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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撕裂僞裝的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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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越來越大。

順着夥房破碎的木門和窗欞猶如刀子般的寒風肆無忌憚地灌進這間逼仄的屋子,捲起地上尚未被血水浸透的草木灰,在半空中打着旋兒。

宋當歸癱坐在冰冷刺骨的泥地上,渾身上下如同散了架一般,斷裂的肋骨每一次隨着呼吸起伏,都會傳來一陣鑽心剜骨的劇痛,腫脹得只能睜開一條縫隙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坐在缺腿木凳上的小師妹。

那個他偷偷暗戀了八年每天變着法子給她熬桂花糖的仙子。

此刻,小師妹正靜靜地看着他,眼神裏沒有了昔日那份天真爛漫,也沒有了剛纔在外人面前的楚楚可憐,取而代之的是讓人如墜冰窟的死寂。

宋當歸雖然是個從未碰過女人的底層泥腿子,但也知道這句話裏蘊含的曖昧與禁忌,在這個禮教森嚴的泰山派,在一個雜役面前,掌門千金說出這樣的話,簡直是匪夷所思。

“小……………小師妹……………”

宋當歸乾裂的嘴脣劇烈地顫抖着,鮮血順着嘴角流下,他結結巴巴地想要阻止:“別......別說胡話……………”

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看,他只是不想破壞這個悲涼的人生。

小師妹沒有理會他的惶恐,緩緩抬起那雙白皙如玉,纖細修長的手,平靜地搭在了自己那件淡粉色襖裙的領口處,修長的手指,拈住第一顆精緻的盤扣,輕輕一解。

“吧嗒。”

盤扣鬆開的聲音,在這死寂的夥房裏清晰可聞。

宋當歸嚇得猛地閉上了眼睛,哪怕那隻腫脹的眼睛本來就看不清什麼,他依然死死地閉緊了眼皮,彷彿只要看上一眼,就是對這尊神明的褻瀆。

“睜開。”

小師妹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宋當歸拼命地搖頭,眼淚混合着血水甩在地上:“不......我不看......小師妹,你別這樣,我就是個燒火的……………”

“我讓你睜開!”

小師妹突然拔高了音量,聲音尖銳得彷彿要刺破這凜冽的寒風。

宋當歸渾身一激靈,被這股淒厲的怒意震懾,那隻紅腫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微微睜開了一條縫。

粉色的襖裙已經順着她圓潤的肩膀,無聲無息地滑落到了腰間,沒有宋當歸想象中那白璧無瑕的肌膚,沒有令人血脈僨張的香豔,映入眼簾的,是一幅足以將任何正常人的理智徹底撕碎的畫。

宋當歸的瞳孔在瞬間放大到了極致,倒抽冷氣,整個人如同被五雷轟頂,徹底僵硬在了原地。

在那具本該嬌嫩青春的身體上,密密麻麻、縱橫交錯着的傷痕。

有暗紫色的鞭痕,像一條條毒蛇死死纏繞在她的鎖骨之間,有銅錢大小、結着黑色血痂的燙傷疤痕,那是被燒紅的香火或者鐵鉗硬生生烙印上去的痕跡。

更讓人觸目驚心的,是她平坦的小腹上,佈滿了猶如枯樹皮般難看的褶皺和陳舊的利刃割傷!

這哪裏是一個花季少女的身體?

這簡直是一具剛從煉獄刑房裏拖出來的殘破屍體!

“這……………這是…….……”

宋當歸的牙齒在瘋狂地打顫,他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可是泰山派掌門的獨生女,是整個門派捧在手心裏的小師妹啊!

小師妹低下頭,用一種欣賞殘缺花捲的詭異目光,靜靜地端詳着自己滿身的傷疤。

“很噁心,對吧?”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了悽慘的笑容,聲音低沉:“這些,全都是你們口中那個仙風道骨悲天憫人的老神仙親手留下的。”

宋當歸的腦子裏彷彿有一萬口銅鐘同時敲響,震得他七竅流血,三觀在這一刻崩塌成了齏粉。

師父?

“你不知道吧?"

小師妹抬起頭,那雙原本清澈的眼眸裏,此刻猶如兩口翻滾着毒液的深井,閃爍着極其陰毒的光芒:“白天,他穿着一塵不染的道袍,在大殿上給你們講長生大道,講天下蒼生,講得天花亂墜,連飛鳥都會駐足。

小師妹的聲音開始顫抖,帶着一種壓抑到極致的瘋狂:“可一到了晚上......一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就會變成一頭連畜生都不如的惡鬼!”

她猛地指着自己小腹上那片猙獰的褶皺,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咆哮起來:“他只要心情不好,只要修煉遇到了瓶頸,就會把我關進密室裏!!”

宋當歸的雙手死死地摳進泥地裏,十指連心,指甲翻卷斷裂,可他根本感覺不到痛。

他的心在滴血,在被一把生鏽的鈍刀瘋狂地切。

“這八年來......”

小師妹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但那眼淚落在地上,彷彿都能砸出一個個冒着毒氣的坑:“每一次,都是我自己偷偷跑到後山,熬那最毒最烈的落胎藥,硬生生地把那些孽種從我肚子裏打下來!”

“疼啊......你知道那種感覺嗎?整盆整盆的血水往外倒,我連哭都不敢出聲!”

小師妹猛地湊近宋當歸,那張絕美的臉龐此刻扭曲得猶如惡羅剎:“你告訴我!你還覺得他是神仙嗎!你還覺得這泰山派,是名門正派嗎?”

泰山派那層被千萬人頂禮膜拜的僞善皮囊,在這一刻被生生撕裂,露出了裏面流膿發臭爬滿蛆蟲的暗黑底色。

宋當歸哭了。

這個剛纔被執法堂往死裏打,斷了肋骨斷了手指都沒有喫過一聲的少年,此刻卻哭得像個絕望的孩子。

他看着眼前這個滿身傷疤的女人,他那卑微到了塵埃裏的愛意,在這一刻化作了足以將他淹沒的心疼。

太苦了。

這世道太苦了。

他以爲自己每天生火做飯、被人當成一條狗一樣呼來喝去就已經夠苦了,可他怎麼也沒想到,那個每天喫他一顆桂花糖就能笑得像月牙一樣的小姑娘,竟然一直泡在這樣的黃連水裏!

“小師妹......”

宋當歸顫抖着,艱難地伸出那隻佈滿鮮血和泥污的手,想要去觸碰一下,哪怕只是隔空安撫一下那具千瘡百孔的身體。

他的心裏,已經徹底鬆動了。

他甚至在想只要能讓小師妹不再受這樣的苦,只要能幫她逃出這個魔窟,別說是一封血書,就算是要他這條賤命,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掏出來給她。

他愛她。

愛到了骨子裏,愛到了連尊嚴都可以不要。

“我......我給你……………”

宋當歸的嘴脣哆嗦着,那句話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然而。

就在他的指尖距離小師妹的肩膀還有不到一寸的那個剎那!

“噗嗤!”

一聲極其沉悶令人頭皮發麻的皮肉撕裂聲,在夥房內突兀地炸響!

宋當歸的身體猛地一僵,眼睛瞬間瞪得滾圓!

他低下頭,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大腿。

一把不知何時出現在小師妹手中閃爍着幽冷寒光的鋒利匕首,齊根沒入了他的右側大腿。

鋒利的刀刃直接刺穿了堅韌的肌肉,狠狠地卡在了腿骨之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滾燙的鮮血,猶如破堤的洪水,瞬間噴湧而出,染紅了他那條洗得發白的粗布褲腿。

“啊——!”

遲來的劇痛猶如潮水般淹沒了宋當歸的神經,他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叫,整個人猛地向後倒去,重重地砸在草堆裏,渾身猶如觸電般瘋狂地痙孿起來。

爲什麼?

宋當歸那隻紅腫的眼睛裏,充滿了震驚。

小師妹緩緩站直了身子,任憑粉色的襖裙重新滑回肩頭,遮蓋住了那些醜陋的傷疤。

她那雙漂亮的大眼睛裏,此刻只剩下冰冷。

“疼嗎?”

小師妹居高臨下地看着在地上翻滾的宋當歸,語氣冷漠得像是在看一隻被釘死在木板上的癩蛤蟆:“這點疼算什麼?比起我這些年受的罪,連九牛一毛都不如。”

她輕輕地跨過地上的血跡,走到宋當歸的面前,用那隻沾滿鮮血的繡花鞋,毫不留情地踩在了宋當歸傷口邊緣的皮肉上,用力地碾壓了一下。

“你剛纔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憐?是不是覺得只要你把東西交給我,我們就能雙宿雙飛了?”

小師妹發出一聲極其刺耳的冷笑,那笑聲裏充滿了嘲弄:“你錯了,這世道同情和可憐是最不值錢的。能在這個喫人的地獄裏活下去的,只有心狠手辣的人!”

“我不想做任何人的玩物。”

小師妹的眼神變得極度狂熱,甚至透着一種瘋魔的野心,“那封血書,是耿仲明勾結朝廷謀害掌門的鐵證!只要我拿到它,我就能捏住耿仲明的死穴!我要做這泰山派的掌門!"

她猛地彎下腰,一把揪住宋當歸的頭髮,將他的臉狠狠地拽了起來,逼迫他看着自己。

“我答應你。”

小師妹的語氣突然變得極具誘惑力:“只要你交出那份血書,只要你今天點頭說你要我。等我辦成了這件事,我,泰山派的掌門,就下嫁給你這個燒火的雜役!我會讓你成爲這世上最尊貴的男人!”

宋當歸痛得連呼吸都在顫抖,大顆大顆的冷汗順着額頭砸進泥水裏,他的嘴脣已經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

“但如果你不要我......”

小師妹猛地鬆開手,任由宋當歸的腦袋砸在地上,她站起身,退後了兩步,聲音裏透着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等我拿到了東西,辦完了事情,還了大師兄一個清白,我就在這泰山之巔自盡而亡,讓你永遠也得不到我!”

她指了指依然插在宋當歸大腿上的那把匕首,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哦,對了,你最好不要亂動,只要你敢把匕首拔出來,不出半炷香的功夫,你全身的血就會流乾,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你。”

小師妹把一個底層男人的心理,算計到了骨髓裏。

她篤定,這個愛了她八年卑微如泥土的男人,在這個時候,一定會像一條搖尾乞憐的狗一樣,乖乖地交出她想要的一切。

夥房內,只有風雪的呼嘯和宋當歸極其沉重的喘息聲。

宋當歸渾身劇烈地顫抖着。

他的心在滴血,比大腿上的傷口流得還要洶湧。

他深愛着這個女人,就在前一刻,他甚至真的想過把東西給她。

可是,當那把冰冷的匕首刺入血肉的那一刻,當小師妹說出那番充滿野心的話時。

他突然覺得好冷。

比這漫天的風雪還要冷。

他的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大師兄耿星河臨走前的那一幕。

那個渾身是血、腸子都快要流出來,卻依然脊樑挺直的男人,死死地把血書拍在他的手裏。

“替我......活下去。”

大師兄的眼神,是託付生死的信任,是寧折不彎的傲骨。

這八年來,除了那個因爲要死纔多看了他一眼的師父,只有大師兄,曾蹲在這間破夥房裏,喫過他熬的糖,誇過他劈的柴,把他當成一個真正的人來看待。

小師妹要血書,是爲了野心,是爲了權力,是爲了毀掉一切。

而大師兄拼死護住它,是爲了真相,是爲了這世間僅存的那點清白。

宋當歸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痛苦在他的臉上扭曲交織,但最終,卻化作了一種令人感到心悸的平靜。

他緩緩地睜開眼,那隻依然紅腫的眼睛裏,再也沒有了昔日的卑微和癡迷,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寂寥。

宋當歸的聲音乾澀得猶如沙礫在摩擦,他每吐出一個字,身體都要因爲劇痛而抽搐一下:“我答應了......大師兄......”

小師妹的臉色猛地一變。

“無論是誰來......”

宋當歸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虛空,像是在對自己起誓,又像是在對那個不知生死的孤星劍客做出最後的承諾:“都不給……………”

“你!”

小師妹怒不可遏,她怎麼也想不到,這個被她喫得死死的泥腿子,竟然在這個時候骨頭硬了起來!

“你要我的命……………"

宋當歸悽慘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滿是血污的慘笑:“拿去就是了......”

說完這句話,他彷彿用盡了全身最後的一絲力氣,腦袋無力地偏向了一側。

他的目光,悄無聲息地越過了破碎的木門,穿過漫天飛舞的風雪,看向了隔壁那間漆黑的無名廂房。

那是王審琦和趙九離開的方向。

宋當歸是個粗人,他不懂什麼武功境界,不懂什麼天下大勢。

但在之前那短暫的接觸中,他從那個渾身散發着死氣,像一頭餓狼般的半大孩子身上,看到了一種與這泰山上所有人都不一樣的特質。

那是一種純粹的,不加掩飾的,爲了活着可以咬碎一切的韌性。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了那個少年的身上。

他覺得......如果這世上還有人能把這封信帶出去,能把真相告訴世人,只有那個不講規矩的少年。

宋當歸在心裏默默地唸叨了一句。

“大師兄......對不住了。替你活下去......我是做不到了......”

哪怕身處爛泥,哪怕命若草芥,依然有一口絕不妥協的硬氣。

一牆之隔。

無名廂房內,沒有點燈,一片漆黑。

趙九極其隨意地坐在廂房正中央那張佈滿灰塵的圓桌旁。

他的手裏,端着一個從夥房裏順出來的粗瓷茶碗,碗裏沒有茶,只有半碗涼透了的白水。

他屈起修長的手指,有節奏地在積滿灰塵的木桌面上輕叩着。

每一下敲擊,都彷彿在人的心坎上,與隔壁房裏那壓抑到極致的對話,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共振。

王審琦猶如一隻隱匿在黑暗中的獵豹,死死地貼在牆壁的縫隙處。

那雙剛剛重塑、散發着幽綠色狼光的眸子,透過牆壁的破洞,將隔壁夥房裏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當看到那把匕首刺入宋當歸大腿的時候。

王審琦的喉嚨裏發出了一聲極度低沉、猶如野獸般的嘶吼。

他握着那把只剩下一寸劍鋒的生鏽斷劍,手臂上的青筋猶如虯龍般根根暴起。

他想殺人!

他體內的死氣在瘋狂地沸騰,他想要衝破這堵薄薄的土牆,一劍刺穿那個滿嘴謊言毒如蛇蠍的女人的咽喉!

他是一個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野狗,他不懂什麼大道理,他只知道,宋當歸在最絕望的時候,還肯分給他半塊烤紅薯。

王審琦猛地轉過身,就要破牆而出。

但他突然停住了。

他回過頭,看向了坐在黑暗中依然在輕叩桌面的趙九。

趙九沒有看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依然只是平靜地敲擊着桌面。

經過這幾天短暫卻又刻骨銘心的相處,王審琦那如野獸般敏銳的直覺,讓他明白了一個深刻的道理。

眼前這個穿着灰布棉袍、看似平庸無奇,實則擁有着翻天覆地之能的大人物,並不是和他曾經生活的那種環境裏的大善人一樣。

趙九不救人。

確切地說,他不隨便救人。

他如果不出手,那你就算死在他面前,他也會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如果他決定出手救人,那必然是那句—————“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那不是簡簡單單的拉你一把,而是要把你從深淵裏拽出來,然後逼着你長出翅膀。

王審琦死死地咬着牙,強行將體內那股沸騰的殺意壓制了下去,他握着斷劍的手微微顫抖着,最終像一尊石雕一樣,重新隱沒在黑暗中。

他不動聲色。

他在等,等趙九。

趙九停下了叩擊桌面的手指。

他緩緩抬起那隻僞裝得有些渾濁的眼睛,透過黑暗,看着牆壁那頭那個渾身是血已經快要燈盡油枯的宋當歸。

“唉......”

一聲極輕、極淡的嘆息,從趙九的口中溢出。

這嘆息聲裏,聽不出悲憫,也聽不出冷酷,只有一種歷經滄桑俯瞰衆生的視界。

“審琦。”

趙九緩緩開口,聲音在黑暗的廂房裏顯得格外清晰,卻又極其親和溫柔,彷彿一個私塾裏的老先生,在耐心地點撥一個愚笨的蒙童:“你是不是覺得,他很可憐?覺得他是個好人,所以你該去救他?”

王審琦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盯着趙九。

趙九端起那碗涼水,淺淺地抿了一口,似乎並不在意那水的苦澀。

“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可憐人。”

趙九的目光深邃得猶如無盡的深淵:“可憐換不來活命的資本。你看他,窩囊了一輩子,懦弱了一輩子,連自己心愛的女人被人糟蹋了八年都不知道。

王審琦眯着眼睛,他似乎忽然明白了趙九的意思。

當一個底層人被這殘酷的世道榨乾了所有的血肉、榨乾了所有的情感、榨乾了所有的退路之後,他剩下的那點骨渣,那點絕不妥協的韌性,纔是這世上最可怕的武器。

趙九在等這塊渣滓,爆發出最後的光芒。

夥房內。

拉扯已經到了極致的冰點。

小師妹看着寧死不屈的宋當歸,眼神中的狂熱逐漸被一種氣急敗壞的瘋狂所取代。

她沒想到,自己天衣無縫的算計,竟然會在一個最下賤的雜役身上栽了跟頭。

“你不給是吧?”

小師妹猛地退後一步,一把拔出自己腰間那柄精巧細長的防身軟劍。

“錚!”

劍鋒出鞘,寒光四射。

她毫不猶豫地將鋒利的劍刃,橫在了自己那雪白修長的脖頸上!

劍鋒極其鋒利,僅僅是輕輕一貼,便在那嬌嫩的肌膚上劃出了一道刺目的血線!

猩紅的鮮血,順着劍刃緩緩流下。

小師妹像是一個輸急了眼的賭徒:“你不是愛我嗎?你不是願意爲我去死嗎?!好!你如果不把東西交出來,我現在就死在你面前!我要讓你眼睜睜地看着我死,讓你這輩子,下輩子、永生永世都活在悔恨裏!”

自刎相逼。

這是她對付這個男人最後的殺手鐧。

她篤定,宋當歸絕對看不得她流一滴血,看不得她受半點傷害。

宋當歸癱在血泊裏,他的臉色已經慘白得像是一張紙,生命正在飛速地流逝。

他看着那個拿劍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女人,沒有驚慌失措,沒有像過去八年裏那樣,哪怕她只是皺一下眉頭都會緊張得手足無措。

宋當歸突然極其悲涼地笑了。

他用盡全身僅存的一點力氣,微微抬起頭,那隻已經徹底失去了光彩的眼睛,靜靜地注視着小師妹。

“小師妹......”

宋當歸的聲音氣若游絲,彷彿隨時都會被風吹散:“你喫了我八年的糖........我給你做了八年的飯………………”

他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令人心酸的執念。

“你知不知道......我叫什麼名字?”

八年。

兩千九百多個日夜。

他就像是一個透明的影子,活在她的世界邊緣。

他以爲她總有一天會知道他的名字,會記住他這個人。

“如果你能想起來......”

宋當歸的眼角滑落了最後一滴眼淚,他看着她:“我便…………”

小師妹愣住了。

她拿着劍的手僵在了半空,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

名字?

一個雜役的名字?

她怎麼可能去記這種東西!

但此刻,爲了拿到血書,她的大腦在瘋狂地運轉,拼命地在記憶的垃圾堆裏翻找着那個可能偶爾聽過一耳朵的名字。

小師妹的眼睛猛地一亮,她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脫口而出:“宋景天!你叫宋景天對不對?!”

夥房裏。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風雪刮過破門的嗚咽聲。

宋當歸眼裏的最後一絲光亮,猶如風中的殘燭,在聽到宋景天這三個字的瞬間,徹底乾淨地熄滅了。

八年。

連一個名字,都不配被她記住。

宋當歸緩緩地搖了搖頭,臉上的悲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解脫。

他低下頭,看着插在自己大腿上的那把匕首。

然後,極其平靜地沒有一絲波瀾地開了口。

“你拔匕首吧。”

宋當歸抬起頭,目光空洞地看着小師妹:“我陪你一起去死。”

既然生不同名,那便死同穴吧。

這句話,就像是一個響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抽在了小師妹的臉上!

憤怒、恥辱、以及被一個最下賤的雜役看破的惱羞成怒,瞬間沖毀了她所有的理智。

“就你也配!”

小師妹猛地將軟劍擲在地上,指着宋當歸破口大罵:“你算個什麼東西!你不過是這泰山上一條連狗都不如的賤命!一個滿身臭汗,一輩子只配在泥地裏打滾的泥腿子!”

“你以爲你是誰?!你以爲送幾塊破糖我就能看得上你?我每次喫完你給的糖,轉頭就會摳喉嚨吐出來!因爲我覺得噁心!我覺得你的手髒!”

“你這種癩蛤蟆,連跟我死在一起的資格都沒有!”

極致的羞辱,猶如一場腥風血雨,瘋狂地傾瀉在宋當歸的身上。

趙九依然不動聲色。

他只是靜靜地看着牆壁那頭髮生的一切,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沒有波瀾。

他知道,要讓一個人真正地站起來,光靠別人的幫忙是沒用的。

一個深陷泥潭的種子,想要長成參天大樹,靠的絕對不是外人的救濟和施捨,而是那顆種子在絕望中自我覺醒的掙扎。

他只是看着。

就在這個時候,廂房的門被極其輕微地推開,一襲青衣的沈寄歡帶着一身風雪,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她走到趙九身邊,沒有看牆壁那頭,只是微微低頭,聲音清冷而乾脆:“辦好了。”

“走。”

趙九沒有一句廢話,直接站起身來。

大戲已經看完了,渣滓已經熬幹了。

就在趙九轉身準備向外走去的那一刻。

一隻纏滿血色繃帶,因爲過度用力而骨節發白的小手,極其突兀地、死死地拽住了趙九那件灰布棉袍的衣角。

趙九停住了腳步。

他回過頭。

這是自相識以來,這隻猶如野狼般的少年,第一次主動做出除了殺戮之外的改變。

趙九的眼中閃過一絲罕見的意外。

他轉過身,極其自然地蹲下了身子,讓自己的視線,與這個只有十二歲卻滿身戾氣的少年完全平齊。

“想救人?”

趙九看着王審琦那雙猩紅的眼睛,語氣平靜地問道。

王審琦的呼吸極其粗重,他死死地盯着趙九,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求你。”

少年的嗓音嘶啞難聽,每一個字都透着殺氣:“讓我去......殺了她。”

他不想救人,他只想殺人。

殺那個踐踏了別人最後一點微光的惡毒女人。

趙九靜靜地看着王審琦,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

他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王審琦握着斷劍的手背。

“你懂武功,你懂殺人。”

趙九的聲音低沉,卻猶如洪鐘大呂般在王審琦的腦海中震盪:“但你不懂人心。你現在如果衝出去,一劍殺了她,那確實很痛快。但那個叫宋當歸的泥腿子呢?”

趙九指了指牆壁那頭:“你殺了他最愛的女人,哪怕那個女人再惡毒,在他的心裏,你也是剝奪了他一切的仇人。你和他便永遠不可能再成爲朋友。你救了他的人,卻殺了他唯一活過的證明。”

王審琦愣住了,他那充滿殺戮的腦子裏,第一次接觸到如此複雜的情感邏輯。

“你有俠義之心,這是好事。”

趙九緩緩站起身:“但記住,千萬不要去做一個只懂得打打殺殺的俠義之人。”

“俠義之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一劍殺一人,可救一人之命。但救完之後呢?世道依然是這個世道,惡人殺了還會再有惡人。但俠義之心,卻能救天下。你想做一個只救一個人的俠士,還是想做一個能救這天下的大俠?”

一直站在門外陰影裏的小虎,終於按捺不住了。

他紅着眼眶,快步走上前來,撲通一聲跪在趙九面前:“師父!徒兒求您了!您不能眼睜睜看着那個曾經爲我們着想給我們飯喫的人去死啊!”

小虎年紀小,他只知道知恩圖報。

但站在一旁的溫良,卻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那雙溫潤的眼眸裏閃爍着洞若觀火的智慧,他已經完全領悟了趙九的意思。

趙九極其耐心地低下頭,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小虎那有些凌亂的腦袋,動作輕柔,卻帶着一股不可違逆的意志:“小虎,審琦。你們給我記住了。”

趙九的聲音變得肅穆:“不能因爲一個人可憐,就生出去救一個人的念頭。也不能因爲一個人可恨,就要生出殺他的念頭。這世上的因果輪迴報應使然,我們如果因爲自己擁有強大的力量,就去肆意幹涉旁人的因果成長,那

我們和那些制定規矩的壓迫者,又有什麼區別?”

“人,便是在這極度的痛苦和絕望中,纔會產生質變。壞的從來都不是某一個人,而是這喫人的世道,是這世道允許他們喫人的規矩。”

趙九的目光刺穿了無盡的風雪:“你們應該把今天發生在這裏的每一幕,把宋當歸的絕望,把那女人的惡毒,全都死死地刻在腦子裏,然後,踏着這些血淋淋的屍骨,走上去改變這個世界規則的那條路!”

“只要你們做到了去改變規矩,那以後,這樣的悲劇,這樣的人,纔會越來越少,直到徹底絕跡!”

王審琦和小虎猛地抬起頭,兩人對視了一眼,眼中的迷茫和殺氣在這一刻被一種信仰所取代。

而一直縮在牆角親眼目睹了這一切的江北門少主凌展雲,此刻猶如被雷擊中一般,呆立在原地。

他恍然大悟。

他一直以爲趙九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是個可以利用的籌碼。

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這個男人,根本不在乎一城一池的得失,他是在佈一個改天換地的大局!

“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極其狂放,甚至震得屋頂灰塵簌簌落下的粗獷大笑聲,突然在廂房內炸響!

不遠處的角落裏。

那個提着厚背大刀的漢子王虎,直接仰天大笑起來!

他一邊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一邊伸出那猶如蒲扇般的大手,用力地拍打着旁邊剛剛從昏迷中甦醒還發着高燒的蘇如悔。

“啪!啪!”

蘇如悔被拍得七葷八素,茫然地睜開眼睛,虛弱地看着狀若癲狂的王虎,聲音發額:“王......大哥……………你.....你是要殺了我嗎?”

王虎猛地止住笑聲,一雙牛眼死死地盯着蘇如悔,眼底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狂熱與敬仰。

“兄弟!”

王虎咧着大嘴,笑得無比暢快:“老子殺你幹什麼!老子是替你惋惜!你他孃的錯過了這世道上最開天明的一句話!”

“若是你剛纔沒昏迷,若是你聽到了這句話,你小子那酸腐的詩詞境界,今天起碼能再上一層樓!”

蘇如悔一臉茫然,燒得通紅的臉上擠出一個虛弱的笑容,嘿嘿了兩聲:“是......是誰說的啊?”

王虎轉過頭,目光死死地鎖定在那個正準備推門而出的灰袍背影上。

漢子的眼眶紅了,他猛地挺直了脊樑。

“我不知道他是誰。”

王虎的聲音,在風雪中迴盪,擲地有聲:“但在老子心裏,從今往後,這位先生......纔是老子這輩子見過最大的俠士!”

門開了。

風雪湧入。

趙九走出門時,沈寄歡從容地摻起了他的手臂。

她知道他身邊的是一個什麼樣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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