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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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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密林裏,樹影似鬼魅般瘋狂搖曳。

“留步。”

朱珂嗓音清冷,撕開了厚重的雨幕。

一襲白衣在半空中扯出一道極淡的殘影,快得不合規矩,她腳尖在積水的老樹幹上輕輕一點,身形拔高,袖底滑落的那柄精鋼軟劍,在風雨中遞出一聲清越的龍吟,拉出一掛淒厲的半月寒芒。

這一劍,朱珂沒有絲毫留力,劍氣傾瀉而出,劍氣森寒,連周遭砸落的雨水都在觸及劍鋒的瞬間,凝成了細碎的冰渣,撲簌簌墜地。

半路殺出的變數,最是煩人。

既然這蒼老婦人攪亂,那就只能請她去死。

劍尖直指婦人後心死穴。

可接下來的一幕,卻讓朱珂疑心四起。

那婦人腋下一邊夾着趙匡胤,一邊提着賀貞,步伐未停,甚至連頭都沒回,彷彿身後遞來的不是奪命的劍,而是一陣微風。

“錚———!”

一聲極其刺耳的爆鳴在林間炸響,火星飛濺。

朱珂只覺虎口一震,那股反震之力順着劍柄蠻橫地撞入經脈,削鐵如泥的劍,在距離婦人後背半寸處,像是撞上了一座山。

一股暗紅色的詭異罡氣,夾雜着令人作嘔的血腥與至陰至毒的死氣,以極快的速度蔓延而來,朱珂單手一擒,袖管裏落出一枚紋路清晰的丹藥落在掌中,袖手一抬,含在口中,此時她才注意到右手精鋼劍刃在這股護體罡氣面

前,被生生壓彎如滿弓,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哀鳴。

“咯咯咯……………”

婦人沒回頭,喉嚨裏卻擠出一陣讓人頭皮發麻的癡笑。

笑聲在風雨中飄忽,時而如少女嬌憨,時而如厲鬼夜哭:“小丫頭脾氣真差,這細皮嫩肉的,要是磕壞了老孃手裏的娃娃,老孃可是會生氣的喲。”

朱珂借力倒掠,在一截斷木上堪堪站定。

握劍的手控制不住地微顫,虎口崩裂,滲出絲絲血跡。

驚駭。

朱珂心底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寒意。

這次遇到的,恐怕是她這一輩子裏遇到最強的敵人。

放眼中原,能僅憑護體罡氣硬抗她全力一劍的,恐怕人數不多。

可這瘋癲婦人不僅接下了,那護體真氣更是透着一股不屬於中原武林的邪性。

“你是誰?”

朱珂死死盯着對方,白玉面具下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劍氣激盪,挑落了婦人頭上的破舊鬥笠。

啪。

鬥笠落入泥水。

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夜空,照亮了那張臉。

朱珂呼吸一滯。

那是一張極具侵略性的絕色面容,可偏偏橫亙着幾道猙獰至極的刀疤,像是被人用鈍刀子生生割裂了所有的尊嚴,而在那張臉上方,只有稀稀拉拉如枯草般的白髮。

這根本不像是一個活人,沒有一個活人會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

瘋女人沒去管鬥笠,對朱珂的質問也置若罔聞。

她停下腳步,將兩個孩子放在泥地裏,暗紅色的罡氣依舊死死禁錮着他們。

“放開小爺!你這老瘋子!醜八怪!”

趙匡胤渾身大穴被點,動彈不得,可那張嘴卻沒閒着,這位洛陽城裏橫着走的小霸王,看着身旁嚇得直哆嗦的賀貞,心底的血性竟是被生生逼了出來。

他拼命梗着脖子,試圖用自己並不寬厚的肩膀擋在賀貞身前,怒目圓睜:“小爺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要殺要剮衝我來!少碰她!你這長得比鬼還難看的醜八怪!”

醜八怪。

這三個字一出,風雨聲似乎在這一刻停了。

瘋女人臉上的癡笑陡然僵住。

那雙死寂的眸子裏,瞬間燃起毀天滅地的暴虐。臉上的刀疤如蜈蚣般扭曲蠕動。

“你敢罵我醜?”

她的聲音尖銳得像是錐子扎進鼓膜:“小鬼,嘴真毒啊。燕雲十六州,那些自詡名門正派的大宗師,也這般罵過老孃。後來呢?呵呵......後來,他們都被老孃活活灌死了!”

話音未落,她那形如枯槁的手猛地探出,死死扣住趙匡胤的百會穴。

“你也來嚐嚐,五臟六腑被蟲子啃噬的滋味!”

轟!

浩瀚無匹的暗紅真氣,夾雜着暴虐,如決堤之水順着趙匡胤的百會穴倒灌而入。

趙匡胤只覺無數把冰刃捅進奇經八脈,那是活人根本無法承受的痛楚,血液瞬間凍結,嘶吼聲被卡在喉嚨裏,臉色瞬間化作死灰般的青紫。

“不要——!”

賀貞嚇得幾近昏厥,卻不知哪來的力氣,一口狠狠咬在瘋女人的小腿上。

瘋女人連眉頭都沒皺,罡氣一震,將小女孩掀飛數尺。

可就在這生死一線的剎那。

瘋女人低垂的眼眸,突然定住了。

她看着趙匡胤那張因極度痛苦而扭曲的臉,看着那雙明明怕得要死,卻寧死也不肯服軟、死活要護住身後人的倔強眼神。

這一切,似乎讓她想起了什麼,可她的腦海之中一片混亂。

但唯一能確定的。

是氣息......

這小子的體內的氣息......

像極了當年漫天大雪的通天塔內,那個真氣耗盡,命懸一線的男人。

那是她深埋在癲狂之下的執念,是她道心崩塌的劫。

“趙……………”

瘋女人瞳孔劇震,灌注真氣的動作戛然而止。

毀天滅地的暗紅真氣瞬間散去。

“不……………………………”

她渾身劇烈顫抖,猛地鬆開手,痛苦地捂住腦袋,十指死死摳進稀疏的白髮裏,抓出十道血痕。

那張美豔又恐怖的臉上,滿是無法言喻的愧疚。

“對不起......對不起!”

瘋女人像是一條被抽了脊樑骨的喪家犬,撲通一聲跪倒在泥水裏。

在朱珂和趙匡胤見鬼般的目光中,這個視天下宗師如無物的絕世魔頭,竟對着一個十歲的少年,砰砰磕起頭來。

“我不該不救你......我不該逃......你原諒我啊!都是我的錯!”

她淒厲地嘶吼,哭得像個被遺棄的孤兒。

趙匡胤癱坐在泥水裏,大口喘息,渾身冷汗與雨水交織,他茫然地看着這個發瘋的女人,腦子一片空白。

但他很快發現了一件事。

那股霸道不講理的暗紅真氣,在讓他體驗了一把凌遲之痛後,竟意外衝開了朱珂封住的穴道。

手腳恢復知覺的瞬間,趙匡胤沒去管那個磕頭的瘋子,手腳並用爬過去,一把將跌落在遠處的賀貞死死摟進懷裏。

少年的胸膛劇烈起伏,冰冷的雨水順着下巴滴落在賀貞粉色的衣裙上。

“別怕......有我。”

他深吸一口氣,將小女孩護在身下,泛着血絲的眼睛如孤狼般警惕四周。

密林裏的雨夜,透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

朱珂站在斷木上,白玉面具下的眼神,已從驚駭轉爲冰冷。

“裝神弄鬼。”

朱珂冷哼,不退反進。

真氣催動至極,白衣在風雨中獵獵作響,整個人化作一道凌厲極光,長劍灌滿真氣,繃得筆直,發出一聲刺耳劍鳴,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直取瘋女人咽喉。

這一劍,快到了絕巔,狠到了骨子裏。

可境界的鴻溝,有時候就是這麼不講道理。

劍鋒距咽喉不足半寸,原本低頭嚎哭的瘋女人,沒起身,上半身如同一條無骨毒蛇,貼着泥地猛地向後平移三尺。

劍尖堪堪劃破了破敗的衣襟,未傷她分毫。

“嘻嘻嘻......有人想殺我?有人想殺我呀......”

瘋女人停了磕頭。

她蹲在泥水裏,歪着腦袋,透過白髮,用那雙死寂與癲狂交織的眸子,死死盯住朱珂。

那一瞬,朱珂如墜冰淵。

彷彿被什麼極危險的氣息鎖定了,連再出一劍的底氣都被硬生生壓斷。

但瘋女人沒還手。

她喜怒無常,根本不講邏輯。

她突然轉頭,沾滿泥血的臉上,綻放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看着死死護住賀貞的趙匡胤,眼淚還掛在臉上,卻嘿嘿癡笑起來。

“恩公......你是恩......老孃欠你的,還不清......我可以還給你!我要報答你!”

瘋女人如鬼魅般掠起,瞬間閃至趙匡胤身前,恐怖的壓迫感讓趙匡胤本能地渾身僵硬,但他咬碎了牙,半步未退。

瘋女人伸出乾枯的手指,在兩個孩子的鼻尖上輕輕一點。

“恩公。”

她突然收斂笑容,眼神透着一絲審視:“你告訴老孃,你是不是喜歡這丫頭?”

面對這喜怒無常的女魔頭,趙匡胤心跳如鼓,但他感受着懷裏賀貞的顫抖,胸腔裏不知怎的,就湧起了一股不知死活的豪氣。

他挺起胸膛,迎着那可怕的目光:“那當然!她是我沒過門的媳婦,是小爺我的命!”

童音清脆,在雨夜中迴盪。

瘋女人愣住了。

眼神變得迷離,似乎穿透了歲月,看到了那個本可觸及,卻被自己親手葬送的救贖。

下一刻。

“哈哈哈哈哈哈!”

瘋女人仰頭狂笑。

笑聲中夾雜着極致的癲狂與一種報復般的快感,震得周遭雨水倒卷而上。

“好!是命就好!命比什麼都重要!”

她拍着手,像個得了糖葫蘆的稚童般蹦跳:“今日便算還了恩公的情分!恩公,你不是說她是你媳婦嗎?老孃這就帶你們去辦一場江湖人盡皆知的大婚!讓天下人都來看看!”

這荒誕的言語,讓趙匡胤和朱珂都愣在當場。

未等趙匡胤回神,瘋女人雙手如電,極其霸道地攬住兩人的腰。

“走咯!老孃帶你們成親去咯!”

伴隨着一聲長嘯,瘋女人腳下積水炸開一個大坑,整個人如離弦重弩,沖天而起。

“留步!”

朱珂急怒攻心,輕功施展到極致,化作白影在樹冠間瘋狂追趕。

可越追,心越沉。

那瘋女人的輕功詭異至極,根本不需借力,每次踏空便生出一團暗紅氣旋。

無視地形,如入無人之境。

不到半柱香,那道身影便徹底融入了茫茫雨夜,連一絲氣機都捕捉不到。

朱珂在一處懸崖邊停下。

面具下的臉龐,陰沉得能滴出水。

雨水順着劍鋒滑落。

她靜靜望着瘋女人消失的方向。

那不是關外,也不是洛陽,而是直指中原腹地。

西南方。

嵩山。

“嵩山………………”

朱珂攥緊劍柄,指節泛白。

江湖傳聞太多,如今中原武林的視線,正有意無意地聚向那片佛門清淨地,這魔頭帶着趙家血脈去少林,絕非巧合,更像是某種冥冥中的定數。

朱珂冷哼,收劍入袖,轉身沒入黑暗,向着嵩山疾馳。

與此同時。

洛陽城,趙府。

大雨未歇,後堂殘破不堪。

趙弘殷癱在太師椅裏,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

高牆外,暗影中,一雙眼睛冷冷注視着這一切。

身披蓑衣的暗衛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從懷中摸出極小的防水竹筒,塞入密條。

片刻,一隻灰鴿穿透暴雨,振翅遠飛。

作爲趙十三留下的頂級暗樁,他嗅到了洛陽城裏即將掀起的驚天風暴。

朱珂現身、趙家祕辛,帶走大少爺的瘋魔高手......一切,都已脫離了廟堂的掌控。

局勢,徹底失控了。

嵩山百裏外,夜雨如注。

風急,雨驟。

這等惡劣天氣,尋常百姓早就躲進被窩,連山裏的野獸都知道尋個乾爽洞穴蜷縮起來。

可偏偏有一抹暗紅色的氣,蠻橫地撕開夜幕,在參天古樹間橫衝直撞。

“砰”

破廟那兩扇早被蟲蛀空了的木門,連一聲吱呀都沒來得及發出,便化作了漫天木屑。

伴隨着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詭異笑聲,一道身影挾着刺骨的寒意與腥風,重重砸落在漏雨的正殿中央。

落地的一瞬,那人雙手一鬆。

趙匡胤和賀貞被狠狠擲在沾滿灰塵的乾草堆上。

趙匡胤摔得七葷八素,五臟六腑都移了位,但他落地的第一反應,竟是咬着牙翻了個身,用自己那還不算寬闊的後背,死死擋在賀貞身前。

他死死盯着幾步開外那個女人。

這女人太邪門。

一路上,輕功卓絕,身上那股暗紅色的真氣更是透着股死人氣味。

破廟外,雷聲轟鳴。

藉着慘白的閃電,趙匡胤終於看清了她的全貌。

一半是白皙細膩的絕色容顏,另一半卻佈滿縱橫交錯的猙獰刀疤。

幾縷白髮溼漉漉地貼在臉頰,那雙眼睛時而怨毒,時而迷茫。

“拓古渾......”

瘋女人突然斂了笑。

她蹲在泥水橫流的青磚上,雙手抱膝,十指痛苦地抓撓着頭皮,摳出一道道血痕。

“你爲什麼不理我......拓古渾,你明明答應過要帶我回大草原的,你爲什麼要在雪地裏跪死......爲什麼!”

淒厲的哭喊在破廟裏迴盪。

趙匡胤頭皮發麻。

他不認識什麼拓古渾。

但他知道,遇到這種武功高出天際的瘋子,自己這點三腳貓功夫,根本不夠看。

正思量着脫身之法,瘋女人猛地抬頭,滿是紅血絲的雙眼直勾勾釘在趙匡胤臉上。

下一刻,怨毒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卑微的諂媚。

她手腳並用地爬到趙匡胤面前,乾枯的手指想要去觸碰少年的臉。

“恩………………恩公你沒死啊!”

聲音顫抖,喜極而泣:“我終於找到你了!在通天塔裏,你不計前嫌救我,還給我那本殘卷.......恩公,我帶你走,誰也不能傷害你!”

趙匡胤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這瘋子嘴裏顛三倒四,分明是認錯了人,將不知從何而來的執念強加在了自己身上。

還沒等他鬆口氣,瘋女人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了賀貞身上。

周圍的空氣驟然轉冷。

瘋女人臉上的溫柔瞬間收斂,五官因極度的憤怒而扭曲。

渾濁的眸子裏,殺機暴漲。

“質古!”

她發出一聲嘶吼,五指成鉤,指尖吞吐着暗紅色的陰毒劍氣,直取賀貞面門:“你這個下賤的婊子!因爲你,他纔不看我!因爲你,他纔不要我!我要撕爛你的臉,把你扔進化蝶池裏做成乾屍!”

賀貞臉色慘白,閉上了眼。

“你敢動她!”

十歲的趙匡胤,不知從哪兒生出一股狠勁。他不退反進,迎着那凌厲的爪風狠狠撞了上去,用胸膛死死擋住賀貞。

刺啦。

幾道深可見骨的血痕在趙匡胤胸前炸開。錦緞碎裂,鮮血湧出。

“匡胤哥哥!”

賀貞看着那刺目的紅,眼淚奪眶而出,小手死死捂住他的傷口。

瘋女人的手頓在半空。

她看着趙匡胤胸前的血,看着這個死戰不退的少年,癲狂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迷茫。

“徒兒......不對,是恩公......也不對......”

她痛苦地敲打着腦袋,時而清醒,時而瘋癲。

“你怎麼受傷了?是誰傷了我的好徒兒!”她突然尖叫起來,暗紅色的罡氣在破廟內激盪,震得房梁落下一層灰塵。

“是你太弱了!徒兒!你太弱了纔會被人欺負!”

瘋女人猛地轉頭,死死盯住趙匡胤:“你要變強!只有變強,才能把那些名門正派的狗東西全都踩在腳底!老孃現在就教你殺人的本事!”

她單手扣住趙匡胤的肩膀,硬生生將他按得盤膝坐下。

“我不學你這瘋婆子的邪功!”

趙匡胤咬着牙。胸口的劇痛讓他冷汗直冒,但骨子裏的傲氣,讓他不肯低頭。

“不學?”

瘋女人臉頰肌肉微抽,一把揪住賀貞的衣領,將瘦小的女孩提到了半空。

她裂開嘴,露出森白的牙齒:“你不學,老孃現在就生喫了質古小賤人!我一口一口,先喫她的眼睛,再喫她的心,還要把她的骨頭熬成湯,讓你喝下去!”

濃烈的殺氣與血腥味,讓趙匡胤毫不懷疑這瘋子言出必行。

“放開她!”

趙匡胤紅了眼。這是他十年來第一次感受到什麼是真正的絕望與屈辱。

“我學!你放開她,我學就是了!”少年死死咬着牙,牙齦滲出血絲。

瘋女人隨手將賀扔在一旁,拍手大笑。

“好!好徒兒!這纔是老孃的好徒兒!”

她盤腿坐在趙匡胤對面,暗紅色的罡氣化作一絲絲黑線,在空氣中遊走。

緊接着,一連串生澀、顛三倒四的口訣從她嘴裏念出。

她的不傳之祕,與殘缺蠱毒功法強行揉捏在一起。

哪怕是武學奇才,聽到這等前後矛盾的運功路線,也會當場經脈逆流而亡。

趙匡胤只能硬着頭皮去聽。

可就在這時,瘋女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極其僵硬地轉過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着破廟外深不見底的雨幕。

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他來了......”

聲音壓得極低,透着極大的畏懼:“那個鬼......那個只有半邊臉的鬼,他又追上來了......他一直都在看着我......他要看着我死………………”

趙匡胤順着她的目光看去。

廟門外,只有鋪天蓋地的大雨,和偶爾劃破夜空的閃電。

什麼都沒有。

但趙匡胤的直覺告訴他,外頭的黑暗中,絕對藏着可怕的東西。

破廟內,狂風呼嘯。

瘋女人的情緒變得極其焦躁。她猛地回過頭,一巴掌拍在趙匡胤後腦勺上,力道之大險些讓他當場昏死。

“快練!你這廢物,再不練成,我們都要死在這個鬼的手裏!”

迫於這女魔頭的喜怒無常,趙匡胤只能強行穩住心神,試圖按照她那顛三倒四的口訣,去引導體內微薄的真氣。

“天靈入陰交,衝少衝,逆行太陰......”

這些口訣,光是聽着就讓人覺得經脈要被撕裂。

尋常武學,氣沉丹田,循環周天;

這瘋子的口訣,全是逆走死穴,兵行險着。

然而。

連趙匡胤自己都沒想到,當他真正沉下心,將第一絲真氣試探性地逼入死穴時,不僅沒有爆體而亡的痛楚,反而生出了一種詭異的順暢感。

趙匡胤心頭微震。

他雖是個紈絝,但畢竟生在將門,自動打熬筋骨。

此刻他發現,這瘋女人毫無邏輯的殘缺功法,在某種極其深層的運轉邏輯上,竟與自己體內潛藏的武道氣機,有着驚人的契合。

那本藏在自己枕頭下的祕籍,不謀而合。

兩塊殘破的拼圖,被強行卡在了一起。

趙匡胤的眼神變了。

從一個被庇護的雛鷹,真正睜開眼審視這殘酷的世道。

他不再是洛陽城裏橫着走的趙大少爺。他是一個在絕境中爲了活命,爲了保護自己認定的女孩,開始懂得隱忍,算計的狼崽子。

給我通!

少年在心底發出一聲怒吼,憑藉着恐怖的武學直覺,竟在大腦中瞬間將那些矛盾的口訣剔除、重組,硬生生理順了一條前無古人的運功路線。

“嗡。

一股微弱但極其霸道的暗金色氣機,夾雜着一絲暗紅陰毒,在趙匡胤周身緩緩浮現。

氣機剛一出現,便將周圍的乾草絞成粉末。

瘋女人原本還在惶恐張望,感受到這股氣機的瞬間,整個人呆滯在原地。

緊接着。

“哈哈哈哈!練成了!他練成了!”

她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狂喜尖叫。

看着趙匡胤的眼神,狂熱且癲狂。

“好徒兒!老孃就知道你是萬中無一的天才!既然你入門了,師父這就助你一臂之力,替你衝破奇經八脈!”

不好。

趙匡胤心頭警鈴大作。

可還沒來得及反抗,瘋女人乾枯的手掌已經死死貼在了他的天靈蓋上。

“轟!”

龐大到令人絕望的陰寒真氣,夾雜着無常蠱的餘毒,被瘋女人以極其蠻橫的方式,瘋狂灌入他的體內。

那根本不是人能承受的痛苦。

千萬只毒蟻在啃噬骨髓,每一寸經脈都在被強行撕裂、撐大,再被那股霸道的暗金氣機粗暴縫合。

碎骨,裂脈。

趙匡胤雙眼瞬間充血,渾身青筋暴突。

皮膚滲出細密的血珠,整個人劇烈抽搐。

但他死死咬緊牙關,牙齒髮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硬是沒有發出一聲慘叫。

就在他即將陷入昏迷的邊緣,一隻冰涼但極其柔軟的小手,堅定地握住了他滿是鮮血的拳頭。

是賀貞。

這個十歲的女孩,此刻沒有哭泣。

她緊緊咬着蒼白的嘴脣,用雙手包裹住趙匡胤的拳頭,眼底透着遠超年齡的清明與倔強。那份透過掌心傳來的微弱溫度,硬生生拉住了趙匡胤即將潰散的神智。

瘋女人的目光,再次煩躁地移向兩人。

賀貞敏銳察覺到了那一抹即將爆發的狂躁。

“婆婆。”

清脆的童音在破廟內響起。

瘋女人一愣,準備揮出的手停在半空。

“外頭雨大,這廟裏太冷了。

賀貞強忍恐懼,揚起沒有血色的小臉:“恩公他正在行功,最怕寒氣入體,婆婆武功天下第一自然不怕,但恩公若是因爲受寒傷了根基,豈不是辜負了婆婆的絕世神功?”

瘋女人眼珠轉了轉,似乎覺得有理:“對......恩公不能受涼......老孃的徒弟不能是個廢人!”

賀貞站起身,極其自然地鬆開趙匡胤的手:“我去破廟那頭撿些乾柴生火,給恩公驅驅寒。婆婆您好好照看着恩公。”

說罷,她不看瘋女人狐疑的目光,轉身走到漏雨的角落,認真地挑揀着未被淋溼的斷木。

她背對着瘋女人,瘦小的脊背在夜風中微微發抖,但這看似毫無心機的舉動,奇蹟般安撫了瘋女人的情緒,讓她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傳功上。

足足過了半個時辰。

當最後一絲陰寒真氣徹底灌入趙匡胤體內時,瘋女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撲通一聲倒在草堆上,陷入死一般的沉睡,發出沉重的鼾聲。

趙匡胤如同從水裏撈出來一般,無力地癱軟在地。

大口喘着粗氣。

他驚駭地發現,胸前深可見骨的傷口已經停止流血,體內奇經八脈雖殘留劇痛,卻被強行拓寬數倍。一股極其霸道,陰寒,卻又被那絲暗金氣機死死壓制的恐怖真氣,正在氣海中盤旋。

這就是力量。

趙匡胤握了握拳頭,骨節發出一陣爆鳴。

“匡胤哥哥......”

賀貞扔下乾柴跑過來,滿眼擔憂。

“噓。”

趙匡胤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看了一眼沉睡的瘋女人,壓低聲音:“我們走。”

他拉起賀貞,藉着新得來的真氣,強忍經脈刺痛,躡手躡腳朝那兩扇被轟碎的廟門走去。

只要逃入山林,瘋子想找他們就難如登天。

十步,五步,三步。

即將跨出廟門檻的瞬間,一股強烈的生死危機感狠狠咬住了趙匡胤的後頸。

他猛地停步,一把將賀貞拉到身後。

藉着閃電,趙匡胤的心沉到了谷底。

破廟門外不足一尺的地方,看似空蕩蕩的雨幕中,密密麻麻佈滿了用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透明絲線。

猶如巨大的蛛網,將整座破廟死死封鎖。

一隻躲雨的飛蛾在半空中不慎觸碰到一根絲線。

連聲音都沒有發出。

“味。”

飛蛾瞬間化作一灘腥臭的血水,被大雨沖刷乾淨。

趙匡胤倒抽一口涼氣,後背被冷汗浸透。

無常毒陣。

這瘋女人,即便在神智最不清醒的時候,依然憑藉大宗師的本能,佈下了十死無生的絕殺之局。

逃出去,絕無可能。

趙匡胤站在原地,雨水濺在靴子上。

他轉過頭,看着熟睡的女魔頭,再看看緊緊抓着自己衣角的賀貞。

那張年少氣盛的臉上,最後一點稚嫩在此刻被徹底剝離。

既然逃不掉,既然這瘋婆子把自己當成了徒弟,那就留下來。

少年死死攥緊拳,眼底閃過一抹前所未有的狠辣與野心。

在自己真正擁有能夠斬殺這瘋婆子的力量之前,唯一的活路,就是順着她的瘋勁,一點一滴地,從這具大宗師的軀殼裏,榨乾她最後一絲武學價值。

殺不掉你,那就吸乾你。

趙匡胤牽着賀貞,毫不猶豫地轉身,重新坐回骯髒的乾草堆上。

就在趙匡胤轉身的同一時間。

破廟外,十丈遠的一棵枯死老槐樹上。

漫天大雨中。

一個身披純黑鬥篷、臉上戴着慘白無常面具的身影,猶如一隻倒掛在樹枝上的幽靈蝠,以極其反常理的姿態懸於黑夜。

雨水詭異地從他周身三寸處滑落,連一滴都無法沾溼衣角。

面具下,那雙沒有任何活人情緒的冷酷眼眸,越過重重雨幕與毒陣,毫無波瀾地注視着破廟內重新閉眼打坐的少年,以及那個陷入沉睡的瘋癲大宗師。

夜遊未發一言。

只是手中修長的狹刀,在刀鞘內發出一聲極輕微,卻足以令人膽寒的錚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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