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風雨初霽。
破廟外那棵枯死的老槐樹上,積存的雨水順着光禿禿的枝幹緩緩滑落,在即將滴落地面的瞬間,被無形而陰冷的真氣悄無聲息地託住,隨後化作一陣細微的白霧,消散於冰冷的夜色之中。
毒陣的透明絲線在微弱的天光下,折射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致命寒芒。
夜遊如同一隻蟄伏已久的蝙蝠,倒掛在老槐樹最高處的枝丫上,他緩緩鬆開勾住樹幹的雙膝,身體輕得彷彿失去了所有的重量,如同一片落葉般飄然墜下。
在即將觸碰到那些密佈的毒陣絲線時,他的腰腹爆發出一股驚人的柔韌,身軀在半空中詭異地扭曲、摺疊,以毫釐之差穿過了那片足以將活人切成碎塊的死亡之網。
腳尖點地,沒有濺起半點泥水。
他沒有驚動破廟裏那個正陷入沉睡的女人,那雙沒有任何活人情緒的冷酷眼眸,透過破敗的窗欞,死死地釘在朵裏那張一半絕美猙獰的臉上。
夜遊那張常年不見天日,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此刻,這張臉上卻浮現出了一種夾雜着快意悲涼的複雜神情。
他的思緒,不自覺地飄回了北方那片被鮮血染紅的死寂雪林。
那一夜,大雪紛飛。
朵裏還是一頭驕傲不可一世的遼國大宗師,滿頭如烈焰般的紅髮在風雪中狂舞,那是她身爲頂級高手的尊嚴,也是她不可一世的象徵。
夜遊的狹刀,在那一夜以最乾脆利落的姿態,斬斷了她的發。
他原本是想誅心的。
九爺的那一場死局,像是一根了劇毒的鋼針,死死紮在夜遊的心底。
夜遊要報復。
他要讓這個遼國最驕傲的女人,體會到比死還要絕望的痛苦。
這一路上,夜遊像個驅之不散的陰影,始終如同附骨疽般跟在朵裏兀的身後,他沒有急着出手殺她,那太便宜了。
他像是在進行一場殘忍至極的遊戲,他當着朵裏兀的面,用最緩慢、最折磨人的手法,將燕雲十六州裏遼國的政客、江湖人士、薩滿巫族、勇士,一個接一個地挑斷手筋腳筋,掛在樹上放幹了血。
他喜歡看朵裏那雙充滿野性的眼睛裏,漸漸被恐懼和絕望填滿,他喜歡聽她從最初的憤怒咆哮,變成最後崩潰的咒罵。
直到後來,夜遊發現,朵裏瘋了。
那是真正意義上的,連神智和靈魂都被徹底摧毀的瘋魔。
她忘記了自己是誰,忘記了雪地裏的拓古渾,甚至把洛陽城裏那個乳臭未乾的紈絝小子趙匡胤,當成了她記憶中那個無法觸及的恩公。
夜遊凝視着破廟內朵裏兀隨着呼吸起伏的胸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且充滿嘲弄的弧度。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朵裏體內那股駁雜狂暴到了極點的氣機,雖然無常蠱的劇毒已經消散,但她長時間以那種顛三倒四、毫無邏輯可言的殘缺功法強行運轉真氣,整個人早已經踏入了走火入魔的萬丈深淵。
那些本該循序漸進的罡氣,此刻在她的經脈裏如同脫繮的野馬,瘋狂撕咬着她的五臟六腑。
若非她憑藉着大宗師那恐怖到極點的肉身底蘊,強行用氣息壓制着那股瀕臨失控的邪火,她恐怕早就被自己的真氣燒成了一具焦炭。
那是九爺最後留下的一把火,這把火,要了一個大宗師的命。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去少林。
夜遊那雙敏銳的眼睛看穿了朵裏兀潛意識裏的執念,她現在的每一次狂奔,每一次發瘋,潛意識裏都是在向着西南方向的嵩山前進。
她知道自己快要被那股邪火燒死了,她那殘存的野獸本能告訴她,普天之下,唯有佛門那最純正最浩然的無上罡氣,才能將她體內這股萬劫不復的邪火徹底鎮壓。
夜遊握着刀的手,骨節微微泛白。
他其實有很多次機會可以一刀結果了這個瘋女人,但每一次刀鋒即將出鞘的瞬間,他都硬生生地忍住了。
他不知道那是破綻,還是真的。
但他知道人在危險的時候,總是能做很多事,若是她發現,那九爺的仇就報不了了。
“曹觀起啊曹觀起......”
夜遊在心底發出了一聲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冰冷呢喃。
他恨無常寺。
恨那個把他變成沒有感情的怪物、把天下所有人都當做棋子在棋盤上隨意撥弄的無常寺。
曹觀起佈下的那個局太大了,大到讓九爺都成了犧牲品,大到讓所有人都喘不過氣來。
他已經喘不過來氣了,可每每當他想到那個溫柔的男人,想到那個告訴自己該成爲一個人的男人,想到那個會對自己笑着說別去太危險地方的男人,想到那個能把貼身兵器都交給他的男人。
夜遊就會感覺自己的心在打顫。
他不能就那麼死了。
他不該被這個世界遺忘。
他的仇,更不該沒人去報。
這婦若是真的闖上了嵩山少林,帶着那股毀滅一切的大宗師之力,必然會將整個中原武林那攤本來就深不可測的渾水,徹底攪得天翻地覆!
夜遊要做的,就是在這個已經失控的棋盤上,替九爺,討回一個血淋淋的公道。
或許是在她練功時。
或許是在少林寺苦戰時。
他在等一個時機。
就在夜遊心緒翻湧之際,樹林深處的風聲,突然出現了細微的變調。
就像是一根緊繃的琴絃,被人用鋒利的刀刃輕輕撥弄了一下。
夜遊的眼神瞬間從複雜變回了那死水般的冷寂,他沒有回頭,但握着狹刀的手卻已經將真氣灌注於刀柄之上,鞘中發出了一聲輕微卻透着無盡殺意的低鳴。
“唰——”
一道白色的殘影,宛如撕裂黑夜的閃電,輕飄飄地落在距離他三丈外的一截被雷劈斷的焦木上。
白衣勝雪,在淒冷的山風中獵獵作響,來人的臉上,戴着一張不染半點塵埃,透着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白玉面具。
朱珂。
誰也沒有輕易開口,但殺機已經如潮水般蔓延。
空氣中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
朱珂的精鋼軟劍雖然還藏在袖中未出,但那股經過無數次生死搏殺淬鍊出來的凌厲劍意,已經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劍氣之網,死死地罩住了夜遊的周身大穴。
而夜遊站在那裏,身周則瀰漫起了一股陰冷死氣,那氣場不鋒利,卻像是一片沼澤,試圖將所有的劍意都吞噬進去。
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中交鋒,虛室生電,連兩人中間落下的幾滴殘雨,都被這股氣機無聲無息地碾成了齏粉。
“你的陣?”
朱珂的聲音清冷如冰。
夜遊看着她那張白玉面具,狹長的眼眸微微眯起,他那蒼白的手指在刀的刀柄上輕輕敲擊着,發出極有節奏的噠,噠聲。
“不是。”
朱珂的目光越過夜遊,掃過破廟四周那些在暗處閃爍的毒線,白玉面具下的桃花眼微微一沉。
“毒陣。絕頂高手的火候。”
她冷冷地說道,目光重新鎖定夜遊:“閣下這一身常人難近的死人味,還有這等連雨水都能避開的鬼魅身法,不是個什麼善茬。既然不是你布的陣,你像只蝙蝠一樣守在這裏,是想等裏面的人拼個兩敗俱傷,你來做那個黃雀
在後?”
“不是。”
夜遊淡淡地回答。
在這瘋子面前,誰也不配當黃雀。
朱珂向前邁出半步。
就是這看似隨意的小半步,她腳下的積水瞬間被強悍的真氣震開,化作一圈細密的水珠,詭異地懸浮在半空中。
“讓開。”
朱珂只說了兩個字。但隨着話音落下,她袖中的軟劍已經滑落掌心,發出一聲清越至極的龍吟。劍尖斜指地面,森寒的劍氣將泥地割裂出一道三寸深的痕跡。
夜遊沒有退。
他反而將敲擊刀柄的手放了下來,以一種極其鬆弛卻又渾然天成毫無破綻的姿態站在原地。
朱珂卻沒有繼續走:“你是誰?”
“討債的鬼。”
夜遊平靜地看着她,那張如同死屍般沒有表情的臉上,破天荒地閃過一絲極淡的複雜情緒,他似乎見過她,卻想不起來了。
朱珂的呼吸微微一滯,她死死盯着夜遊,試圖從那張蒼白的臉上找出一絲破綻,但夜遊的僞裝太深了,深到連他自己都快忘了活人該有怎樣的表情。
“討債?”
朱珂望着他:“什麼債?”
夜遊沒有說話,沒有回答,沒有破綻。
朱珂又問:“和誰討債?”
夜遊說:“裏面的人。”
朱珂望向房間:“裏面的人是誰?”
夜遊說:“欠債的人。”
朱珂笑了:“討債的人沒有名字,欠債的人也沒有名字?沒有名字自然就沒有借條,沒有借條的債,你便是追她一輩子,她不還你又能怎樣?”
“不是錢。”
夜遊低着頭:“是命。”
朱珂雙手抱在胸前:“那就更還不了了,就算你殺了她,死了的人也活不了,討債討債,討來要去,連債都沒有,有什麼用?”
夜遊的眼睛動了動,深吸了口氣:“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欠錢還不上都要抵命,何況欠的是命。”
朱珂無可厚非:“那你爲什麼還不進去殺了她?”
夜遊閉上了眼睛:“我打不過她。”
朱珂會意:“所以你打算熬死她,這個法子確實不錯,你盯着她一百年,她一定會死。不過照你這個盯法,怕是要死在她前面。
夜遊搖了搖頭:“她不會死,一百年也不會死。”
月色西斜,一抹銀白酒在了刀尖上。
朱珂的眸子陰沉了下來:“她是朵裏兀?”
“不錯。”
夜遊的表情沒有變化,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睜開:“看來你也不是個簡單的人,你來做什麼?”
朱珂面色凝重,此時她已經不想說話了。
她望着那間房間,抓着劍的手,緊了一寸。
只一寸,夜遊睜開了眼睛:“你和她有仇。”
“不錯。”
朱珂沒有否認:“我也是來討債的。”
夜遊說:“那兩個孩子是誰?”
朱珂吸了口氣:“陳平安和李喜樂。”
夜遊點點頭:“他們的運氣不夠好,活不久了。”
朱珂認,也沒否認,但她知道,現在自己要做什麼了。
“我現在往前走,如果有機會,你可以試試。”
她沒等夜遊回覆,一步便踏了出去。
“轟——!”
破廟內突然傳來一聲沉悶至極的巨響!
大地劇烈震顫,周圍枯樹上的積水被震得漫天飛灑。
“嗡!”
原本密佈在破廟外,連飛蛾觸碰都會瞬間化爲血水的毒陣,在這一刻竟然像是被恐怖的力量從內部強行撐爆,成百上千根致命的絲線,在空氣中發出淒厲的尖嘯,寸寸斷裂,化作無數點銀光在夜色中崩碎。
緊接着。
“吼——!!!"
一聲震碎雲霄的長嘯從破廟內爆發而出。
這嘯聲根本不像人類的喉嚨能發出的聲音,裏面夾雜着癲狂,撕心裂肺的痛苦與無匹的霸道,音波肉眼可見地在空氣中盪開一圈圈漣漪。
破廟那本就搖搖欲墜的屋頂,在這一聲長嘯的罡氣衝擊下,徹底炸裂。
無數青瓦、爛木、碎石,被一股暗紅色的狂暴罡氣裹挾着,如同暴雨般向四面八方瘋狂激射。
每一塊碎石、每一截斷木,都帶着洞穿金石的恐怖力量。
朱珂白衣如雪,手中軟劍瞬間化作一團密不透風的光幕,在身前佈下一道劍氣屏障,將激射而來的碎石盡數攪碎。
但那股蠻橫的衝擊力,依然震得她虎口發麻,胸口氣血翻湧。
夜遊則如同一片沒有重量的鬼影,在碎石雨中詭異地扭動身軀,以刁鑽的角度在毫釐之差間避開了所有致命的攻擊。
煙塵與水霧散去。
一道暗紅色的身影,傲立在破廟徹底坍塌的廢墟之上。
朵裏兀。
她絕美的臉龐上,此刻佈滿了暴突的青筋,像是有無數條血色的小蛇在皮下蠕動,那雙眼睛已經徹底失去了最後的一絲理智,只剩下最純粹的毀滅慾望。
在她的左右腋下,分別夾着趙匡胤和賀貞。
趙匡胤臉色慘白如紙,嘴角溢出鮮血,死死咬着牙沒有吭聲,顯然在這股恐怖的罡氣爆發中受了極重的內傷。
而賀貞那瘦弱的身子軟綿綿地垂着,已經被震得徹底昏死了過去。
“太熱了......好熱!”
“救我......救我啊!”
朵裏兀痛苦地嘶吼着,單手空出來瘋狂地撕扯着自己的衣襟。
暗紅色的罡氣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個扭曲的力場,連周圍泥地裏的水分都被這股熱浪瞬間蒸發,化作濃濃的水汽升騰而起。
“少林......佛光......我要去洗乾淨!我要把這髒東西洗乾淨!”
她語無倫次地尖叫着,猛地轉過頭,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着西南方向。
“轟!”
朵裏兀腳下的青石板瞬間粉碎化爲齏粉,她帶着兩個孩子,直接撞破了層層水霧,向着嵩山而去。
所過之處,水桶粗的參天古樹被硬生生撞斷,在滿是泥濘的地面上犁出了一道深達數尺,長達百丈的恐怖溝壑。
大宗師徹底失控時的破壞力,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朱珂和夜遊站在原地,看着那條宛如天災過境般的殘破痕跡,兩人的眼中都閃過了極深的驚駭與忌憚。
他們都沒有說話,但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兩人卻展現出了驚人的默契。
殺意瞬間收斂。
兩道身影,一黑一白,如同兩頭追獵的孤狼,一前一後,循着朵裏兀消失的方向,化作兩抹流光,悄然追了上去。
洛陽。
大雨雖然停歇,但籠罩在皇城上空的厚重陰雲卻依然沒有散去,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殿前都指揮使府邸。
書房內的燈火徹夜未熄,將窗戶上的剪影拉得極長。
趙十三穿着一件單薄的青色常服,負手站在窗前,看着院子裏被秋風吹落的枯葉在水窪中打轉。
他那張年輕卻早已佈滿威嚴的臉龐上,此刻沒有絲毫表情,但這正是他最可怕的時候,在這洛陽城的權貴圈子裏,誰都知道,殿前都指揮使越是平靜,就意味着將有越多的腦袋即將落地。
“吱呀。”
書房的厚重木門被小心地推開,發出輕微的聲響。
一名渾身罩在黑衣中,連呼吸都幾近於無的頂級暗衛,如同一個真正的影子般悄無聲息地跪在了趙十三的身後。
“主子。”
暗衛雙手高舉過頂,掌心裏捧着一個用火漆死死封住的防水竹筒:“洛陽城外傳來的最高級別加急密報。”
趙十三沒有回頭,背影如同一座不可撼動的山嶽,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個字:“念。
暗衛小心翼翼地捏碎火漆,擰開竹筒,倒出裏面的絲絹密條。
隨着密條上的文字被一字一句地念出,趙十三的眼眸中,掀起了浪。
有人雨夜強闖趙府。
大少爺趙匡胤和未婚妻賀貞,被擄走。
暗衛唸完密條,整個書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足足過了一炷香的時間,他纔開了口:“嵩山?”
“大人,是那個方向。”
暗衛低聲說:“來人武功高強,輕功卓絕,出門之後難以跟隨,沿途暗裝口徑不一,不敢輕易決斷。
“傳密令,封鎖趙府的所有消息。”
“屬下遵命!”
暗衛沉聲應道。
“調三十卸武衛。”
趙十三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濃重的黑夜:“即刻出發,向嵩山方向祕密靠攏。記住,換上平民商賈的衣服,化整爲零,不要驚動任何地方州府和江湖門派,一旦發現趙家少爺和賀家小姐的蹤跡,不惜一切代價,把人搶回來。”
“另外,查清楚趙夫人現在在哪兒,半柱香後,我去見她。”
“是。”
“另外,散一條消息出去。”
暗衛忽然一怔,抬起了頭,目視着這個一句話就能決定自己生命的主子,不可置信地問道:“主子......這消息………………”
“你很聰明。”
趙十三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但還是要這麼做,穿消息出去,夜龍假死,龍泉現少林,無常寺十八萬貫懸天下共主首級。”
暗衛的手已開始抖了。
消息的源頭不可能查不出來,就算是無常寺查不出,那坐擁整個洛陽,天下情報之源的影閣又怎麼可能查不出?
一旦查出......
趙十三沒有再說什麼。
暗衛只能鬼魅般退出了書房。
書房內再次只剩下趙十三一人。
他走到那幅堪輿圖前,伸手輕輕撫摸着嵩山那兩個字。
指腹在那粗糙的紙張上摩挲,彷彿能感受到那裏即將爆發的血雨腥風。
“三哥......”
趙十三低聲呢喃,聲音裏透着一絲極其罕見的,屬於人性的疲憊與牽掛:“你不能怪弟弟防着你......不防着你,我睡不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