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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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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當歸自己當然有廁籌,那是他從泰山派後山夥房裏帶出來的老夥計,一根被盤得發亮的竹板,但這東西是自己用的,那是貼身擦屁股的,在大方的人也沒有把這東西送給別人用這麼一說。

這世上有些東西能借,比如刀...

馬車碾過官道上新結的薄霜,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像一把鈍刀在颳着骨頭。宋當歸閉着眼,卻沒睡,只是任二奶奶的手指在他太陽穴上打着圈揉按,力道不輕不重,恰好壓住那陣自顱骨深處鑽出來的、隱隱作祟的悶痛——不是腿傷,是昨夜被泰山派三師兄那一聲“捉拿叛徒”震裂的耳膜餘響,更是八年來跪伏在戒律堂青石階前、聽慣了“雜役無名,死不足惜”時,刻進脊椎的應激顫慄。

可這顫慄,如今已不再催生冷汗,反倒燒得他後頸發燙。

他忽然睜開眼,瞳孔裏沒有驚惶,只有一片沉得發黑的靜。車廂內燻着安神的龍腦香,混着二奶奶髮間甜膩的茉莉油,香氣濃得化不開,卻蓋不住他鼻腔裏殘存的一絲鐵鏽味——那是昨夜班頭膝骨碎裂時濺上他錦袍袖口的血,早被丫鬟用雪水浸透的絹布擦淨了,可那氣味,像活物似的鑽進了他的記憶褶皺裏。

“再剝一顆。”他嗓音低啞,卻不容置疑。

二奶奶立刻笑了,指尖靈巧地掐開一粒冰鎮過的荔枝,剔去薄核,將瑩白果肉託在掌心,湊到他脣邊。宋當歸沒張嘴,只是微微偏頭,用舌尖捲走那一點清甜。冰涼滑膩的觸感掠過舌面,他喉結滾了滾,目光卻越過二奶奶微揚的下頜線,落在車廂壁上懸掛的一柄裝飾用短劍上。

劍鞘是黑檀木,嵌着七顆南洋小珍珠,劍柄纏着暗金絲線。姜端送來的,說“權柄在手,方顯威儀”。宋當歸沒拔出過它,可此刻,他盯着那劍鞘末端一顆略帶瑕疵的珍珠,突然覺得它像極了昨夜班頭被砸斷膝蓋時,從眼眶裏迸出的一滴渾濁淚珠。

“你怕過麼?”他問,聲音輕得幾乎被車輪聲吞沒。

二奶奶動作一頓,睫毛顫了顫,隨即笑得更深,紅脣幾乎貼上他耳垂:“奴家只知,跟着義父,便不怕。”

“我不是問你。”宋當歸的目光依舊黏在那顆珍珠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我是問……那個跪在泥裏,被人踩着後頸啃地磚的宋當歸。”

車廂裏霎時安靜下來。只有車外衙役腰間鐵牌相撞的叮噹聲,還有遠處山林裏幾聲淒厲的烏鴉叫。

二奶奶的手指停在他額角,指尖微涼。她沒接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那氣息拂過他鬢角,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慵懶:“義父這話,倒像是在替旁人可惜。”

宋當歸終於轉過頭,直直看向她。這張臉妝容精緻,眼角細細的紋路被胭脂巧妙遮掩,可那雙眼睛太亮,亮得不像三十歲的婦人,倒像一泓深不見底的古井,映着他此刻扭曲又亢奮的倒影。

“可惜?”他忽然低低笑出聲,笑聲乾澀,像砂紙磨過生鐵,“我可惜的,是他怎麼沒早些明白——跪着,是世上最貴的姿勢。”

話音落,他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二奶奶纖細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眉尖一蹙。他盯着她手腕內側一道淡青色的舊痕,那是多年捏着銀針繡花留下的淤印,也是她當年在姜府做繡娘時,被姜端第一房正妻用銀簪劃破的印記。

“你手腕上的疤,比我腿上的刀口深。”宋當歸的聲音冷了下來,帶着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可你如今,能親手把葡萄喂進我嘴裏。”

二奶奶眼波流轉,非但不掙,反而將身子又往他懷裏偎了偎,胸脯柔軟地壓着他手臂:“所以奴家懂,有些疤,是往上爬的梯子。”

宋當歸盯着她,盯了很久。然後,他鬆開了手,卻沒放開她,反而五指收攏,將她整個手掌裹進自己寬大溫熱的掌心裏。那隻手曾經在夥房竈臺邊被柴火燎起水泡,如今卻穩穩握着價值連城的雲錦衣袖。

“告訴姜端,”他聲音陡然拔高,卻又壓得極沉,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讓他給我備兩樣東西。”

“奴家聽着呢。”二奶奶柔順地應。

“第一,我要一套真正的刀。”宋當歸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摩挲着她手腕內側那道淡青疤痕,“不是擺設,是能切開人喉嚨、削斷筋骨的刀。刀身要夠沉,夠冷,夠快。”

二奶奶眸光一閃,沒問爲何,只輕輕點頭:“奴家這就派人傳話。”

“第二……”宋當歸的目光緩緩掃過車廂內所有陳設——金絲楠木的雕花壁板,垂落的孔雀羽流蘇簾,甚至腳踏下那塊波斯毯上繁複的暗紋,“我要一本《少林七十二絕技》的拓本。”

二奶奶終於變了臉色,呼吸一滯:“義父,那可是佛門至寶,江湖上只聞其名,連節度使都未必能求得一頁殘卷……”

“所以纔要。”宋當歸打斷她,嘴角扯出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我要知道,他們那些‘俠義’,到底值幾兩銀子,幾條人命。我要知道,當我的刀砍過去時,他們那些號稱刀槍不入的金鐘罩,是不是也像班頭的膝蓋骨一樣——咔嚓,就碎了。”

他說完,重新靠回軟榻,閉上眼,彷彿剛纔那番話不過是吩咐添一盞茶。可二奶奶卻感到一股寒氣,順着脊樑骨悄然爬升。她忽然想起今晨梳頭丫鬟悄悄對她說的話:那面銅鏡背後,有道極細的裂痕,是宋當歸昨夜獨自對鏡時,用指甲生生刮出來的。

馬車繼續前行,駛入一片荒僻的山谷。兩側山勢陡峭,怪石嶙峋,枯藤如鬼爪般垂掛下來,將午後的天光割得支離破碎。風聲驟然變得尖利,卷着碎石沙礫,噼啪敲打在車廂厚實的錦簾上。

就在此時,車外驟然爆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嚎!

“啊——!”

不是衙役,是拉車的馬!

宋當歸霍然睜眼,一把掀開側簾。

只見左側那匹領頭的棗紅大宛馬,脖頸處赫然插着一支三棱透甲箭!箭尾猶在嗡嗡震顫,烏黑的箭簇已完全沒入皮肉,暗紅血液正順着箭桿汩汩湧出,染紅了雪白的鬃毛。那馬痛苦地揚起前蹄,長嘶一聲,竟硬生生將繮繩繃斷!粗壯的繮繩如鞭子般抽在旁邊衙役臉上,頓時皮開肉綻。

“有埋伏!!”

捕頭的怒吼炸雷般響起,可話音未落,第二支箭已破空而至!

這一次,目標是車廂!

“噗嗤!”

箭尖撞在車廂外層包覆的熟牛皮上,發出沉悶的鈍響,箭簇竟只刺入半寸便卡住了——姜端爲防刺客,特意在車廂四壁加襯了三層浸油牛皮,外覆硬木,連尋常強弩都難穿透。

可這一箭的力道,卻讓整輛馬車劇烈一晃!

宋當歸被甩得撞在廂壁上,肩胛骨一陣劇痛。他顧不得疼,猛地撲到窗邊,死死盯住箭射來的方向。

右側山崖之上,枯藤縫隙裏,赫然露出半張塗着鍋灰的臉!那人只露了一雙眼睛,眼神冰冷如毒蛇,手中硬弓尚未放下,第三支箭已搭上弓弦,弓臂拉滿如滿月,箭尖直指車廂——不,是直指他方纔掀簾的位置!

是真正的殺手!不是泰山派那種仗着名門身份來“查案”的愣頭青,是見血封喉、專取要害的亡命徒!

宋當歸渾身血液瞬間凍住,又在下一秒沸騰燃燒!恐懼像冰水灌頂,可另一種更灼熱的東西,卻在胸腔裏瘋狂衝撞——那是他第一次在絕對劣勢下,被真正致命的殺機鎖定!比泰山後山的刀光更快,比班頭膝蓋的碎裂聲更近!這不是演戲,這是真刀真槍,真要他命!

“護駕——!!!”

捕頭的咆哮撕心裂肺,十名持弩衙役反應極快,齊刷刷轉身,硬弩平舉,瞄準山崖!

可就在他們扣動扳機的剎那——

“嗖!嗖!嗖!”

三支勁箭幾乎同時離弦,分襲三名弩手咽喉!

其中一人咽喉中箭,哼都未哼一聲,仰面栽倒。另兩人雖狼狽躲閃,弩箭卻已射偏,釘入山巖,濺起一串火星。

山崖上那人身影一閃,已消失在枯藤之後。

“放箭!放箭!給我把那山崖射成篩子!”捕頭目眥欲裂,聲音都劈了叉。

然而,回應他的,是更多破空之聲!

不止一處!左前方密林、右後方亂石堆、甚至頭頂陡峭的山壁凹陷處……十餘個隱祕角度,同時閃出弓弦震顫的寒光!箭雨如蝗,密集得連陽光都爲之黯淡!目標並非衙役,而是馬車!是車廂的門窗!是任何可能暴露宋當歸身形的縫隙!

“噗噗噗!”

硬弩破甲箭狠狠扎進牛皮與木壁,車廂內瞬間多了七八個黑黢黢的窟窿!一支箭甚至擦着宋當歸耳際飛過,“奪”地一聲釘入他身後錦緞軟榻,箭尾猶自狂顫!

二奶奶尖叫一聲,本能地撲過來想捂他耳朵,可宋當歸卻一把推開她,動作快得讓她踉蹌跌坐在地。

他沒有躲。

他死死盯着那支釘在軟榻上的箭。箭尾赤紅,箭羽是罕見的火鷂翎。箭桿上,用極細的硃砂點着三個小點,呈品字形排列。

紅點,硃砂,火鷂翎……

宋當歸的瞳孔驟然縮緊,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他見過這個標記!就在昨夜,那個綠衣少女遞給他紅信時,她腰間懸着的那柄短劍劍柄上,就用同樣的硃砂,點着三顆微不可察的小點!

這箭,是那個少女的人射的?可爲何要殺他?

還是說……這是試探?是她在確認,自己是否真的值得她押上全部身家的賭注?若他此刻嚇得鑽進女人懷裏,或者倉皇下令亂射一氣誤傷自己人,那他便只是個披着虎皮的蠢豬,不配活下去?

電光石火間,宋當歸猛地吸了一口氣,那氣息粗重得如同破風箱。他非但沒下令還擊,反而一把抓起身邊案幾上那柄裝飾用的黑檀短劍,“嗆啷”一聲抽出劍身!

劍光森寒,映着他因極度亢奮而泛紅的眼白。

“別射!”他對着窗外嘶吼,聲音竟壓過了箭雨呼嘯,“退開!全給我退開三丈!”

捕頭一愣,差點以爲自己聽錯:“義父?!”

“退開!”宋當歸暴喝,手中短劍“唰”地劈向車廂內一根承重木柱!劍鋒過處,木屑紛飛,一道深痕赫然出現!他竟在用自己的“佩劍”,精準地劈開了車廂一處薄弱結構!

“轟隆!”

被他劈開的木柱上方,一塊僞裝成山巖的厚重青石轟然墜落,不偏不倚,正砸在馬車頂棚中央!碎石煙塵瀰漫,車頂被砸塌一角,露出大片天空!

而就在這漫天煙塵與驟然開闊的視野之下,宋當歸挺直脊背,單手拄劍,立於塌陷的車廂豁口之中!他一身紫金錦袍在穿堂風中獵獵鼓盪,斷腿被高高墊在軟榻上,可那姿態,卻像一尊剛剛掙脫枷鎖、浴火重生的兇神!

他仰起臉,目光如淬毒的鉤子,穿透煙塵,死死釘向山崖最高處那片隨風搖曳的枯藤!

那裏,一個人影無聲浮現。依舊是那張塗着鍋灰的臉,依舊是那雙毒蛇般的眼睛。可這一次,那人沒有再搭箭。

他靜靜看着車廂豁口裏那個拄劍而立的年輕人,看了足足三息。

然後,他緩緩抬起手,對着宋當歸的方向,屈起食指,輕輕叩了叩自己的太陽穴。

一個手勢。

意思是:你,過關了。

隨即,那人影如鬼魅般,倏然隱入枯藤之後,再無蹤跡。

箭雨,戛然而止。

山風嗚咽,捲走最後一絲硝煙。

車廂內死寂無聲。衙役們僵在原地,手中的硬弩還保持着射擊姿態,臉上寫滿了驚駭與茫然。捕頭張着嘴,看着那塌陷的車頂和拄劍而立的“義父”,腦子裏嗡嗡作響——這哪是貴客?這分明是個不要命的瘋子!可偏偏,這瘋子……活下來了。

宋當歸緩緩收回短劍,動作平穩得沒有一絲顫抖。他低頭,看着自己因用力而骨節發白的手,又看了看劍刃上反射出的、那張蒼白卻燃燒着野火的臉。

原來,當死亡擦着耳畔飛過時,人不會哭,也不會尿褲子。

人只會笑。

他緩緩咧開嘴,無聲地笑了。那笑容越來越大,越來越瘋,最終化作一陣壓抑不住的、嘶啞的狂笑,笑聲在殘破的車廂裏迴盪,震得灰塵簌簌落下。

二奶奶掙扎着爬起來,看着那張在煙塵與劍光中獰笑的臉,第一次,她眼中那洞悉一切的從容,徹底碎裂了。她感到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這個男人,正在親手將自己最後一絲人性,碾成齏粉,撒向這喫人的江湖。

“義父……”她聲音發顫。

宋當歸止住笑,抹去嘴角一絲不知何時咬破滲出的血絲。他彎腰,從地上撿起那支釘在軟榻上的火鷂翎箭,用拇指狠狠搓掉箭桿上那三顆硃砂紅點。

紅點脫落,露出底下更深的、彷彿早已蝕刻入木的墨色印記——一個極其簡樸的“少”字。

少林。

他盯着那個字,指尖用力,幾乎要將箭桿捏斷。

原來如此。那少女給的不是護身符,是一道催命符。她把他推上這條血路,逼他親手斬斷過往,逼他在生死一線間,蛻變成她需要的那柄……無鞘之刀。

馬車重新啓程,頂棚破洞用厚氈草草遮蓋。宋當歸靠在軟榻上,閉目養神,彷彿剛纔那場驚心動魄的狙殺,不過是一陣微不足道的山風。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永遠地改變了。

他摸了摸胸口,那裏貼身藏着的,除了兩封信,還多了一樣東西——一小片從那支火鷂翎箭上掰下來的、帶着硃砂痕跡的箭羽碎片。

他把它塞進貼身衣袋最深處,緊挨着那封紅信。

就像把一枚烙印,按進了自己的血肉裏。

馬車駛出山谷,前方官道豁然開朗。夕陽熔金,潑灑在遠處連綿起伏的嵩山輪廓上,蒼翠的峯巒間,一座千年古剎的飛檐鬥拱,在暮色中若隱若現,莊嚴,肅穆,又透着一股不容褻瀆的、令人心悸的森然。

少林寺。

宋當歸睜開眼,望向那座隱在佛光與殺機之間的山門。

他不再恐懼。

他胸腔裏奔湧的,是比烈酒更灼熱、比鮮血更腥甜的渴望。

他要進去。

不是作爲燒火雜役,不是作爲逃犯,而是作爲一柄剛剛飲過人血、正迫不及待渴求更多祭品的……刀。

馬車轆轆向前,碾過官道上最後一段泥濘,車輪下濺起的,不再是渾濁的泥水。

是光。

是血。

是通往地獄,亦或是……登天的階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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