷聯繫,更像是一種“任務結束”或“關係清算”的儀式。
第三,“勿復相見”、“好自爲之”,隱約帶着一種警告或撇清關係的意味,似乎預示着阿糜離開攏香閣後,前路未必平坦,或者,挽箏及其背後勢力,不願再與阿糜有瓜葛。
是阿糜失去了利用價值?還是阿糜與靺丸方面的重新聯繫,讓挽箏(或她背後的紅芍影)認爲需要保持距離,甚至切割?又或者,這本身就是某種計劃中的一環?
挽箏的迴避和這封字條,非但沒有解開蘇凌心中的疑團,反而讓籠罩在阿糜身上的迷霧,更濃重了幾分。
蘇凌想罷,方開口問道:“那離開攏香閣之後,你又是如何安身的呢?......”
“離開攏香閣之後......”
阿糜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着一絲置身事外的疏離感。“是玉子安置的我。她似乎早有準備,並未帶我在龍臺城內停留,而是直接僱了一輛看起來頗爲尋常的馬車,載着我們出了城。”
“出了城?”
蘇凌略感意外。以玉子出手便是百兩銀票的豪闊,又在龍檯盤桓數月,在城內購置或租賃一處宅院應當不難,爲何要出城?
“嗯......”
阿糜點頭。
“馬車向城東走了約莫五六裏地,到了一個頗爲繁華的鎮子。鎮子不算小,街道整齊,商鋪林立,比尋常小鎮要熱鬧些。玉子讓車伕在一處巷口停下,付了車資,便領着我往裏走。”
“那巷子很乾淨,也很安靜,兩邊都是高高的院牆,看得出裏面住的非富即貴。走到巷子深處,在一扇黑漆銅環、看起來十分厚重氣派的大門前,玉子停了下來。”
阿糜的描述很細緻,彷彿在腦海中重新勾勒那日的景象。
“那門樓很高,飛檐鬥拱,雖然不及城內那些真正的豪門府邸誇張,但也自有一股威嚴沉穩的氣度。門前的石階被打掃得一塵不染,兩尊石鼓靜立兩側。我站在門前,心裏就有些發怵,覺得這定然是某位富貴人家或者官宦的宅邸,不是我們該來的地方。”
“我拉住玉子,小聲問她,‘我們來這裏做什麼?這......這宅子的主人,我們認識嗎?’”
“玉子聽了,卻‘格格’地笑了起來,眼睛彎彎的,帶着一種我之前很少在她臉上看到的、近乎狡黠的輕鬆和神祕。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說,‘公主,你跟我進去就是了,保準沒錯。’”
“我看她說得篤定,雖然滿心疑惑,但想到她既然能拿出百兩銀票替我贖身,或許真與這宅院的主人有舊?便也仗着膽子,跟在她身後。”
“玉子上前,並未叩門環,而是輕輕一推,‘咔噠’一聲,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門,竟然就這麼開了!”
“門開了,裏面並非我想象中僕從成羣的景象,反而異常安靜。玉子側身讓我先進,我遲疑了一下,邁過高高的門檻,走了進去。”
阿糜的語速放緩,似乎在重新審視那個初次踏入的陌生空間。
“一進去,先是一個極爲開闊的庭院。地面鋪着整齊的青石板,縫隙裏生出些絨絨的青苔,顯得古樸而乾淨。”
“庭院極大,幾乎能跑馬,正對面是一座氣派軒敞的廳堂,屋脊高聳,檐角如翼。廳堂前有數級石階,左右兩側是抄手遊廊,朱漆柱子,雕花欄杆,一直延伸到庭院兩側。遊廊後,隱約可見月亮門洞,通向更深處。”
“玉子領着我,並未立刻進入正廳,而是沿着左側遊廊漫步。遊廊曲折,連接着好幾間廂房,門窗緊閉,但看那窗欞的雕花和門板的質地,便知造價不菲。”
“穿過一道月亮門,眼前豁然開朗,是第二進院子。這進院子比前院略小,但更爲精緻,中央竟有一個小小的池塘,可惜時值冬日,池水結着薄冰,池邊堆疊着些形態奇崛的太湖石,幾株老梅虯枝盤結,正開着疏疏落落的淡黃花朵,幽香暗浮。正面和兩側同樣是格局嚴整的房舍。”
“再往後,穿過另一道門,是第三進。這裏更顯幽靜,像是內眷居所,庭院佈置得更爲雅緻,有更多的花木,雖然大多凋零,但也能想象春夏時的繁茂。院角還有一座小巧的假山,山石層疊,頗具意趣。假山旁似乎還有一口井。”
阿糜的敘述很有條理,顯然這座宅院給她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我們一路走,一路也碰到些人。有低頭快步走過的侍女,也有在庭院中灑掃的僕役。他們的衣着並不華麗,都是些素淨的棉布或細麻衣裳,但裁剪合體,漿洗得十分乾淨,看得出料子不差,是我......是我在攏香閣時也未必能輕易穿上的。”
“他們見到玉子,都會停下腳步,微微垂首,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恭敬的微笑,玉子也會對他們點頭回以微笑。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對我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面孔投以過多好奇或審視的目光,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規矩森嚴。”
“他們行過禮後,便又各自安靜地去做自己的事了,彷彿我們不存在一般。”
這種訓練有素、沉默而高效的僕人做派,絕非尋常富戶能夠擁有。蘇凌心中暗自思量,這更像某種嚴整體系下的運轉模式。
“玉子帶着我,慢悠悠地將三進院子都逛了一遍,最後,我們從後院的角門出去,竟又進入了一個小小的花園。花園雖然不大,但亭臺、假山、小徑、枯山水佈景一應俱全,可以想見當初設計時的匠心。”
阿糜的語氣裏帶着一絲讚歎,旋即又被更大的疑惑取代。
“逛完花園,玉子又帶着我原路返回,最終回到了第一進院子那座最氣派的正廳前。”
“這次,她推開了正廳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門,請我進去。”
阿糜的呼吸略微急促了一些。
“一進去,我才真正被震撼了。外面看已是氣派,裏面更是......我不知該如何形容。地上鋪着厚厚的、織着繁複花紋的絨毯,踩上去軟綿綿的,沒有一絲聲音。”
“廳柱皆是用上好的木料製成,漆色溫潤。多寶閣上擺放着一些我認不出但感覺極名貴的瓷器玉器。桌椅傢俱無不寬大厚重,工藝精湛。牆壁上掛着山水字畫,雖然我不太懂,但那裝裱的用料和氣勢,就知絕非俗物。窗欞上鑲嵌着半透明的蚌殼明瓦,光線透進來,柔和而明亮。”
“整個廳堂的奢華程度,比我待過的攏香閣最好的房間,還要好上不知多少倍,那是一種內斂的、沉澱的富貴氣,而非煙花之地的浮華。”
阿糜的描述,讓蘇凌對這座宅院的規格有了更清晰的認知。這絕非臨時租賃或匆忙購置的普通宅院,其規制、佈局、用材乃至僕役的素質,都顯示出原主人或購置者的身份和財力非同一般,且是做好了長期居住的打算。
“我站在那富麗堂皇卻空蕩蕩的廳堂裏,只覺得渾身不自在,心裏的不安越來越重。”
阿糜的聲音帶着當時的惶惑。
“我忍不住再次拉住玉子,低聲急道,‘玉子,這到底是哪裏?我們是不是誤闖了哪位大人物別業?趁主人還沒回來,我們快些走吧!若是被發現了,私闖民宅,可是大罪!’”
“我那時想着,玉子就算有些銀錢,可在這龍臺地界,能擁有如此宅院的人,絕非我們能惹得起的。”
阿糜回憶起玉子當時的反應。
“玉子聽我說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好笑的事情,竟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而且越笑越厲害,最後竟捂着肚子,笑得彎下了腰,眼角都笑出了淚花。”
“我被她的反應弄得莫名其妙,又有些着惱,嗔道,‘你笑什麼?我說的是正經的!’”
“玉子笑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淚花,但臉上的笑意依舊未褪。”
“她走到我面前,雙手按在我的肩膀上,看着我,眼神是從未有過的鄭重和認真,一字一句地對我說,‘公主,你聽清楚了。這座宅子,有主人。’”
“我的心當時就提了起來。”
“然後,玉子緩緩地,清晰地說道,‘它的主人,就是你啊,我的公主。’”
阿糜轉述到這裏,聲音都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些,彷彿又感受到了那一刻晴天霹靂般的震驚和荒謬。
“我......我當時以爲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或者玉子是不是這些天尋我太累,得了失心瘋,在說胡話。我瞪大眼睛看着她,結結巴巴地說,‘玉、玉子,你......你莫要嚇我,這玩笑開不得!’”
“玉子卻收斂了笑容,神色無比認真,甚至帶着一種完成使命般的肅然,她說,‘公主,我沒有開玩笑,也沒有瘋。我知道你一時間難以接受,也定然不願意立刻隨我返回靺丸。女王陛下......她其實也料到了。所以,在我動身之前,陛下就給了我旨意和足夠的銀錢,命我在大晉,在可能找到你的龍臺附近,購置一處像樣的宅院,作爲我們落腳和尋找你的據點。’”
“玉子還說,‘陛下說了,若是尋到你,一切由你做主。你若願意立刻隨我回去,那最好不過;若你心中仍有芥蒂,不願立刻動身,那這宅子,就是你在龍臺的家。’”
“玉子滔滔不絕的說,‘一切喫穿用度,一應僕役開銷,皆由......皆由王室供給。你可以一直住在這裏,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直到......直到你想通了,願意跟我回去的那一天。’”
阿糜沉默了,燭光在她蒼白的臉上跳動。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用一種近乎虛幻的語氣,對蘇凌說道:“蘇督領,您能想象我那時的心情嗎?就像一個快要凍死餓死的人,突然被人告知,眼前這座金碧輝煌的宮殿是你的,裏面的珍饈美味、綾羅綢緞任你取用。”
“不是驚喜,是......是巨大的恐慌和難以置信。我覺得腳下踩着的厚毯子像是棉花,軟得讓我站不穩;周圍那些華貴的陳設,都像張牙舞爪的怪獸,要將我吞噬。”
“我......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就那麼呆呆地站着,腦子裏一片空白。”
蘇凌靜靜地聽着,臉上沒有任何驚訝的表情,彷彿早有所料。直到阿糜說完,他才輕輕端起面前早已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然後放下茶卮,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他抬起眼簾,看向猶自沉浸在當日震撼情緒中的阿糜,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帶着冷意的弧度,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清晰,直指核心。
“呵,看來,這位靺丸的卑彌呼女王,爲了挽回她這流落在外、喫盡苦頭的女兒,還真是......下了不小的血本啊。想得,也不可謂不周到。”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而銳利,彷彿能穿透這密室的牆壁,看到那座城東鎮子上的幽靜宅院,看到那遠在海外、王座之上的女人的心思。
“只不過......”蘇凌的聲音壓低了些,帶着一種洞悉世情的淡漠與譏誚。
“這世上,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厚賜,也絕非表面上看到的‘慈母心腸’那麼簡單。付出越多,所圖......往往也就越大。阿糜姑娘,你說,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