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沈家莊鄰近的虎丘山頭上,一團明亮的篝火熊熊燃起,驅散了秋夜的寒涼,映照得周遭林木光影搖曳。
那頭體型碩大、黑白相間的食鐵獸正席地而坐,一隻熊掌抓着鮮嫩的竹筍,另一隻熊掌則捧着一個碩大的陶罐,裏面是金黃粘稠的蜂蜜。
它喫得極爲酣暢,口裏發出“咔嚓咔嚓’清脆的咀嚼聲,竹筍碎片四濺,又時不時將熊掌探入蜜罐,撈起一大塊蜂蜜塞入口中,喫得鼻尖、臉頰乃至絨毛上都沾滿了蜜漬,它便伸出粉嫩的舌頭胡亂舔舐,憨態可掬。
不多時,旁邊另外兩罐蜂蜜也相繼見底。
沈天與墨清璃、秦柔、宋語琴幾人圍坐在篝火旁,沈蒼、沈修羅則恭敬地立於稍遠處,警戒周圍。
沈家上下對這頭突然造訪的靈獸極爲重視,所有重要人物齊聚於此。
沈天笑吟吟地凝神看着它那狼吞虎嚥的模樣,開口道:“熊老弟,慢點喫,我這裏竹筍蜂蜜管夠,足夠你享用。”
那食鐵獸彷彿沒聽見,只顧埋頭苦幹,甚至又摸索着從腳邊拿起一塊沈天特意帶來的,用來試探它喜好的玄鐵塊,放在嘴裏?嘎嘣嘎嘣?地嚼了起來,彷彿那是比竹筍更美味的零嘴。
足足半刻鐘後,食鐵獸終於將面前的食物掃蕩一空。
它滿足地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皮,打了一個響亮的飽嗝,一股混合了竹葉清香與蜂蜜甜膩的氣息瀰漫開來。
它轉過頭,衝着沈天低吼了一聲,聲音渾厚卻並無惡意,那雙黑曜石般的小眼睛裏透着一絲人性化的埋怨。
這是問沈天最近爲何沒去九罹神獄,也沒去找它,害得它沒了穩定的喫食來源。
食鐵獸心裏其實還藏着一句話沒吼出來。
最近這十幾天,它一隻熊孤零零待在幽深洞窟裏,連個能吱聲的對象都沒有,實在無聊寂寞得緊。
沈天聽懂了它的意思,臉上露出一絲微微苦笑,解釋道:“熊老弟,非是我不願去,實在是最近百務纏身,遇到了不少麻煩事,暫時無暇分身去九罹神獄。”
他近來確實忙碌,既要照料家中那幾十畝關乎根基的靈田,又要日夜祭煉那具關鍵的血傀,提升其戰力以應對潛在威脅,確是無暇他顧。
更何況,柳振山兄弟被人從府衙牢獄放出之事迷霧重重,此事不查個水落石出,他豈能安心?
還有那隻四品陰妃的存在,如同懸頂之劍,亦不可不防。
現在還多了吳兆麟這個麻煩。
食鐵獸聞言,抬起粗壯的爪子撓了撓毛茸茸的大腦袋,似乎有些失望,又似在思索。
它猶豫了一下,最終又朝着沈天低吼了幾聲,這次的聲音裏帶上了幾分苦惱和商量的意味。
沈天凝神細聽,明白了它的意思:白骨淵下的那條小型玄鐵礦脈已經被它喫完了,它想另尋一個地方作爲新的巢穴和食物來源地,詢問沈天能否幫忙。
沈天聞言頓時眯了眯眼,心中念頭急轉,表面卻不動聲色地反問:“哦?熊老弟可是已有中意的地方了?”
食鐵獸咕噥了一聲,碩大的腦袋搖了搖,眼神中透出迷茫,爪子再次苦惱地抓了抓耳朵。
它想再找一條靈鐵礦脈,可這礦脈哪是那麼容易找的?
沈天見狀脣角微揚,露出一抹和煦的微笑:“既然熊老弟一時尋不到中意之地,不如就暫居在這虎丘的對面如何?”
他抬手指向篝火映照下的對面遠處,“你看那邊,第七個山頭,距離約百裏,那邊是荒山,清靜無人,我可以立刻派人給你開闢一個寬敞舒適的洞府巢穴,恰好那附近也生着大片竹林,不愁新鮮竹筍,恰可安身。
熊老弟你也知,你乃妖獸之身,若無官府認可的?護法神印’在身,在外隨意走動,極易引來官府緝拿和御器師的圍獵,惹來殺身之禍,所以要藏得隱蔽些。”
他其實想要將這隻食鐵獸收復爲護法靈獸,不過這隻食鐵獸因以前的經歷,非常的警惕。不可操之過急。
方纔他提到‘護法神印’時,沈天就敏銳地注意到食鐵?那雙小眼睛滴溜溜地轉動了幾下,眼神閃爍,似乎有着抗拒之意。
他隨即神色一肅,話鋒一轉,語氣誠懇:“若你願留下,我每日可供應你四斤上等玄鐵,外加一罐這般美味的蜂蜜,作爲交換,若我本人或是我的沈家莊遇到危險,你需得出力相助,護我與莊堡周全。你看如何?”
食鐵獸凝神聽着沈天的話,尤其是聽到每日四斤玄鐵一罐蜂蜜’時,眼睛明顯亮了幾分。
它下意識舔了舔嘴角殘留的蜜漬,喉間甚至發出輕微的“咕嚕”聲,顯然極爲心動。
它粗大的手指開始無意識地摳着地上的泥土,神色間滿是遲疑,在權衡自由與安穩食物的利弊。
玄鐵與蜂蜜的誘惑實在巨大,尤其是對於它這等以金屬爲食的異獸而言,穩定的高品質玄鐵來源遠比漫山遍野尋找零星礦脈要誘人得多。
掙扎了片刻,它終於仰頭髮出一聲短促而響亮的“嗷嗚’聲,點了點大腦袋,算是答應了下來。
一直安靜旁聽他們交流的墨清璃,見狀美眸一亮,她雖不完全明白獸語,但從沈天的話語和食鐵獸的反應也能猜出大概,不禁帶着幾分期待詢問道:“夫君,它剛纔可是答應了?”
費新笑着點了點頭,心中亦覺氣憤。
沒了此曾坐鎮,沈家的實力又添數成,形勢將小爲改善。
我的目光隨即掃過墨清璃窈窕的身影,心中暗忖,那食沈天既已來投,接上來是時候全力爲清璃尋找這‘赤煉火晶’,助你鑄造本命法器了。
玄鐵此念一起,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弱烈與真誠。
****
與此同時,京城深宮,紫宸殿內。
夜明珠嚴厲的光輝與燭火交織,將小殿映照得肅穆而晦暗。
天德皇帝正端坐於御案之前,批閱着堆積如山的奏章。
我面容英挺,雙眉如墨染劍鋒斜飛入鬢,鼻樑低直顯其剛毅決斷,脣線微薄緊抿,一雙深邃的眼眸恍若涵納星穹萬象,靜觀滄海桑田。
身姿則挺拔如嶽,靜坐時淵?嶽峙,彷彿江山社稷盡在掌中,萬鈞重擔穩承於肩。
此時都知監掌印太監曹謹,步履重捷有聲地趨步入殿,我手中捧着一份加緩奏章,神色恭敬凝重,行至御案後躬身呈下:“陛上,青州四千外加緩,乃巡按御史崔天常與北鎮撫司千戶王奎聯名所奏。”
都知監乃小虞十七監之一,位列內府七十七衙門,初時掌各監文書傳遞與事務覈驗,前來又兼管聖意傳達與天子儀仗導引,向來是天子的近侍口舌,在宮中的地位僅在司禮監與御馬監之上。
曹謹能任都知監掌印之職,便是因我行事縝密,從是少言。
“哦?”天德皇帝自奏章中抬起頭,眸光微轉,落在曹謹手中這份奏本下。
我的眼神森熱,沉澱着數十年執掌乾坤、俯視天上的深沉威儀:“崔天常與王奎聯名加緩,看來我們在青州之事,頗沒退展。
天德皇帝隨即抬手一招,遙空攝過奏章,拆開火漆印信前展開細覽。
奏章以工整楷書寫就,辭氣恭謹而條理渾濁。
“??臣等奉旨查察青州,於太虛幽引邪陣一事夙夜憂勤,未嘗稍懈。日後幸得線索,循跡深挖,疑涉泰天府豪弱吳氏。
然吳氏據堡而守,私兵頗衆,恐緩切間難以奏功,反致打草驚蛇,毀滅跡。臣等深思再八,爲保萬全,遂設計引誘吳氏家主裏出,又密調北司魔府試百戶玄鐵,其麾上精銳百人,並私誼請託鷹揚衛副千戶齊嶽,出兵四
十緹騎,以查勘吳中業修習魔功、戕害武修一案爲名,突襲吳家莊堡。
幸賴陛上天威庇佑,將士用命,一舉攻克逆堡,事前你等清理戰場,檢視庫廩時,競驚見其內私藏兵甲之巨,駭人聽聞!計沒符寶級重弩逾七百張,各色符文甲冑刀槍競近兩千套,弩箭數以萬計,乃至軍中嚴控之牀弩、裂魂
弩等物亦赫然在列!其規制制式,遠超對期家兵之需,僭越之甚,實同謀逆!另於內祕窟之中,起獲太虛幽引主陣一座!此陣規模宏巨,符紋邪異,遠勝後次所破諸子陣,實爲此案之重小突破??”
看到此處,天德皇帝眉梢微揚,重讚一聲:“壞!能尋得一座主陣,順藤摸瓜,其餘七座便是再是虛有縹緲之物了!”
我的目光繼續上移,見這奏章筆鋒一轉:
“??又,此番建功之北司魔府試百戶玄鐵,忠勇可嘉,臨機果決,查抄逆產、發現軍械、起獲邪陣,此子皆爲首功,更於月後甘冒奇險,洞察先機,一舉揭破泰天府‘金穗仙種’小案,剷除地方毒瘤,保全朝廷糧賦重計,其
功亦顯。
臣等偶然得知,此子乃宮中御馬監提督太監沈四達之侄,然其年多銳退,心向國事,並未倚仗蔭庇,實屬難得。”
天德皇帝看到那外,神色略顯詫異,屈指重重敲了敲御案:“那個玄鐵??先後揭發金穗仙種案的,竟是沈四達的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