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極頂的風雪,像極了關外常年喫不飽飯的流民,在空曠的山道上扯着嗓子乾嚎。
什麼都不做,只是乾嚎。
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楠木大門,被一隻粗糙的手輕輕推開,門軸發出了一聲艱澀的呻吟,趙九沒去管身後那間血氣沖天的靜室,也沒去多看一眼那位斷了一臂的封疆大吏,他只是微微側過身,自然地將寄歡那隻冰涼的左
手,更深地找進自己寬大的粗布袖口裏。
這手,真冷啊。
趙九在心底輕輕嘆了口氣。
他能感覺到身旁這具纖細的軀體,正像寒冬裏的枯葉般不受控制地戰慄,李從溫那一記宗師級的摧心重掌,幾乎拍碎了她右邊的琵琶骨,若不是方纔強行吊住了一口氣,這丫頭現在連站着的力氣都不會有。
他不捨,他憤怒,但是他不能不捨,也不能憤怒。
現在已經和在無常寺之中大不相同了。
他不是夜龍,她也不是千相婆婆。
沒有了無常寺,他們就是無根的浮萍,沒有天上頂着的師父,更沒有爲他們討一口氣的無常佛,他們能靠的只有自己。
趙九雖然不善言辭,但他知道很多事情,比如很多年前百花谷的那一夜,比如寄歡身上這一身的百花功夫,還有她常年浸泡在毒和血中的身體,如果沒有這一擊,她的病症不會突然復發。
一年多的相處,她親手爲他織了一身的皮囊,趙九又怎麼可能不知道這丫頭的身上藏着什麼祕密?
可他知道,就算他問,她也不會說。
比起親手織皮,重塑肉身,換骨換肉來說,她身上的病更難治癒。
“忍着點。”
趙九的聲音透着股歷經歲月打磨的醇厚與溫吞:“老輩人常說,人喫土一生,土喫人一回。只要還沒進土裏,這世上的債,不管是別人欠你的,還是老天爺欠你的,我都會一筆一筆幫你討回來,但前提是,你得先活着走下這
座山。”
沈寄歡死死咬着毫無血色的下脣,桃花眼裏的狠戾,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彷彿被一雙溫熱的大手輕輕抹去。
她緩緩地閉上了眼睛,眸子裏的淚水滑落下來。
終於可以......不那麼累了。
她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走在兩人身後的,是大晉權傾朝野的少年將軍,趙十三。
這位剛在廟堂與江湖之間翻雲覆雨的活閻王,此刻乖順得像個偷喫了糖葫蘆怕被兄長責罵的孩子,落後趙九半步,斂去了一身足以震懾天下諸侯的跋扈氣焰。
但在跨出門檻的那一剎那,趙十三那雙狹長的眸子,瞬間眯成了一道冰冷的鋒刃。
偏殿外的青石板上,黑壓壓的,宛如一片鋼鐵叢林。
八百名披掛玄鐵重甲的泰寧軍鐵騎,已經將這座偏殿圍得水泄不通,數百杆精鋼長矛在風雪中斜斜指向天空,森冷的殺氣如同實質般逼壓過來,連落下的雪花都在這片方陣上空被無形絞碎。
他們是李從溫手底下的百戰悍卒,只認李從溫這三個字,此刻看着三個來歷不明的人從大帥的靜室裏走出來,其中一個還是重傷的刺客,鐵騎的呼吸瞬間同步,一陣鐵甲摩擦聲中,前排的一百名牌手齊刷刷向前壓迫了一
步。
“止步!”
一名持戟的校尉怒目圓睜,厲聲暴喝,聲如洪鐘:“擅闖大帥中軍者,殺無赦!”
刀槍劍戟,在冷光下折射出刺目的死意。
趙九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流露出半分懼色,只是像個被風雪迷了眼的普通漢子,微微眯起眼睛,抬起另一隻手,將額前一縷被風吹亂的枯發隨意撥到腦後。
“十三啊。”
趙九語氣平淡,沒有絲毫波瀾。
“在。”
趙十三的聲音冷若玄冰。
下一刻,這位少年將軍猛地向前跨出兩步,生生擋在了趙九和沈寄歡的身前,他脊背挺得筆直,漆黑紅雲扎甲在風雪中獵獵作響,沒有了在三哥面前的溫順,此刻的他,又變成了那個統御大晉三軍、殺人如麻的殿前都指揮
使。
趙十三右手緩緩按在了腰間的佩刀上,目光如看死人般掃過面前的鐵甲。
他太清楚眼下的局勢了。
李從溫雖斷一臂,但若是這羣沒長眼的兵痞非要強留,那便只能殺出一條血路,他們固然強悍,但只要他趙十三拔刀,這泰山極頂,今天就得拿血來洗。
“誰敢動!”
趙十三笑喝道,上位者的威壓如排山倒海般碾壓過去:“全都給我退下!”
那校尉愣了一下,顯然被這少年身上那種浸透了屍山血海的殺伐氣震住了,但他畢竟是李從溫的心腹,咬了咬牙,手中長戟猛地一頓地:“大帥沒有軍令,任何人不得放行!準備——迎敵!”
“唰!”
長矛齊刷刷放平,矛尖直指三人。
趙十三冷笑一聲,拇指一頂,刀鍔發出一聲清越的鳴響,一截雪亮的刀身已經露出了半寸。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死局邊緣。
“住手——!全都他孃的給老子退下!”
一聲聲嘶力竭的咆哮,伴隨着踉蹌的腳步聲,從衆人身後的殘破大門裏傳出。
那個被沈寄歡廢了右手手腕的鐵塔副將,臉色慘白如紙,左手死死捂住鮮血淋漓的斷腕,跌跌撞撞地衝了出來,他根本顧不上什麼武將的體面,直接一腳踹在那名校尉的後腰上,將他踹得一個趔趄。
“將軍!”校尉滿臉錯愕。
“瞎了你的狗眼!連這位爺的路也敢攔!”副將疼得渾身直哆嗦,後槽牙都要咬碎了,大帥那條自斷的胳膊還在地磚上淌血呢,這幫兔崽子要是真敢動手,惹惱了那個看似要飯的灰衣漢子,回頭動起手來,八百人兩步沒走,大
將軍的腦袋已經到山西了。
副將用滴血的斷手指着左右,瘋了一般地大吼:“讓開!全都讓開!大帥有令,恭送三位下山!誰敢阻攔,按違抗軍令就地正法!”
軍令如山。
哪怕這羣悍卒滿心疑惑,也在這一聲令下如潮水般從中間分開,硬生生在這鋼鐵叢林中,讓出了一條寬闊的下山道。
風雪,似乎也隨着這條路的讓開,變得稍微溫和了些。
趙十三鬆開了刀柄,回頭看了一眼趙九。
趙九隻是微微點了點頭,牽着沈寄歡,從容不迫地穿過這兩道充滿敵意的長矛鐵壁,他走得極穩,彷彿只是在揚州街頭逛了一圈集市,正要領着自家媳婦回家。
一炷香後,泰山腳下的密林邊緣。
一輛低調的黑色馬車靜靜停在風雪中,駕車的是十三的心腹親衛,見少主歸來,立刻恭敬地掀開了厚重的棉門簾。
車外是能把人骨頭凍酥的寒風,車內卻燃着上好的獸金炭,一股暖意撲面而來,這極端的冷熱交替,讓一直強撐着的寄歡終於達到了身體的極限,她的雙腿猛地一軟,直挺挺地向下跌去。
趙九那條看似並不粗壯的胳膊極其穩當地攬住了她的腰肢,一把將她橫抱了起來。
“沒事了。”
趙九低聲安慰了一句,動作小心地避開她右肩的碎骨,將她輕柔地抱進馬車內,平放在鋪了厚厚狐裘的軟榻上。
沈寄歡的臉色白得透明,呼吸微弱得像遊絲,右肩的衣衫早已和血肉凝結在了一起,每一次呼吸都伴隨着鑽心的劇痛,她半睜着那雙失去光彩的桃花眼,死死抓住了趙九的衣角,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我……..……”
她艱難地張開嘴,聲音細若蚊蚋,卻透着難以掩飾的恐慌:“我的病……………要發作了......”
趙九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她口中的病是什麼,她是靈花帶進來的人,無常寺前十五年的威望和能力,全部來源於那些服食了無常蠱的人,她年紀輕輕就有媲美劫境的能力,當然也是因爲無常蠱。
可無常蠱通人性,人和人的反應是不一樣的,倒了她的身上,不知是因爲百花譜的緣故還是因爲本身的緣故,她身上的無常蠱已經變化到了無法根除的地步。
如今她身受宗師級的內傷,真氣潰散,那潛伏的毒蠱就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鬣狗,開始蠢蠢欲動。
沈寄歡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一種極寒的陰氣從她的血管裏往外滲,她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痛呼,但眼神卻開始渙散:“求你了......哥哥......三九穴,八步針,施法在我腰間刻着......餵我罌粟調和五石散………………”
“先別說話。”
趙九沒有回答她的恐慌,他盤膝坐在軟榻旁,左手掌抵住她的後背靈臺穴,沒有任何猶豫,一股醇厚、綿長,至陽至純的真氣,如同春日裏的暖陽,源源不斷地順着穴道強行灌入沈寄歡的體內。
那是趙九苦修多年的底子,這股真氣沒有李從溫那般霸道摧城,卻有着包容萬物、修復生機的神效,它在沈歡千瘡百孔的經脈裏遊走,強行將那些肆虐的宗師罡氣一點點包裹、煉化,最終逼向心脈,硬生生壓制住了那蠢蠢
欲動的毒蠱。
沈寄歡在劇痛與暖意交織的極限拉扯中,短暫地清醒了過來。
她看着眼前這個閉着眼、額角已經滲出細密汗珠的男人,那張平凡的臉龐上,有着她來從未敢奢望過的專注與護短。
“沒用的......你救不了......”
她聲音顫抖,不想拖累他。
“先活下來再算賬。”
趙九避而不答,只是極其平淡地吐出這幾個字,他睜開眼:“天塌下來,有我頂着。”
承諾徹底擊碎了沈寄歡最後的防備,緊繃的心絃一鬆,她在極致的疲憊和被強行灌注的暖意中,終於昏睡了過去。
看着她沉沉睡去,趙九緩緩收回了手,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他的臉色也白了三分,這種強行用自己的本源真氣去壓制他人體內狂暴氣機和毒蠱的做法,無異於在刀尖上跳舞。
他替她拉好狐裘,轉身挑開了一點窗簾。
冷風倒灌進來,趙十三正騎着一匹黑馬,緊緊護在馬車右側。
“十三。”
趙九的聲音有些低沉。
“哥,怎麼了?"
十三立刻策馬靠近車窗。
“你上來。”
趙九讓開半個身子,指了指榻上的沈寄歡,眼神裏閃過一抹極罕見的凝重:“來看看她的身子。我剛壓住她體內的毒,但這傷......怕是不太對勁。
趙十三翻身下馬,鑽進車廂,單膝跪在榻前。
他兩根手指搭在沈寄歡冰涼的手腕上,閉目探查。
片刻後,趙十三猛地睜開眼,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位見慣了沙場重傷的少年將軍,此刻神色凝重到了極點,他抬頭看向趙九,聲音微微發額:“三哥............我怕是無能爲力。”
車廂裏,瞬間死寂。只有炭火發出極其細微的劈啪聲。
趙九看着榻上那個曾是天下頂尖刺客的女子,久久沒有說話。
馬車在風雪中繼續向前,車轍在雪地上碾出兩道深深的印痕。
“有辦法麼?”
趙九看向趙十三。
趙十三深吸了口氣:“辦法肯定有,要看這人,三哥要用多大的力。”
“十成。”
趙九靠在椅子上:“我這條命,就是她一針一針撿回來的。”
“好。”
趙十三點頭:“交給我。”
泰山後山那間滿是殘破碎木和刺鼻血腥味的靜室內,風從斷裂的門軸縫隙裏灌進來,冷得像刀子。
可李從溫坐在那把唯一完好的紫檀木太師椅上,額頭上卻冷汗如瀑,大顆大顆地砸落在膝蓋的戰袍上。
兩個面如土色的軍醫正跪在地上,手忙腳亂地用紗布和上好的金創藥,爲這位河北道節度使包紮那齊根斷裂的右臂。
“嘶——”
當軍醫戰戰兢兢地將止血散在那平滑且慘烈的斷口上時,李從溫終於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梟雄也是肉長的,這刮骨肉的劇痛,讓這位在千軍萬馬前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大將軍,整個五官都扭曲成了猙獰的麻花。
“大、大帥,您忍着點,斷口太深,必須用火烙燙死血脈,否則氣血流......”老軍醫的聲音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手裏舉着一塊燒得通紅的烙鐵,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燙。”
李從溫咬碎了後槽牙,喉嚨裏擠出一個字,一雙眼睛因爲極度的充血而紅得像頭髮狂的野獸。
“滋啦——”
皮肉燒焦的惡臭瞬間瀰漫開來。
李從溫死死抓住椅子的左側扶手,咔嚓一聲,硬生生將堅硬的紫檀木扶手捏碎了一角,他沒喊出聲,只有胸膛在劇烈地起伏,那股隱忍到了極點的痛苦,比最淒厲的慘叫還要讓人毛骨悚然。
直到烙鐵撤走,傷口被厚厚的紗布纏成了個滲血的糉子,李從溫才虛脫般地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那名斷了右手手腕的副將,正靠在門邊的牆根處,讓另一名軍醫處理傷口,他看着自家大帥這般慘狀,眼睛裏冒着壓不住的邪火。
“大帥!”
副將聲音嘶啞,帶着濃濃的不甘:“您是封疆大吏!手底下八百鐵騎就在外面,咱們泰寧軍什麼時候喫過這種窩囊虧?就算那小子是洛陽派來的欽差,就算那要飯的灰衣漢子是那勞什子‘九爺',可咱們在山上布了天羅地網,
只要一聲令下,弓弩齊發,我不信他們能活着走下泰山!這斷臂之仇,怎麼能就這麼算了!”
“愚蠢!”
李從溫猛地睜開眼,雖然聲音虛弱,但那股刻在骨子裏的梟雄氣場卻如利劍般刺了過去:“你以爲今天這只是一場江湖意氣之爭?你以爲那個趙九,只是一隻會殺人的莽夫?”
李從溫僅剩的左手死死攥緊了衣服的下襬,呼吸急促。
“十四年了......那本《百花譜》的消息,只有無常寺的高層可能知道一二。我謀劃了這麼久,眼看就要在那個丫頭嘴裏撬出東西。可趙九出現了!趙十三那個混世魔王還喊他三哥!這意味着什麼?這意味着趙九這個本該死了
的人,不僅活着,還暗中影響着朝堂的局勢!他今天不殺我,不是他慈悲,是他看透了洛陽那位天子想利用我來制衡其他藩鎮的謀算!他留我一命,是在敲打我!”
副將愣住了,常年打仗的腦子一時間轉不過彎來:“那......大帥,咱們接下來怎麼辦?礦脈交出去了五座,您的胳膊也折了......”
“封鎖消息。”
李從溫的眼神如毒蛇般陰冷,一點點冷靜下來,“今晚在這間屋子裏發生的所有事,尤其是關於那個灰衣漢子叫趙九這件事,誰要是敢泄露半個字,我誅他九族!還有外面那八百弟兄,只當是沒攔住刺客,其他的一概不知。”
老軍醫嚇得直接磕頭如搗蒜,連道不敢。
李從溫揮退了軍醫,靜室內只剩下他和副將兩人,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一灘沾血的紫檀木碎片上,那是方纔被那個名叫沈寄歡的女子踢碎的。
《百花譜》。
那是足以讓他不懼洛陽天子,稱霸北方的底牌。
他絕不會放棄。
“那個丫頭是無常寺的人......”李從溫閉上眼,腦海中瘋狂梳理着這千絲萬縷的利益糾葛。
無常寺是個拿錢辦事的殺手機構,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去,動用我們的暗線。替我往無常寺的內堂遞一句話。”
副將單手撐着地,湊上前去:“大帥,遞什麼話?”
“就說......”
李從溫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詭異的冷笑。
借刀殺人。
他李從溫不敢明着去惹那個恐怖的趙九,那就讓隱藏在暗處的瘋狗去咬,只要場面亂起來,他總有機會在渾水裏摸出他想要的《百花譜》。
與此同時,泰山正殿的廣場上。
風捲着昨夜大火殘留的黑灰,打着旋兒飛向灰濛濛的天際。
凌展雲站在那把象徵着泰山派百年基業的掌門大椅旁,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樑骨,縮成了一團。
他身上披着那件剛被人強行套上去的金絲長袍,這件象徵着江北盟盟主的華麗服飾,穿在他略顯單薄的商賈身軀上,顯得不倫不類,寬大得像是在戲臺子上演一出滑稽戲。
但他此時根本沒有心情去整理衣角,他的雙腿在刺骨的寒風中不受控制地劇烈發抖。
“聽說了嗎......後山出事了。李大人那邊,折了很大的人手………………”
“噓!你不要命了!剛剛有鐵騎傳令,後山戒嚴,誰也不許靠近半步!”
廣場角落裏,幾個被強行收編的泰山派長老壓低聲音,如驚弓之鳥般竊竊私語,這些聲音隨風飄進了凌展雲的耳朵裏,讓他的臉色慘白了三分。
凌展雲死死咬着牙,兩隻手在金袍的袖口裏。
後山出事了,那個權傾朝野的李從溫,那個談笑間定人生死的藩鎮諸侯,居然在後山喫了大虧!
這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他昨天晚上自以爲攀附上的那座天大靠山那個少年將軍,其背後的力量深不可測,甚至連節度使都要喫癟!
可是,他凌展雲並沒有感到半分高興,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懼。
“棋子......”
凌展雲在喉嚨裏絕望地擠出這兩個字,滿嘴都是苦澀。
在揚州的時候,他以爲自己是個執棋的人。
用銀子開道,藉着漕運的勢力左右逢源。
可當他被生生拽進這片喫人不吐骨頭的北方亂局裏,他才發現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在這裏,他算個什麼東西?
他連上棋盤當車馬炮的資格都沒有。
他只是個被人家隨手拎起來,扔在泰山掌門位置上的一塊擋箭牌,一個提線木偶!
如果哪天這盤棋下完了,或者執棋的人不高興了,隨時都會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碾死他。
那幫名門正派的長老們看向他的眼神裏,充滿了鄙夷和仇恨,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
而留在他身邊的泰寧軍轉職成的執法堂弟子,明面上是保護他,實際上只要李從溫一句話,立刻就會將他亂刀分屍。
寒風吹過他單薄的脊背,凌展雲緩緩抬起頭,看向頭頂那方慘白的天空。
他的眼底,那股商賈特有的狡黠和市儈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緣的癲狂。
“我不能就這麼等死......絕對不能。”
凌展雲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讓他因爲恐懼而顫抖的身體逐漸繃緊。
既然橫豎都是一死,既然他只是別人手裏的一把傘,那他就得在雨停之前,給自己找出一條活路。
做買賣講究個本錢,命要是沒了,賺再多銀子也是給別人做嫁衣。
凌展雲的腦子開始像算盤珠子一樣瘋狂撥動。
他不能把所有的注都壓在一個趙十三身上,更不能完全聽命於李從溫。
他必須在這兩股巨力的夾縫中,培養屬於自己的真正籌碼。
銀子,只有砸在有用的刀刃上,才能換回命!
“去。”
凌展雲突然轉過身,一改方纔的瑟縮,用一種從未有過,近乎陰冷的語調,對身邊唯一一個江北門帶上山的心腹夥計吩咐道:“立刻給揚州傳信,把庫房裏那批壓箱底的金條全給我變現。然後......去黑市上,給我高價招募那
些在塞外刀口舔血的流亡刀客。
夥計嚇了一跳:“少、少爺......咱們買殺手幹嘛?這山上全是李大人的兵……………”
“放屁!”
凌展雲猛地揪住夥計的領子,眼神像是一頭餓極了的孤狼:“從今天起,別叫我少爺!叫我盟主!記住,這天下,沒有人會心甘情願地保護一個廢物。我凌展雲就算是一枚棄子,也要做一枚崩碎執棋人兩顆門牙的毒棋!”
他的憤怒伴隨着胸口劇烈的起伏漸漸平息,轉過身來時,身後孤零零站着一個人。
雲寂道長,泰山派的掌門人,一個滿鬢斑白,臉色無光,雙目無神的喪家之犬。
可此時的凌雲卻覺得他和自己沒什麼區別,他暗自苦笑,走到了雲寂道長身側,嘆了口氣:“掌教,本盟......”
他的話沒有說完,便被打斷了。
那是一個眼神。
一個不該出現在喪家之犬臉上的眼神。
雲寂道長抬起頭的那一刻,是一個充滿邪魅,充滿陰冷的眼神,他笑着問,聲音卻沒有從他不動的脣齒之間傳出,反而是從腹中漸漸湧現:“凌盟主,我代徐姨傳個話,今兒個,您做的真不錯。”
凌展雲怔住了。
那一刻。
他說不出話來。
他覺得心臟疼。
此時他才明白一件事。
泰山派,似乎從未脫離過無常寺的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