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之巔的冷風撕扯着漫天烏雲,刮過絕壁邊緣,風裏不僅沒有清爽的山野氣息,反而充斥着令人作嘔的肉香。
那口佈滿斑駁銅綠的巨鼎底端,松木柴火燒得劈啪作響,猩紅的火舌貪婪地舔舐着青銅底部。
沸水翻滾。
白色的水泡不斷碎裂,將那股荒謬且殘忍的肉香味,蠻橫地塞進在場每一個人的鼻腔裏。
孫副將轉過了那具魁梧的身軀,他便是一尊在這亂世裏橫衝直撞,不可撼動的黑色鐵塔,厚重的精鋼葉片甲冑,在冰冷的天光下泛着飲血無數的暗光。
沉重的戰靴踩在堅硬的青石板上。
“咔嗒”
“咔嗒。”
每一步,都沉悶地砸碎了山風,碾碎了地上的碎石。
他朝着那對跪在西域紅絨毯邊緣的母女走去,步伐中透着屠戶走向牲圈的從容。
他甚至連腰間的重刀都沒有拔。
對於這種手無寸鐵、餓了十天的婦孺,他只需要用那雙佈滿老繭的粗糙大手,就能輕易捏碎她們脆弱的喉管,隨後拋入那口沸騰的鐵鼎之中。
母親的身體劇烈地痙孿着,泥水混合着血淚糊滿了她那張早已失去生氣的臉。
她不敢抬頭,只是用盡全身力氣,將那骨瘦如柴的女兒死死扣在懷裏,牙齒咬穿了下脣,把所有的嗚咽和尖叫強行咽回肚子裏。
王虎站在隊伍的最後方。
粗糙的胸膛劇烈地起伏着。
他那雙原本就大如銅鈴的眼睛裏,血絲瘋狂蔓延,徹底染紅了眼白。
他是連雲水泊的悍匪。
他殺人,他劫道。
但他手裏的刀,只砍那些魚肉百姓的貪官,只剁那些爲富不仁的豪強!
眼前這種把老百姓當成肉食肆意熬煮的畜生行徑,徹底擊穿了這個江湖莽漢心中殘存的底線。
胸腔裏的怒火化作實質的烈焰,要將他整個人徹底點燃。
“老子肏你祖宗!”
王虎在心底發出一聲泣血的咆哮,右手猛地探出,死死握住了腰間那把佈滿豁口的九環厚背大刀刀柄,粗大的血管在古銅色的小臂上凸起,骨節因爲過度用力發出刺耳的脆響,刀刃在木質刀鞘裏摩擦,發出一聲低沉壓抑的龍
吟。
他要拔刀,哪怕對面站着三百個全副武裝的黑甲死士,哪怕那個坐在龍紋臥榻上的白袍男人隨時能讓他死無葬身之地,拼了這條命,也絕不容忍這等慘絕人寰的事情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發生!
就在刀鋒即將出鞘半寸的那個剎那。
兩根手指宛若一座憑空砸下的千丈高峯。
王虎那一身能倒拔垂楊柳的狂暴蠻力,竟然被這股無聲的力量硬生生壓死在原處。
刀刃被卡死在刀鞘裏,連一毫釐都無法再向外拔出。
王虎目眥欲裂,猛地轉過頭。
趙九依然負着左手,站在他身側。
那張易容後顯得蠟黃平庸的臉龐上,找不到任何情緒的起伏。
冷漠。
沉寂。
那隻深邃的眼眸只是靜靜地注視着前方的青銅巨鼎,看都沒看王虎一眼。
他壓制了王虎的莽撞,卻沒有撲滅殺機。
視線越過寬闊的肩背。
在隊伍最後方,那個最爲陰暗、甚至無人注意的角落裏。
一團瘦弱的陰影微微動了一下。
王審琦。
渾身上下纏滿了散發着刺鼻藥液和濃重血腥味的白色繃帶。
冷風吹透了他單薄的粗布衣衫。
他安靜地站着,彷彿與這片絕壁上的枯石融爲一體。
他手裏提着一把兵器,一把佈滿紅褐色鐵鏽、連劍鋒都已經完全捲曲的破舊斷劍,死死盯着那個猶如鐵塔般逼近的孫副將。
那身精良的黑鐵甲冑,那一塊塊緊密連接的精鋼葉片,猶如一把粗糙的鐵銼,在他的腦海裏瘋狂刮擦,那是他不願觸及的深淵。
村莊上空燃燒的沖天火光。
泥濘的土地上,親人殘破不全的屍體。
以及那個用殘存的體溫將他死死壓在身下的母親。
所有的絕望和痛苦,最終都定格在那冷冰冰的,不帶一絲人性的甲冑之上。
無數條人命。
就這麼草芥般填進了那身代表着權力與殺戮的鐵皮底下。
他們被丟在鍋裏烹煮,他們被肆意毀壞。
王審琦乾癟的胸膛停止了起伏,剛剛被重塑的經脈中,那股原本死寂了十二年的灰黑色先天死氣,在這一刻感受到了主人的召喚。
死氣與趙九灌入的那一絲霸道無匹的暗金色真氣,在丹田處猛烈碰撞、交織、融合。
純粹到令人膽寒的殺氣,在這個十二歲少年的周身悄然溢出。
沒有憤怒的咆哮,只有餓狼對鮮血的極度渴望。
趙九依然沒有回頭,他知道這具瘦弱的皮囊下,關押着一頭何等兇殘的修羅。
泥土炸裂!
堅硬的青石板上,瞬間凹陷出一個蛛網般的深坑。
王審琦動了。
沒有起手式,沒有真氣外放的光芒,那纏滿血色繃帶的身軀,直接化作了一道肉眼難以捕捉的灰黑色殘影!
貼着冰冷的地面,劃破呼嘯的山風,他如同一根離弦的致命毒箭,毫無畏懼地暴起發難。
手中那把生鏽的斷劍,在極速的摩擦下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死亡嘶鳴。
目標明確。
直刺副將防守最薄弱的咽喉!
弱者逆襲,生機綻放於毫釐之間。
這等毫無預兆的刺殺,這等恐怖的爆發力。
讓在場三百名靜如石雕的黑甲死士,眼神都出現了一絲短暫的波動。
孫副將停下了腳步。
他感受到了側方襲來的那股森冷殺機。
轉過頭。
映入眼簾的,只是一團裹着髒污繃帶的矮小身影,以及一把連村口屠夫都不屑使用的破舊鐵劍。
震驚化作了被挑釁的極度屈辱。
一個十二歲的雛兒。
一條不知道從哪個死人堆裏爬出來的野狗。
也敢向統兵萬人的重甲悍將亮出爪牙?
“哪來的野狗,找死!”
孫副將發出一聲如滾雷般的暴喝。
他不閃不避,粗壯的脖頸微微一沉,覆蓋在下頜處的精鋼護頸甲葉,直接硬生生地迎向了那道疾馳而來的灰黑殘影。
“當——!”
極其狂暴的金屬撞擊聲在山坳內轟然炸響。
火星四濺!
精鋼重甲的防禦力達到了令人絕望的頂點,生鏽斷劍在觸碰到甲葉的瞬間,劍身承受不住那股霸道的反震之力。
咔嚓一聲淒厲的脆響,鐵劍徹底崩碎。
半截鐵片打着旋兒飛出,死死釘入懸崖邊的那棵老松樹幹裏。
巨大的反推力猶如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王審琦的右手。
虎口瞬間崩裂。
皮肉外翻,猩紅滾燙的鮮血猶如噴泉般飆射而出,瞬間染紅了緊纏在手腕上的繃帶。
換做任何一個正常的武夫,兵器碎裂,虎口廢掉,劇痛鑽心,本能反應絕對是後退自保。
但王審琦沒有,他握着那僅剩劍柄和一寸殘刃的斷劍,死死站在原地,鮮血順着他的指縫滴落在泥土裏。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常年死寂,毫無感情色彩的眸子深處。
沒有受挫的恐懼,沒有對重甲防禦的驚慌,只有極度的癲狂。
嗜血的興奮在那雙狼眼裏熊熊燃燒。
鐵壁越是堅不可摧,碾碎它時進濺出的鮮血,就越是甘甜。
這是向死而生,將肉體痛楚完全拋諸腦後的極致意境。
懸崖邊緣。
鋪着西域紅毯的龍紋臥榻上。
李從溫停下了撥動血玉扳指的動作。
他微微前傾着身子,那張蒼白陰柔的臉上,浮現出了一抹饒有興趣的詭異笑容。
這場鬧劇比他預想的還要精彩。
一條瀕死的瘦弱雜魚,竟然妄圖咬碎一頭鐵甲猛獸的喉嚨。
而在臥榻前方不遠處的凌展雲早已看直了眼。
冷汗瞬間溼透了他名貴的錦緞長袍。
驚恐。
無法遏制的驚恐。
孫副將那是什麼人?
是死人堆裏殺出來的重甲悍將!
而那個叫王審琦的少年,昨天還只是一個經脈閉塞的廢人!
趙九居然就憑着一句話,讓一個雛兒去跟這種怪物搏命?
雛兒瘋了!
凌展雲的嘴脣劇烈顫抖着。
他根本無法理解這種毫無理智可言的自殺行徑。
他的懦弱與趨利避害,在趙九那份冷酷到極致的推波助瀾面前,形成了諷刺至極的反差。
他以爲他們在找死。
他卻不知道有些人,只有在死門關前,才能真正活過來。
孫副將徹底狂怒了。
堂堂大將,這是刻在臉上的恥辱!
他一把扯下掛在腰側的重型斬馬刀。
寬如門板的厚重刀身,撕裂了冰冷的空氣。
沉悶的音爆聲在山谷間迴盪。
“死!”
孫副將雙手握刀。
沒有任何多餘的招式,只有憑藉絕對力量的泰山壓頂。
力劈華山的恐怖威勢直奔王審琦那顆瘦小的腦袋瘋狂劈下!
刀風壓迫。
吹飛了地上的碎石。
王審琦沒有後退,眼中的紅光越來越盛。
在刀鋒距離他頭頂不足三寸的生死邊緣。
他的身體,做出了一個正常人類骨骼根本無法完成的扭曲姿態。
腰椎極度後折,脊骨發出刺耳的咔咔聲。
雙膝詭異地內收。
他整個人彷彿變成了一張輕薄的紙片。
緊貼着那足以將他一劈兩半的森寒刀鋒。
極其絲滑地滑入了一個完全違背常理的角度。
那是斬馬刀揮出後,重甲身軀無法及時兼顧的視線死角!
以退爲進。
借勢欺身。
刀鋒重重砸在地上,劈開一條極深的溝壑。
碎石飛濺的瞬間。
王審琦已經出現在孫副將的右側腰腹之下。
他沒有任何停頓。
手中那僅剩半截的生鏽斷劍。
順着重甲葉片之間,那僅有兩指寬的銜接縫隙。
精準。
狠毒。
毫不留情地直刺而入!
生鏽的鐵片強行撕裂了皮革內襯,狠狠扎進了孫副將那堅實的腰側血肉之中!
“噗嗤!”
那是皮肉被強行撕裂的沉悶悶響。
滾燙的鮮血,順着精鋼葉片的縫隙,猶如破開的水管,瞬間飆射而出!
溫熱的液體濺滿了王審琦那張髒污的臉龐。
鮮血順着他的嘴角流下。
他不閃不避,反而伸出鮮紅的舌頭,貪婪地舔舐了一下嘴角的血腥。
一抹殘忍到極點的冷笑,在他臉上綻放。
“人血。”
“也是熱的。”
深入骨髓的刺痛瞬間席捲了孫副將的神經。
腰側的鮮血染紅了內襯,順着精鋼甲葉的縫隙不斷滴落。
他可是泰寧軍的悍將。
是跟隨李從溫在屍山血海裏趟過來的鐵血兵器。
如今,竟然被一個甚至連下巴都沒長齊的螻蟻,用一把可笑的斷劍刺破了身體!
痛楚沒有讓他遲疑,反而徹底引爆了他體內的殘暴。
“吼————!”
孫副將發出一聲猶如負傷野獸般的淒厲狂嘯。
沉寂的真氣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
火山爆發。
一股霸道至極的重甲罡氣,順着他龐大的身軀轟然向四周震盪排開。
離得最近的王審琦首當其衝。
那股恐怖的力道根本不講任何道理,直接撞擊在少年的胸膛上。
“砰!”
王審琦單薄的身軀如同一隻斷線的風箏,被這股狂暴的真氣狠狠震飛。
他在半空中翻滾。
後背重重地砸在懸崖邊緣一塊凸起的尖銳巖石上。
骨骼碎裂的脆響在風中清晰可聞。
昨日才被趙強行接上的經脈,在這等慘烈的撞擊下再次遭遇重創。
身上那浸透了藥液的繃帶全面崩裂。
大大小小十數道觸目驚心的舊傷口,同時撕裂。
鮮血狂湧,瞬間將他身下的泥土染成了一片刺目的暗紅。
他整個人就像是一灘隨時會散掉的爛泥,軟倒在碎石堆裏。
三百名黑甲死士的目光齊刷刷地移了過去。
沒有任何人說話。
在他們眼裏,這種程度的打擊,足以讓一個成年壯漢當場斃命,何況是一個本就帶傷的孩童。
凌展雲緊緊攥着雙拳。
看着那攤血肉模糊的身體,他的心臟跳得幾乎要撞破胸腔。
結束了。
他甚至在心裏瘋狂盤算着,一旦李從溫發難,他該用什麼說辭把自己跟趙九這幫瘋子徹底撇清關係。
死寂。
風聲刮過。
突然。
一聲極度沙啞、帶着鐵鏽摩擦般難聽的笑聲,從那堆血泊中幽幽傳出。
笑聲逐漸變大。
最終化作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王審琦動了。
他伸出那隻血肉模糊的右手,死死抓住尖銳的巖石。
指甲摳翻了,鮮血淋漓。
他一點一點地把那具破碎的身體,強行支撐了起來。
胸腔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着血沫子。
他睜開眼。
那雙猶如餓狼般的眼眸裏,猩紅的光芒越發濃烈,死氣與真氣在他殘破的體內瘋狂運轉,縫補着斷裂的生機。
他不覺得痛。
傷口撕裂的刺激,反而讓他感受到了一種極致的活着的美妙。
他隨手抹掉下巴上滴落的鮮血,將僅剩半截的斷劍橫在胸前。
盯着遠處如鐵塔般的孫副將。
王審琦扯開嘴角,露出了沾滿鮮血的牙齒。
“再來!”
兩個字。
透着不知疼痛爲何物的極致瘋魔。
就連見慣了死人的孫副將,在觸及那道非人的目光時,眼角也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這哪裏是人?
這根本就是一個靠着殺戮本能強行驅動的怪物。
趙九站在原處,灰布棉袍的衣襬隨風輕輕飄動。
他看着那個血人般的少年。
眼神深邃,沒有半點因爲局勢慘烈而產生的憂慮。
這是一塊絕佳的璞玉。
只要在生死邊緣不斷捶打,終能鍛造出天下最鋒利的殺人刀。
趙九抬起頭,目光毒辣地掃過孫副將那身引以爲傲的精鋼重甲。
深淵般的眼眸中,閃過無數真氣運轉和甲片連接的節點。
天下再嚴密的防禦,也有罩門。
更何況是這種笨重的鐵皮。
一絲極細的聲線,猶如被壓縮成針的寒風,精準無誤地刺入王審琦的耳膜。
傳音入密。
只有王審琦一個人能聽見。
趙九的聲音依然冷漠,透着宗師級別俯瞰衆生的高維視界。
“甲片雖厚,縫隙卻是活門。”
趙九用最簡短的話語,直指這尊鐵塔最致命的死穴。
“三寸處,斷其筋。”
沒有解釋,沒有廢話。
思維的降維打擊。
王審琦的眼中閃過一絲頓悟。
那是野獸聽懂了馴獸師最精準的捕獵哨音。
他沒有再多看那厚重的胸甲一眼。
後腳跟在巖石上猛地一蹬。
碎石滾落懸崖。
王審琦再次化作那道令人戰慄的灰黑殘影,直衝孫副將而去!
這一次的速度。
比之前更快。
更決絕!
孫副將徹底拋棄了所有的輕敵。
他怒目圓睜,雙手死死握住重型斬馬刀。
刀鋒上纏繞着厚重的土黃色罡氣。
橫向一揮。
宛如一道無可逾越的死亡鐵壁,攔腰斬向那道殘影。
王審琦在高速衝刺中,身體突然向左詭異地傾斜。
他根本沒有去躲避孫副將那順勢揮出的沉重左拳。
砰!
帶着重甲護手的鐵拳,結結實實地砸在王審琦的左肩上。
肩胛骨瞬間凹陷。
清脆的骨裂聲響徹當場。
但王審琦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是在以命搏命!
藉着這一記重拳的反推力,他的身體不可思議地向右前方滑行了半尺。
這半尺的距離。
剛好讓他的整個身體,毫無阻礙地貼近了孫副將的右側腋下!
視線的死角。
重甲防禦最薄弱的關節連接處。
沒有任何護甲可以完全包裹人類的手臂內側。
哪怕只是一層牛皮縫合的鎖子甲。
對於被灌注了死氣與暗金真氣的斷劍來說。
脆弱得如同紙糊!
王審琦的右手猶如毒蛇出洞。
手中僅剩半截的生鏽斷劍,自下而上。
極其精準。
極其狠辣。
直接刺穿了孫副將右側腋下三寸處的死穴!
這一下不僅刺穿了皮肉。
更是在真氣的催動下,在皮肉內部完成了極其野蠻的絞殺。
“噗——!”
大股的鮮血噴湧而出。
隨之斷裂的,是孫副將整條右臂的經絡和主筋!
“啊——!”
孫副將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他那條原本充滿了無窮力量,握着斬馬刀的右臂,瞬間失去了所有的知覺。
像是被抽掉了筋骨的軟肉。
無力地耷拉了下來。
“哐當!”
那把沉重無比的精鋼斬馬刀,脫手砸在巖石上。
火星四濺。
這名不可一世的泰寧軍悍將被生生廢掉了右臂。
王審琦拔出斷劍。
鮮血順着他的臉頰流下。
他貼着孫副將的耳畔。
聲音冷酷得沒有一絲活人的溫度。
“你的手,歸我了。”
失去平衡。
劇痛攻心。
孫副將那龐大的重甲身軀,猶如一棟被抽斷了地基的危樓。
在所有人震駭的目光中,轟然倒塌。
厚重的鐵甲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塵土飛揚。
全場死寂。
風聲似乎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三百黑甲死士沒有任何動靜,但面罩下的呼吸已經徹底亂了節奏。
凌展雲張着嘴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反轉來得太快,太恐怖。
那個原本被當成炮灰和笑話的少年,竟然跨越了巨大的實力鴻溝,廢掉了一名重甲悍將!
王審琦沒有再下殺手。
他拖着脫臼的左臂,步履蹣跚地向前走了兩步。
抬起那隻佈滿鮮血的赤腳。
毫無顧忌地踩在了孫副將胸前那塊象徵着泰寧軍威嚴的厚重鐵甲上。
他握着那把只剩下一寸長劍鋒的斷劍。
緩緩舉到嘴邊。
舌尖探出。
極其貪婪、病態地舔舐着鐵鏽上沾染的滾燙鮮血。
品嚐着這份屬於弱者的勝利。
隨後。
王審琦緩緩抬起眼眸越過滿地狼藉,越過那口依然在翻滾着肉香的青銅鼎。
目光徑直鎖定了鋪着西域紅絨毯的龍紋臥榻。
李從溫依然坐在那裏。
哪怕手下大將倒地,他那張蒼白陰柔的臉上,那抹高高在上的笑容依然沒有褪去。
王審琦看着他。
用那嘶啞難聽的嗓音。
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大人。”
王審琦用斷劍指了指那口熱氣騰騰的巨鼎,眼神中閃爍着一抹極具挑釁的微光。
“這肉,還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