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時分,星州。
天穹之上,一艘千丈鉅艦撕開雲層,緩緩降臨。
而在戰艦下方,一片綿延三十裏的龐大軍陣,正靜靜等候。
那是大虞從星、徽、會、開、田五州調集的七十萬大軍。他們列成七十個方陣,橫豎成線,間距如一。
甲冑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屬光澤,戰戟如林,旌旗蔽空。七十萬人的氣血貫通,在軍陣上空凝聚成一道粗如天柱的血色光柱,直貫九霄。
當封神號的陰影投落下來,七十萬將士齊齊俯首,甲葉碰撞之聲如金屬狂潮,在夜空中迴盪不息。
“陛下駕到——!”
隨着曹謹尖銳的聲音穿透夜空,封神號緩緩降落,艦底與地面接觸的瞬間,整片大地都微微一顫。
艦門開啓,天德皇帝一襲玄色常服,負手步出。他身後緊跟着曹謹與四名內侍,再往後,是十二名身着玄黑飛魚服的帶刀御衛,人人氣息沉凝如淵,眸光如電。
戰艦下方,六道身影早已率衆將列陣恭候。
當先一人年約六旬,面容清癯,身着二品文官袍服,正是莽蒼行省總督韓崇。他身後五人,皆是身形魁梧、甲冑鮮明的武將——星州總兵趙烈、徽州總兵孫仲武、會州總兵馬騰、開州總兵周德興、田州總兵吳傑。六人身後,
數十位參將、遊擊肅立如林,甲冑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屬光澤。
天德皇帝立於艦首平臺,居高臨下地俯瞰着這片大地。
韓崇率衆將齊齊躬身,甲葉碰撞之聲整齊劃一,數十道聲音匯成洪流:“臣等參見陛下!”
天德皇帝沒有讓他們起身。他眸光淡淡掃過這六道躬身的身影,那目光平淡如水,卻讓六人脊背發涼,心神驟然一緊。
“拿下。”
隨着天德皇帝二字輕吐,十二名帶刀御衛如鬼魅般掠至六人身側。
他們刀鋒出鞘,寒光如雪,將六人團團圍住。四名內侍同時抬手,四道金色鎖鏈自他們袖中激射而出,將韓崇與五位總兵的手腕、腳踝、脖頸層層纏繞。那鎖鏈之上,皇道符文流轉不息,六人只覺體內氣血驟然凝固,真元如
被封印,連動彈都變得艱難。
韓崇面色驟變,猛地抬頭:“陛下!臣自任職以來,清廉自守,勤政愛民,凡事以朝廷爲重,以陛下爲念!陛下這是何故?臣所犯何罪?”
他身後五位總兵亦紛紛抬頭,面色青白變幻,有的驚怒,有的惶恐,有的茫然。趙烈嘴脣微動,想說什麼,卻被那金色鎖鏈壓制得連呼吸都困難。
天德皇帝冷冷看着他:“朕可曾有旨,令汝等調集五州兵馬,雲集莽蒼山下?”
韓崇身軀一震,神色錯愕。
天德皇帝繼續問:“朕派駐星州的兩隊帶刀御衛,如今又在何處?”
韓崇張了張嘴,喉結滾動,半晌才擠出一段話:“陛下,您派駐星州的兩隊帶刀御衛,已奉臣之令,進入地宮,協助諸神作戰。”
他嘴裏囁嚅了一下,想說調兵與調人都是九霄神庭那些神上的旨意,可當他觸及天德皇帝那雙幽深如淵的眼眸時,所有的話都吞了回去。
他隨即心生明悟,深深叩首,額頭觸地:“臣——知罪。”
五位總兵亦紛紛跪伏,皆身軀微微發顫,渾身癱軟。
天德皇帝收回目光,轉向軍陣前方。
那裏,有一道身着黑飛魚服的身影飛遁而至。
那人年約四旬,面容精悍,正是司馬極月前派駐星州的錦衣衛鎮撫使陳昭。
他行至艦前,單膝跪地,抱拳躬身:“臣陳昭,參見陛下。”
天德皇帝微微頷首:“地宮內情況如何?”
陳昭抬起頭,面色凝重:“陛下,如您所見,莽蒼山內天樞地維神湮大陣與先天神樞陣、六極神陣對抗愈演愈烈,地宮內部戰鬥也一直持續,波及周邊。
如今地宮內仍處於內外斷絕狀態,臣無法得知內部消息,自司空玄心現身之後,臣先後遣了三批人手進入,共計四十七人,至今無一人傳回音信。”
天德皇帝眉頭微蹙,抬眸望向莽蒼山。
夜色之下,那座曾經巍峨的山脈已成了一片廢墟。
那座綿延五千餘里的山脈,此刻已面目全非。主峯坍塌大半,山體崩裂出無數道深不見底的溝壑,碎石沙土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將山腳下的樹林、田野、村莊盡數掩埋。地脈濁氣如噴泉般從裂痕中湧出,在月光下泛着詭異的
灰白光澤。
而在那崩塌的山體深處,兩座神陣的力量如兩片天穹傾覆,下面則是一層青灰色的光幕——那是天樞地維神湮大陣,此刻正與兩股更加浩瀚的力量激烈對抗。光幕之上,無數道細密的裂痕如蛛網般瘋狂蔓延,又在太初鎮界圖
的偉力下一次次彌合、重生。
三股力量的對撞,將方圓數百裏的虛空撕扯得支離破碎。無數道漆黑的裂痕橫亙於天穹之上,有的長達千丈,有的細如髮絲,邊緣流轉着湮滅萬物的灰白光華。
時序亂流如怒龍般從裂痕中湧出,在虛空中瘋狂肆虐,所過之處,光線扭曲,聲音湮滅,連時間流速都變得紊亂不堪。
天德皇帝眼神微凝。
這地宮內部的情況比他想象的要好——那座天樞地維神湮大陣內部應已修復部分,投影之陣得了內支撐,神威大增,與兩座神軍大陣對抗競不落下風。
他隨即右手抬起,五指舒張。
一枚通體玄黃、方圓九寸的玉璽自他掌心浮現—— -正是傳國玉璽,統御八荒,皇極鎮世。
玉璽出現的瞬間,整片天地的規則都爲之一凝。
天德皇帝屈指一彈,那玉璽便化作一道玄黃流光,朝着莽蒼山廢墟的方向激射而去。
流光所過之處,那些橫亙於天穹的漆黑裂痕如被無形之手撫平,自行彌合;那些瘋狂肆虐的時序亂流如被凍結,凝固在半空;那瀰漫的灰白霧氣如雪遇沸湯,瞬息消散。
“轟——!”
玄黃流光撞入那層青灰光幕的瞬間,整座地宮都微微一顫。一道筆直的通道,自地宮入口一直延伸至深處,沿途所有的禁制、陣紋、能量亂流,都被那股皇道之力強行鎮壓、排開、穩固。
便在此時——地宮上方的虛空驟然凝固,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怖威壓,自九天之上轟然降臨!
那威壓熾烈如焚,霸道絕倫,如一輪真正的太陽懸於頭頂,將方圓百裏的夜空映照得一片赤紅。
所有人都只覺一股窒息般的灼熱撲面而來,體內的水分開始沸騰,氣血開始燃燒,就連神魂深處都傳來陣陣灼痛。
天德皇帝抬眸望去。
只見萬丈高空之上,一道赤金身影正緩緩顯化。
那人身披暗金與赤紅交織的神鎧,每一片甲葉都燃燒着永不熄滅的神焰。
祂赤發如烈焰升騰,面容剛毅,雙眼赤紅,正是先天火神。
祂就像是這片天地的中心,所有與“火”相關的法則,都在向祂俯首稱臣。
“大虞天子,”先天火神開口,聲如天雷炸響,震得方圓百裏的虛空都在微微一顫,“如今大虞四境不寧,天災頻發——北邙百族屢犯邊境,南江水患連年不絕,西疆地震死傷無數,各地妖魔更是猖獗橫行,借勢而起,禍亂地
方。你不在天京坐鎮,治理朝政,安撫百姓,來此作甚?”
天德皇帝酒然一笑,拱手一禮:“聽聞聖賢院大學宮有第四層現世,此乃我人族傳承之地,朕身爲人族之主,自當前來一觀。”
先天火神漠無表情:“大學宮第四層,是建在太初鎮界圖內,那太初鎮界圖,久遠之前是巫族的傳承之寶,巫族被我九霄神庭夷滅,此物便該由我神族所有,與你們人族無干!且神帝陛下有令,務必取回此器,避免被宵小妖
魔竊據,用以禍亂天下,陛下,你是要與我神庭爲敵嗎?”
天德皇帝將雙手負於身後,語聲從容:“火神殿下此言差矣。朕豈有與神庭爲敵之意?可殿下之言,未免強詞奪理。我人族昔日與巫族通婚,族中多有巫族血脈,繼承此器,名正言順!
且那太初鎮界圖中,還有我人族十大天乾重器——那是我人族先賢以無數心血煉就的傳承至寶,朕萬不能令這些器物落入他人之手。且這些器物在朕手裏,正可鎮守天下,庇護蒼生,豈不也合神帝陛下安定四方之意?”
話音落下的瞬間,兩股凌駕於凡俗之上的恐怖意志,在虛空中悍然對撞!
天德皇帝周身的皇脈帝氣如怒濤翻湧,在他身後凝聚成了一尊高達千丈的巍峨真神——祂左手託舉傳國玉璽,右手虛握造化之力,周身縈繞着統御八荒、鎮壓萬法的無上威儀。
先天火神身後,也有暗金神焰如火山噴發般沖天而起,化作一具高達千丈的火焰巨神——那巨神通體由最純粹的暗金神焰凝聚而成,每一寸肌理都流淌着焚盡萬物的至高道韻。
兩股強橫無匹,浩瀚如海的意志,在虛空中悍然對撞!
“轟——!!!"
那一瞬間,天地失聲。
以二人意志對撞點爲中心,方圓萬丈的虛空如脆弱的琉璃般寸寸崩碎!就連那永恆流轉的天地靈機,都在這一刻陷入了絕對的混亂。
下方那七十萬大軍的軍陣,被這股餘波震得劇烈盪漾,無數將士悶哼一聲,七竅滲血,卻仍咬牙挺立,不敢倒下。
三息之後,先天火神首先收斂其神權意志。
祂冷冷注視着天德皇帝,脣角微微上揚:“希望陛下莫要後悔。”
話音落下,祂那赤金的身影開始虛化、消散。那焚盡蒼穹的暗金神焰如潮水般退去,那籠罩天地的恐怖威壓如煙雲般消散。
唯有那尚未完全平復的虛空裂痕,仍在夜空中微微閃爍,證明着方纔那場意志交鋒的存在。
也就在先天火神意志退去的一瞬—————十數道流光自通道深處激射而出!
有的如靈禽振翅,有的如符籙穿梭,有的如神念波動,有的如祕法傳音。它們自地宮中衝出,朝着四面八方疾掠而去,速度快如閃電。
其中兩隻通體赤金的金焰靈隼,徑直朝着封神號的方向俯衝而下。
它們落在陳昭身前丈許處,雙翼微振。
陳昭抬手虛引,將金焰靈隼足部的兩枚信筒攝入掌中。
他神念探入,面色驟然一變:“陛下!”
陳昭抬起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約半日前,司空玄心與天吳,雷神發生戰鬥後,平北伯沈天在地宮中遭遇妖神圍殺,沈天竟以一人之力,獨戰長右、諸犍、超光、鳥四位妖神,同時與大楚太傅汪荃、碎滅戰王、左大都
督嶽青鸞等人交手!非但擊退長右與諸健,更當場斬殺超光、鳥二神,還將嶽青鸞生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