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郗氏說完前因後果,郗?渾濁的眼裏,卻是難得閃出一絲精光,“那孩子真有你說這麼好?”
“就不會是敬倫反收買了你的眼線,做局來騙你?”
郗氏出聲道:“女兒覺得不會,要是他真有這本事,我也願賭服輸。”
郗?冷哼一聲,“你一個婦道人家,想和宰輔比心思,真以爲天下英雄,都是草包?”
郗氏悠悠道:“所以我能做的事情極其有限,少不得阿父幫着。”
郗?暗道自己這個女兒真是打蛇?棍上,自己出言不慎,又讓她帶到了坑裏,當即道:“老夫不管!”
“你王家的事情,和郗氏無關!”
“再說了,別以爲我不知道你什麼心思,你怕不是想找個志向遠大的,來替你實現願望吧?”
“你這是玩火,你知道嗎?”
郗氏淡然道:“阿父所說,我並不否認,但這不僅是女兒的,也是亡夫之願。”
郗?目瞪口呆,自己這女兒太也無恥,張口就來,自己那女婿生前什麼模樣,自己不知道?
他哪有那麼麼大野心?
但他偏偏無法戳穿對方,畢竟是自己孩子,還守了寡,想到這些年的艱難,郗?心裏也不好受,便出聲道:“你的心思,我也猜得到。”
“你是想將來讓郗氏支持他?”
“但你知不知道,我氏已經和桓氏走得太近,以至於已經受朝廷猜忌,尤其敬倫這尚書僕射,更是大司馬推舉的。”
“如今郗氏要是再親近王氏,必有憂,所以我不能答應。”
郗氏不以爲然道:“我知阿父在想什麼。”
“如今大司馬權勢滔天,心思難測,朝中想要平衡制約,就要扶持能與之對抗的勢力,於是被過河拆橋,排擠邊緣化的郗氏,又被重新選中拿來用了。”
“單憑郗氏還不足夠,所以這次朝廷還徵召了謝安石(謝安)入京。”
“我還聽說,謝家想和郗氏聯姻,我那叔侄都恢,似乎對謝弈的女兒很是中意?”
郗?頭痛道:“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你說的沒錯,郗謝聯姻,再聯手那幾個外戚,可以勉強抗衡桓氏,大將軍......對此樂見其成。”
“但郗氏左右爲難,我實在不想趟這渾水了。”
郗氏冷哼道:“我不喜歡謝家。”
“且不說五年前謝安石離開大司馬,得罪了他,兼其之後爲吳興太守,口碑極差,這樣的人,能做什麼?”
“更別說謝萬北伐逃跑,間接害死了二叔,都還巴巴舔着臉去逢迎謝家,真是丟人!”
聽到郗曇的死,郗?也是面上不好看,“逝者已矣,如今已經不是三十年前,王殷如日中天的時候了。”
“如今的新貴,是桓氏和朝廷扶持的謝氏,我都氏人丁寥落,不可貿然介入。”
郗氏聽了,心中頗爲不屑,機緣都是爭來的,桓氏當初連王郗的門都進不了,還不是因桓溫一人崛起,什麼都不做,家族遲早會淪落下去。
她嘲諷道:“阿父雖如此說,但如今二弟在大司馬帳下爲參軍,阿父怎麼可能和大司馬撇清關係?”
郗超如今跟隨桓溫爲官,極受器重,是桓溫左右手,兩名謀主之一,另外一個,則是王謐的三伯王長子王?。
郗?聽了,不以爲意道:“你二弟品行至孝,我若有言,他必當聽從,這也是朝廷信任我之所在。
“這些年雖然他一直在外面,但一直讓我放心的很。”
郗氏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出聲譏諷道:“阿父整天吞符篆,只怕都吞糊塗了,當年謝萬都說阿父諂道呢。”
郗?及郗曇信奉天師道,喜服符篆,爲名士支遁信徒,而何氏何充與弟何準信佛氏,謝萬曾譏之曰:“二諂於道,二何佞於佛。”
果然郗?漲紅了臉,“謝萬這狗東西,害死了老二,還有臉說我們,他…………………”
他猛然反應過來,警惕地盯着郗氏,“你不要想着離間謝兩家關係,這對你有什麼好處?”
郗氏心道阿父果然不好忽悠,一臉無辜道:“阿父怎麼會這麼想?”
“女只是覺得,謝家碌碌,空有虛名而已。”
如果王謐在現場,自然知道氏是看走了眼的,因爲後世力挽狂瀾的淝水之戰,便是謝家叔侄之功。
雖然此戰有很多偶然性,但不得不否認,謝安坐鎮後方,起到了穩定人心的作用,而謝家首功之人,卻是彼時尚未出名,日後統領北府軍的謝玄。
而如今的謝玄剛過弱冠之年,卻被桓溫看中,徵辟爲掾屬,在其手下學習從軍之道,爲日後的傳奇生涯打下了基礎。
高門士族之間的關係是極爲複雜的,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根本無法完全切割,朝廷對此也心知肚明,所要的不過是家族明面上的一個態度而已。
司馬氏自立朝之初,便堪稱是歷朝歷代威望最差的,所以才需要大家族支持,在這種情況下,各個家族通過聯姻和舉薦,互相之間的關係千絲萬縷,難以分清。
而對王謐來說,好處正是因爲東晉朝廷不敢公開和各大家族撕破臉,所以事情做得不會那麼絕,於是他可以走的路,無疑是有不少選擇。
當初他的設想,是想盡辦法和桓氏拉近關係,之所以如此,是因爲只要北伐,便無法避開桓溫。
這幾十年來,也只有桓溫取得過兩次北伐大勝,其眼光武略,雖然可能在幾千年的華夏史上排不到強烈,但彼時朝野上下,也不得不承認,桓溫便是現今東晉唯一一個,能和北面的符秦前燕對抗之人,別無他選。
這也王謐學習學軍之道的唯一選擇,說來奇妙的是,如今以長安爲首都的前秦,以鄴城爲首都的前燕,以健康爲首都的東晉,像極了百年前的三國時期。
而且像三國時期各自有諸葛亮司馬懿這樣的中流砥柱一樣,如今的三方,也有類似的人物。
東晉是桓溫,前燕是慕容恪,前秦是王猛,三方形成了微妙的平衡,看似短時間內局面不會改變。
而王謐卻知道,接下來的幾年內,三國形勢會發生鉅變,天下重新洗牌,若不能抓住這次機會,只怕自己之後很難再找到上桌的機會了。
正坐在鋪子裏面,百無聊賴想着事情的他,卻被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思緒,“你這裏是賣什麼的?”
“我之前怎麼沒見過?”
王謐抬起頭,發現站在面前的,是個十三四歲,雖尚顯稚嫩,但臉上英氣奪目,讓人見之印象深刻的少女。
她往那裏一站,微微昂着頭,就像只驕傲的孔雀,滿臉洋溢着自信和驕傲,從形象神態上看,這樣的人絕對不是平民百姓,而應該是大戶人家養尊處優的女郎。
而且王謐注意到,她並沒有像士族女子般穿着寬衣博?,華社飛臂,而是穿着套極爲貼身的緊身衫褲,半漢半胡,極爲少見。
彼時士族女郎的服飾,多是以長裙曳地,大袖翩翩爲美,腳穿絲履木屐,而少女這套衣服,袖口褲腳都用絲領緊緊紮起,腳下一雙小羊皮靴,最外面套的也是短衫,不影響行動,顯得極爲乾脆利落。
王謐之前還從未見過如此裝束的女子,不禁大爲好奇,未及答話,多打量了兩眼,那少女見了,仰起頭哼道:“膽子好大,誰給你的膽子直視本女郎?”
王謐看其年紀不大,卻努力裝出一副兇狠蠻橫的樣子,偏偏臉上的幾分稚氣無法掩蓋,頗覺有意思,但看到少女身邊的四人,卻是心頭微驚。
其身後的兩名年幼婢女,倒是沒有什麼好注意的,關鍵是拱衛在少女身旁的兩名漢子。
兩人樣貌平平,穿的是貼身的麻衣葛服,應該地位並不高,讓王謐真正警覺的,是兩人的眼神和身體姿態。
他們的眼神,在盯住王謐的同時,不時往四周掃過,顯然是在時刻戒備。
其皆是微微躬身,前後腳岔開,雙臂上下交錯虛抬,這種姿態王謐很是熟悉,正是老白教的軍中進步式,可以隨時應對突發情況。
王謐第一眼就判斷出,這兩人很有可能是從過軍,殺過人,不然斷不會散發出這種攝人的氣勢。
能找到這樣的人作爲貼身護衛,顯然少女是哪個大戶人家出來遊玩的女郎了。
不過如今兩人只是戒備,卻沒有散發出殺意,所以王謐並沒有感到多少壓力,便起身行禮,指了指牆壁,說道:“除了那面牆上的字畫,餘者只要價錢合適,皆可以談。”
前日在顧駿關照下,行商司很快給王謐批下了行商文書,還是吏曹親自送上門的,顯然多少也猜到了些王謐背景,不然斷不會如此客氣。
少女哦了一聲,揹着手在屋內踱起步來,她走到那面掛着王謐所說非賣品的牆前面,打量着幾幅字畫,突然咦了聲,抬手指了指,“這是虎頭的畫?”
王謐不知道虎頭是誰,但他順着少女手指看過去,心道這不是顧愷之送給自己的那幅嗎?
他出聲道:“女郎認識顧家郎君?”
少女哈了一聲,“果然是他,我說這筆觸這麼熟悉!”
隨即不屑道:“可惜他畫女子大都一個模樣,我不怎麼喜歡。”
王謐大汗,“顧家郎君筆下有靈韻,重神不重形,就像山水一樣,哪有完全一模一樣的。”
少女瞥了王謐一眼,“你倒是會替他說話,怕是不知道怎麼得到他一幅畫,就視若珍寶,可惜沒見過世面。
“我手裏有他十幾幅,山水人物皆備,可比你瞭解他多了。”
王謐也曾經打聽過顧愷之的事情,其輕易不贈人畫,若少女所說是真的,說明這要麼家族和顧愷之極熟,要麼是豪奢高門,便笑道:“女郎若不喜歡顧家郎君的畫,爲什麼又收藏這麼多?”
少女得意洋洋道:“我以前爲了學畫,向他要了不少,如今我畫技已成,青出於藍了!”
王謐見少女說得信誓旦旦,不由心裏嘀咕起來,這個時代,難道還有比顧愷之更爲天才的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