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陳木心裏非常沉重,因爲他基本上已經確定茶樓二號就是劉山河了。
而這意味着很多事情,其實都沒能隱瞞得住劉山河,甚至這一路走來,陳木都不敢想象劉山河給他提供了多少幫助。
就好比如此次招商大會,原本他以爲是張天放部長親力親爲,但現在知道劉山河的真實身份後,陳木知道,這件事跟張天放部長是完全沒有半點關係的。
而這一切,並不是讓陳木最沉重的地方,而是從始至終,陳木壓根就沒有往劉山河身上去想過,也就是說,一路走來,他通盤考慮過所有人,唯獨漏掉了這麼一個重量級人物。
其實這件事也不能怪他,主要是他跟劉山河本就有矛盾,而且還不小,這件事也是從雲煙市開始的,讓原本應該屬於劉山河的大後方,最終易手他人。
可以想象如此矛盾,幾乎已經到了不死不休的程度了,要化解幾乎不可能。
換做陳木是劉山河這個角色,因爲一個後輩的鬧騰,導致他的大後方被人家給端了,陳木也不會答應,更別說會在暗中一直關注着這個後輩,甚至還給提供了強有力的幫助,助其成長。
陳木承認自己沒有那麼大度,除非事出有因,亦或者有更爲重大的事情,所以才讓對方不得不選擇這麼做。
但無論從哪一點出發,陳木依舊意識到自己還是有些小看了這些老前輩老領導了,他的很多事情其實一直在人家的掌控範圍中。
比如陳木在去茶樓之前,人家明顯是已經事先知道他會去茶樓的事情或打算,不然也做不到提前在茶樓等着他出現。
帶着沉重的心情,陳木給劉山河撥去了電話,電話裏很快就傳來了劉山河書記的聲音:“我以爲你還沒有做好思想準備,倒是有些小看你了,看來你已經做好接受一切真相的準備了。”
劉山河書記的言語,沒有任何不痛快,相反還帶着一些期待:“既然你已經做好了準備,那就過來吧,我在酒店房間等你。”
說完之後,劉山河書記也沒有給陳木開口的機會,隨之就將電話給掛斷了,不過在電話被掛斷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裏,陳木就收到了劉山河書記發來的一條短信,信息內容就是劉山河書記現在所居住的酒店房間號。
大約十五分鐘後,陳木來到了劉山河書記所居住的房間外,陳木剛到,房間裏就傳來了一道聲音:“門沒有鎖,進來吧。”
陳木推門而入,門果然只是半掩着,進入到房間後,陳木就聞到了房間裏充滿了一股香菸燻味,在這濃烈的煙味中,甚至還帶着一股茶香。
熟悉的老樅茶葉的香氣,卻是讓陳木內心的苦澀更甚,果然就是這股味道。
進入到房間後,陳木就看到了劉山河書記坐在椅子上,翹着二郎腿,手裏夾着一根香菸,正一臉含笑地看着陳木。
陳木繞了繞頭,很是尷尬地打了一聲招呼:“劉書記。”說完之後,連忙從懷中掏出了標配灰狼,遞給了劉山河書記一根。
與張天放部長不同的是,劉山河書記對灰狼這款煙並不牴觸,這讓陳木想起了當初第一次進入省會的時候,與劉山河書記見面的那一幕。
那一次,劉山河書記請了他喫早餐,而那一次也是陳木送給了劉山河書記一個消息情報,就是他的貼身祕書,跟某某領導走得很近。
這次,陳木就沒有看到從前給劉山河書記當祕書的那個人,顯然當初的劉山河應該也是聽進去了。
“這算是我們第三次見面了,前面兩次可以說比較倉促,這次總算有時間可以好好聊一聊了。”劉山河書記笑了笑,算上第一次招待陳木喫早餐和這次,其實只有兩次,但如果算上茶樓那一次,就是三次。
所以,劉山河書記說話的藝術就體現在這裏,他直接掠過了被陳木詢問的一個環節,我已經主動說見過三次面,你陳木就不需要再跟我確認什麼了。
陳木自然聽懂了,劉山河書記這是不打算跟他講關於茶樓的事情,起碼在這裏他不願意說。
這也讓陳木稍微有些警惕了起來,難道這房間還不安全?
“你不用多想,這裏絕對安全,不然我也不會跟你見面。”劉山河書記似乎看穿了陳木的想法,笑着說道:“我只是覺得有些事情並不需要對你解釋,比如茶樓的事情。”
“明白了。”陳木點了點頭,算是默許了劉山河書記的說法,茶樓不提意味着別想從他口中知道太多,陳木雖然有些不服氣,但還是能接受,畢竟他至今爲止還搞不清楚劉山河書記爲什麼這麼幫他。
“今天決定跟你見面呢,其實並非是我的意思,也不是我的本意,起碼在我看來,你我見面的時間不應該這麼快,但我也知道不來的話會讓有些人產生多疑的想法,甚至不利於一些事情的進展。”劉山河書記主動說道:“所以綜合考慮之下,我決定還是跟你見一面比較妥當,畢竟任何身份,這茶樓二號人物對我來說似乎是最不重要的。”
陳木一愣,這二號身份不重要嗎?
其實這並不能怪陳木不理解,而是作爲茶樓二號人物,張天放部長很清楚,他的身份包括其他另外兩人,三號跟四號的真實身份,一號都清楚。
但是他們卻不清楚彼此,比如劉山河書記不知道一號到底是誰,也不知道三號跟四號是誰。
同樣的道理,三號跟四號也不知道彼此的身份。
換句話說,茶樓的身份只是一種繼承,從一開始只有一號知道其他三人的真實身份,但是一號卻從來不會去主動挑明,除非在特殊的環境下或者特殊的情況下,一號纔會向其他三個人亮明身份。
比如,關係到青雲省重大決策的時候,但常委會上的意見出現了明顯不符合大家意見的時候,一般來說,一號會在茶樓先將想法和思路確定下來,在下一次常委會上就不會出現意見不同的情況。
這就是茶樓現在的意義所在,當然以前的茶樓作用是直接商量事情的,不過隨着時間的推移和變化,茶樓四個人的身份逐漸變神祕起來,各自都會隱藏起來。
所以,劉山河書記會說茶樓那邊的身份最不重要,也是有原因的,因爲還不夠神祕,總是被一號看着,但這個原因陳木並不清楚,聽完劉山河書記的話之後,陳木只覺得有一種打破常識認識的感覺,一個茶樓的二號人物身份,居然不重要?
“你現在是不是心裏充滿了無數疑惑,可是又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開始問?”劉山河書記忽然笑着說道,從進來到現在,陳木似乎只是喊了一聲劉書記,再也沒有說話了。
陳木無奈,正如劉山河書記所言,他的確充滿了疑惑,很多問題都不知道怎麼開口,比如,我們明明是敵對關係,你爲什麼幫我?這種問題,陳木覺得說出來會很掉智商啊。
“明棋與暗棋,明盤與暗盤的關係。”劉山河書記看到陳木遲疑,微微一笑,繼續解釋道:“只不過這明盤與暗盤的關係和明棋與暗棋的關係,卻有一種講究。”
“你是不是覺得明盤上,大家都是明棋?暗盤中,大家走的都是暗棋?”劉山河書記問道。
陳木下意識的點了點頭,這句話沒有任何毛病,明盤上走明棋,暗盤中走暗棋,這是正常人邏輯的思維,也是符合邏輯的。
但聽到劉山河書記的話之後,陳木知道事情絕對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了。
而接下來,劉山河書記就給他答案了。
“明暗相結合,纔是執棋者的真正手段,而最高境界是,無論是棋子還是棋手,都可以隨意切換,這纔是讓整個棋盤充滿神祕莫測的地方,這也是爲什麼會有那麼多執棋者着迷於權力的鬥爭。”
“我打個比方,你認爲自己是棋子還是棋手?”劉山河書記問道。
“棋子。”這次陳木沒有猶豫了,他自知自己幾斤幾兩,或許在此之前他覺得自己也算是一個下棋人,但遇到劉山河書記之後,他才知道什麼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頂多算是一枚棋子,還沒有資格成爲一個棋手,更別說合格了。
劉山河書記倒也沒有否認,以陳木現在的實力跟底蘊,的確還稱不上棋手,不過陳木也不需要妄自菲薄,他這枚棋子,也不是誰想下就能下的。
“你也不用太擔心,你能認清楚事實我就挺欣慰的,你這枚棋子可不是誰想下就能下的,因爲你是明暗參半,任何人想要動你之前,都得考慮到你的影響。”劉山河書記的話讓陳木陷入了沉思,他似乎已經有些理解,什麼叫做明棋跟暗棋,明盤跟暗盤的關係了。
劉山河書記這是在誇他,棋子也有強弱之分,棋子也有不同色彩,就像陳木如果是棋子,不僅僅有色彩,更是帶刺,誰都不敢輕易觸碰。
“那你可知道我是執棋者還是棋子?”劉山河書記忽然笑了起來,他看到陳木似懂非懂的樣子,便忍不住打趣了起來:“你要是猜中了,我興許會告訴你更多的事情,但如果你猜錯了,我們今天的談話可能不會太深入。”
劉山河書記說完之後就沉默不再說話,用眼神注視着陳木,嘴角微微有了一些幅度,同時眼神中也帶着一絲期待。
陳木深吸了口氣,他也沒有着急地回答,劉山河書記既然敢這麼問,意味着這個答案肯定不簡單,按照正常人的思維,誰敢將省委常委當成一枚棋子?陳木可以毫不客氣的說,放眼整個青雲省,誰都沒有這個資格,除非是一把手跟二把手,但是一把手跟二把手想要輕易利用劉山河書記,不付出一點代價根本不可能做得到。
所以,思前想後,陳木最終還是遵照了自己的本心回答了劉山河書記的問題。
“劉書記,雖然我覺得您提出來的這個問題有一定的問題,我的答案依舊是,你就是執棋手,我知道你心裏的答案是棋子,但我保留我的個人看法。”陳木說道。
“爲何這麼肯定自己的答案?”劉山河書記眼中沒有任何失望之色,哪怕陳木的回答並不能讓他滿意,但他也想聽聽陳木的看法,這關係到他今晚會跟陳木說多少的問題。
“因爲就像你說的,我都尚且那般棘手了,想要將我當成棋子都要做好被刺痛的準備,何況是您。”陳木毫不猶豫的說道,而他的話則是引起了劉山河書記的朗爽笑聲。
“你小子,果然會拍馬屁,情商就是高啊,明明知道我要的答案不是這個,但你依舊可以堅持自己的看法,起碼讓我知道了你並不是一個會隨便動搖初心的人。”劉山河書記笑着說道:“不過有一點你說錯了,你雖然棘手,但我要是戴着手套,你一樣刺不到我的。”
“同樣,我儘管和你所處的位置不同,但你想過一個問題沒有,我可以戴手套,別人爲什麼不能戴手套?”劉山河書記的話讓陳木微微沉默,因爲他說的話的確有道理。
“其實我和你一樣,你我都是棋子,只不過我和你本質上的區別在於,我也可以成爲棋手。”劉山河書記繼續說道:“所以你的答案其實只對一半,而且不管你怎麼回答,也終究只能對一半。”
“劉書記,你的意思是,你不僅可以在明棋和暗棋之間隨意切換,甚至還可以跳出棋盤,變成一名棋手?”陳木瞪眼,這是他從沒有想過的答案,難怪劉山河書記會說他不管怎麼回答都只會對一半。
“聰明,一下子就可以聯想到這些,你說的沒錯,我既是棋子,亦是棋手。”劉山河書記鄭重點頭道:“既然說到這裏,我也不妨再告訴你,要破局,唯有以身入局,方爲上道。”
“你我本都在棋盤中,要跳出棋盤,只能成爲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