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七玄也無比意外。
大姐拿到回光鏡的確是意外之喜。
本以爲清平學院會質疑回光鏡的真假,或者用其他什麼方式來反駁,甚至不惜當場翻臉,強行壓下這樁醜聞。
畢竟,這面能回溯時光的地階極品至寶太過罕見,其真實性本身就足以成爲爭論的焦點。
沒想到薛心棠不但痛快承認了鏡光畫面爲真,承認林玄鯨被冤枉,還直接承認了那個畫面中出手狠辣、嫁禍於人的‘師兄’就是他本人。
這不等於就當衆承認了他自己是殺死王騰的兇手嗎?
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李七玄眉頭緊鎖,心中念頭飛轉。
薛心棠身爲清平學院院長,雪州人族武道第一強者,地位尊崇,聲望卓著。
他若想掩蓋真相,手段絕不會少。
即便回光鏡鐵證如山,以他的身份和實力,也完全可以強行辯解,甚至反咬一口,指責李青靈僞造證據。
可他偏偏選擇了最直接、也最令人費解的方式——
當衆認罪。
這無異於親手將自己推下神壇,將清平學院的遮羞布徹底撕開。
圖什麼?
爲了什麼?
李七玄想不通理由。
這完全違背了任何一位掌權者維護自身和宗門利益的本能。
而李七玄的疑惑,也正是其他所有人想知道的問題。
倒懸山廣場上,就連一直對薛心棠極度崇拜的執法院院長鐵無顏,此刻都一臉呆滯,嘴巴微張,彷彿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了腦袋。
他臉上的肌肉僵硬地抽搐着,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茫然,剛纔還氣勢洶洶,此刻像個被抽掉了魂魄的木偶。
“師,師叔,你……”
鐵無顏結結巴巴地開口,聲音乾澀沙啞,像是砂紙在摩擦。
他伸手指着那懸浮在半空、畫面尚未完全消散的回光鏡光幕,又指向薛心棠,手臂微微顫抖,一時竟不知道該問什麼。
薛心棠沒有看他,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聲很輕,卻彷彿帶着千鈞重量,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鏡湖,壓得人心頭一沉。
他的目光,緩緩地看向對面靜立的李青靈。
“也真是難爲你了。”
薛心棠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平緩,帶着一種深沉的感慨,像是在對一位久別重逢的故人說話:“居然找到了【回光鏡】這樣的稀世奇珍。爲林玄鯨翻案,奔波勞碌,如今更是不惜以身犯險,闖入這龍潭虎穴般的公審之地。”
李青靈沒有說話。
薛心棠繼續道:“玄鯨這孩子,爲了護你周全,甘願自剜雙目,承受這無邊苦楚與污名……如今看來,倒也不算全然枉費。”
他的語氣裏,帶着一絲惋惜與一縷不易察覺的認同。
李青靈在聽到“自剜雙目”四個字時,身軀猛地一顫!
“你什麼意思?”
她沉聲反問道。
一直以來,在李青靈的認知之中,林玄鯨那雙蘊含至尊重瞳的武帝之眸,是被薛心棠強行剜掉的,是清平學院施加的酷刑!
但是現在說什麼自剜雙目?
林玄鯨的雙眸,是他自己動手剜掉的?
薛心棠沒有回答她的質問。
他將視線從李青靈身上移開,轉而面向鏡湖周圍黑壓壓的人羣,微微一頓之後,拱手對着四方做了一個羅圈揖。
臉上,浮現出一絲深深的愧色。
那愧色並非作僞,帶着沉甸甸的無奈。
“各位雪州武道同仁。”
薛心棠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帶着一種卸下重負後的坦然:“今日,薛某召集這公審大會,原意……本是爲了遮掩清平學院內部一樁難以啓齒的醜事。想着快刀斬亂麻,將此事了結,維護學院千年清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下方清平學院衆人驚疑不定的面孔,最終又落回林玄鯨身上,嘴角牽起一絲苦澀的笑意。
“只是這段時間,可憐了玄鯨這孩子,成了這樁醜事最大的犧牲品,蒙受不白之冤……”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也罷,既然天意如此,回光鏡現,真相已無法遮掩,那便……向各位同道坦白了這件事情的前因後果吧。”
薛心棠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積壓許久的鬱氣盡數吐出。
他挺直了腰背,目光變得銳利而凝重,掃視全場。
“清平學院的確是有人勾結魔族!”
“但此人,卻非林玄鯨!”
“而是副院長王騰!”
“準確地說,王騰本身就是魔族奸細。”
轟!
這幾句話,如同九天驚雷在死寂的鏡湖上空轟然炸響!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山呼海嘯般的譁然!
“什麼?”
“王騰副院長是奸細?”
“勾結魔族?他……他本人就是魔族?”
“怎麼可能?”
“天啊!”
人羣徹底沸騰了。
驚呼聲、質疑聲、倒吸冷氣聲此起彼伏,匯成一片巨大的聲浪。
所有人都以爲自己聽錯了,或者出現了幻覺。
清平學院位高權重的副院長王騰,竟然是勾結魔族的內奸?
這簡直比林玄鯨被冤枉還要令人難以置信,顛覆了所有人的認知!
李七玄的臉上,也瞬間佈滿了震驚之色。
他看向場中的薛心棠,看向被鎖鏈纏繞、氣息微弱的林玄鯨,再看向空中臉色變幻不定的大姐李青靈,一時之間,無數碎片信息在他腦海中飛速串聯、碰撞。
一個模糊的輪廓,在李七玄心中悄然浮現。
薛心棠抬手虛按了一下。一股無形的威壓瀰漫開來,讓喧譁的聲浪漸漸平息下去。
數萬雙眼睛,再次聚焦在他身上,眼神裏充滿了驚疑、困惑和強烈的求知慾。
“近百年以來,魔族活動越發頻繁猖獗。”
“魔族的蹤跡,遍佈雪州三十六郡,犯下累累血案,掠奪資源,攪動風雲。而更令人憂心的是,他們的觸手,已經悄無聲息地、深深地滲透進了我們人族內部。”
“說出來,諸位也許不信,雪州的許多人族武道勢力,甚至包括在座的九大宗門之中,都已被魔族滲透,埋下了隱患。”
說到這裏,薛心棠的目光掃過九大宗門坐席區,掃過那些來自各方的強者。
他的話,得到了不少人的認同。
人羣中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許多強者臉上都露出了凝重和憂色。
魔族活動日益猖獗,手段愈發詭祕,人心浮動不安,這是不爭的事實。
薛心棠作爲雪州頂尖強者,公開承認這一點,反而顯得坦誠。
薛心棠繼續道:“清平學院自詡人族正道砥柱,亦未能倖免。本院親自着手調查,耗費無數心力,抽絲剝繭,終於……發現了一些令人不安的端倪。線索,最終指向了學院內部一個位高權重之人。”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着深深的痛心和難以置信。
“最終確認,院內勾結魔族,或者說是魔族精心僞裝潛伏多年的間諜,正是副院長王騰!”
“發現此等驚天醜事,本院心中萬分震驚,更感愧對學院歷代先賢,愧對雪州人族同道之信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臉上愧色更濃,對着周圍各方人族強者鞠躬,道:“此乃清平學院之恥,亦是薛某身爲院長,失察失職之過!”
聽着薛心棠這番沉痛的自述,鏡湖周圍數萬人族強者逐漸從最初的極度震驚中回過神來。
這等足以讓一個頂級宗門顏面掃地、根基動搖的驚天醜聞,薛心棠居然在衆目睽睽之下,在九大門派齊聚的公審大會上,親口承認了!
雖然是被李青靈以回光鏡這件至寶倒逼出了真相,但薛心棠此刻展現出的這份直面錯誤的勇氣和擔當,這份不惜自曝家醜以正視聽的氣魄,依舊讓許多人心生敬意。
這位雪州人族武道第一強者的胸襟,在這一刻顯露無疑。
李青靈秀眉緊蹙,細思着薛心棠話語中透露出的龐大信息量。
王騰是魔族?
薛心棠早就知道?
他爲何不早說?
爲何要嫁禍林玄鯨?
無數疑問在她腦海中盤旋。
李青靈強壓下心頭的諸多疑問,保持着表面的冷靜,沒有打斷薛心棠的陳述,想聽聽他接下來還能說出什麼。
薛心棠似乎陷入了短暫的回憶,語氣帶着一絲疲憊。
“本座震驚之餘,第一念頭便是想暗中解決這樁醜事。一則,事關學院千年聲譽,二則,也擔心打草驚蛇,讓王騰背後的魔族勢力警覺,造成更大的禍患。於是,本院開始祕密佈局,尋找一擊必殺,並能徹底湮滅證據的機會。”
“然而,王騰此獠,心思縝密,狡詐如狐。”
“本院數次試探與佈局,竟都被他隱約察覺。”
“他變得更加謹慎,行蹤飄忽,數次出手,皆未能奏效。”
“轉機出現在一次極其偶然的機會。本院終於捕捉到他與魔神殿第四神將祕密會面的蹤跡!”
“地點,就在落鷹澗!”
“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本院深知,王騰冒險與魔將會面,必有極其重要之事。於是,本院決定在落鷹澗出手,務求將王騰與那魔將一同誅殺,永絕後患!”
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冷意。
彷彿回到了那場驚心動魄的襲殺現場。
“那一戰進行的頗爲順利,王騰與第四神將被老夫順利格殺。”
“後來,本院在清理戰場、探查王騰遺留的些許信息時,卻意外地察覺到了一個驚天祕密。”
薛心棠說到這裏,停頓了下來。
李青靈心中猛地一動!
她預感到,這“驚天辛祕”,恐怕與自己有關!
薛心棠繼續說道:“原來王騰之所以在明知自身處境危險,已被盯上的情況下,還甘冒奇險與第四神將會面,其根本原因,是爲了傳遞一個極其關鍵情報,他尋找到了魔族傳說中【真魔聖女】的蹤跡!”
轟!!!
【真魔聖女】這四個字,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引爆了整個鏡湖!
“真魔聖女?”
“魔族找了無數年的那個存在?竟然……出現了?”
“這……這怎麼可能?”
人羣徹底沸騰了!
喧譁聲、驚呼聲、議論聲如同海嘯般席捲開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雖然在場都是人族,但關於魔族【真魔聖女】的傳說,實在太過有名,幾乎無人不知。
傳說中,一旦魔族找回【真魔聖女】,便能獲得無上偉力,重聚魔魂,甚至有望重新崛起,統治整個大陸!
這個傳說,對於人族而言,無異於一個懸在頭頂的恐怖預言!
星隕宗坐席區。
一直都悠然自得的黑髮男子,在聽到“真魔聖女”四字的瞬間,面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他猛地從座位上站起,眼中充滿了極度的震驚和……一絲難以遏制的狂喜?
他身邊站着的兩名矮瘦隨從,更是瞬間失去了鎮定,臉上露出急切的神色。
李七玄在聽到真魔聖女的剎那,心臟就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他心中那絲不好的預感瞬間被放大到了極致!
他幾乎是本能地,目光如電,猛然遙遙地落回到場中那道白衣倩影——他的大姐李青靈身上!
不會是……
一個可怕的、荒謬的、卻又似乎能解釋許多不合理之處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他的腦海。
李七玄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渾身血液都彷彿要凝固了。
人羣的喧譁如同沸騰的岩漿,衝擊着倒懸山廣場。
在這片混亂與震驚的海洋中,薛心棠的目光,卻始終平靜地落在李青靈身上。
他的眼神深邃,彷彿能看透人心。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所有的嘈雜,清晰地傳入李青靈的耳中。
“李姑娘。你覺得,玄鯨這孩子,爲什麼心甘情願地留在清平學院的地牢,承受着非人的折磨,面對莫須有的指控,沒有絲毫的反抗,就親手摘掉了那對足以讓他傲視同輩、前途無量的武帝之眸?”
“你說,他,到底在守護什麼?”
薛心棠一字一句地問。
他這個問題,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李青靈的心頭。
李青靈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嘴脣微微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