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相比天下其他大城來說,有相當特殊的地方。
這導致洛陽看上去好打,但實際打仗操作起來,卻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導致很多名將都在上面栽了跟頭。
從一開始,王謐就根本沒覺得,洛陽真能靠自己五千人打下來。
畢竟他出山那一年,燕國是實實在在派出慕容恪慕容垂聯手,帶領數萬人,纔打下只有千餘兵士的洛陽的。
洛陽的問題在於,其看着坐落在盆地之中,但城池周圍的地形,相當有迷惑性。
山南水北爲之陽,山北水南爲之陰,古人建城,幾乎都選在山南水北之地。
洛陽從作爲二里頭夏都開始,歷經偃師商城,東周王城,漢魏,隋唐五朝,除了最早的夏都,都坐落在邙山之南,洛河之北。
先秦管子著有雲,凡立國都,非於大山之下,必於廣川之上,高毋近旱,而水用足,下毋近水,而溝防省,意思是地勢不高不低,能同時避免乾旱水澇,作爲都城纔是最合適的。
而洛陽五都的位置,卻是在洛陽盆地正中央。
其周圍四面環山高地,邙山最北面是黃河,有盟津古渡和孟津渡,南面是坐落在龍門上的伊闕關,西面有崤山函谷關,東面虎牢關,形成了五關拱衛之勢。
而洛陽南面,除了洛河外,還有南面的伊水,皆經過山脈抬高,形成了南高北低之勢,相對拉低了洛陽高度,看上去極其容易受澇,故在此建城很不合理。
但管子後面還有一句話,叫因天材,就地利,故城郭不必中規矩,道路不必中準繩。
而洛陽的天時地利,是在於邙山上。
這是一條縱貫東西的黃土臺原,海拔只有數百米,相對抬高了建造在臺原斜坡上的洛陽城地勢,形成了局部的制高點。
這導致從外面辛辛苦苦翻山越河,好不容易破關打進洛陽盆地的外敵,從高處關卡向下俯衝到盆地底部後,還需要沿着斜坡往上爬不知道若幹裏地,體力耗盡,才能艱難地摸到洛陽的外城牆。
而且這種斜坡攻城,大型攻城器械難以運送架設,根本無法對城防形成有效的威脅,只能靠人數去堆。
而且不同於歐洲中世紀的城牆,華夏大城的城牆還有一個特點,就是厚。
十五世紀的時候,奧斯曼帝國攻打君士坦丁堡,使用烏爾班巨炮轟擊城牆,將城牆打出多處缺口,最終奪下城池。
而二戰日軍侵華時,使用現代大口徑火炮轟擊南京城牆,卻收效甚微,最終還是通過攀爬城牆這種古代攻城的辦法,才進入城內。
而這其中的區別,就在於城牆厚度上。
君士坦丁堡的城牆,多爲石料,直上直下,最厚的狄奧西多城牆,寬度不超過五米,更不用說其他地方了。
這厚度看着很厚,但建築結構極容易被垂直來的力量破壞,持續使用火炮轟擊,只要打出裂口,便能使其受損逐漸擴大。
而華夏的城牆,嚴格來說不叫牆,而是叫重力壩。
而南京的明城牆,是按照城牆上能跑馬設計的,其要點是守軍在城牆上能快速轉移,應對敵人的重點位置進攻。
所以其採用內填夯土,外包巨磚的設計,形成一定傾角,以應對敵軍投石攻擊,就像後世坦克的傾斜裝甲一樣。
這讓其底部厚度加寬,平均厚度達到了十五米,最厚的地方甚至有二十米。
這種城牆即使是現代化火炮打在上面,也難傷根本,所以中國古代的投石機,多是爲了殺傷城頭守軍,破壞箭樓所用,而非直接攻擊城牆。
所以在這種需求前提下,華夏攻城,多使用傷害較小的人力投石機,而不是威力更大的配重投石機,因爲沒有必要,配重再厲害,能強得過火炮?
這便是王謐沒有耗費精力研究半吊子火藥的緣故,成本太高,收益太低。
而且火藥原料難得,想要造成破城的殺傷力,可能舉國之力蒐集經年,都拿不到多少,更別說一州之地的王謐了。
故華夏攻打堅城,要麼靠人數堆,要麼圍城等糧盡,要麼挖地道,要麼水攻,只有這寥寥幾種方法。中國古代名將並不傻,能有效利用的法子,早用過不知道多少次了。
相比地勢更低、能被黃河水攻的鄴城,洛水流量並不大,根本無法對洛陽城牆造成衝擊;且洛陽地勢傾斜,從上往下看,挖地道的舉動清清楚楚。
整個洛陽臺原,就是一座山,洛陽就在山上,所以這便是人人都想打洛陽,但成功者寥寥無幾的原因。
而到當下的時間點,能成功的例子,幾乎全是靠內線開城。
太安二年(303年)張方破洛陽,是勾結了城內禁軍;永和十年桓溫破洛陽,是靠守將開門投降。
桓溫正是因爲親自帶兵打過洛陽,所以他纔不相信王謐的計劃,王謐有多少人脈,能買通洛陽城內的苻秦將領?
所以他認爲,王謐根本就是盲目樂觀,這麼打肯定是去送死,所以纔沒有答應,這反而是爲了王謐的性命考慮。
但王謐不急,因爲他認定,桓溫最終站在桓氏大局和自身立場考量,一定會同意自己的計劃。
因爲讓王謐送死,對桓氏篡位,一定是更有利的。
王謐一死,桓氏就會全面接管北地,再無顧慮,而且藉口更是光明正大,畢竟這是王謐自己提的,找死賴不到別人。
於是王謐靜下心來等待消息,但沒想第二天,王珣倒先來了。
他被王謐迎進來的時候,直接劈頭蓋臉說道:“稚遠,你是不是瘋了?”
“還是立功心切,這麼想不開送死?”
“洛陽要是那麼好打,大司馬佔住枋頭兩年多了,他會想不到?”
“你真以爲,憑藉你那船隊,真能從孟津渡登岸,一路打到邙山?”
“沒建立穩定的後勤補給路線,就想着長途奔襲,你是不是真以爲船隊是無敵的?”
王謐將王珣迎到座位上,笑道:“我豈能不知道。”
“我若是不瞭解船隊登陸作戰的短處,也不至於殫精竭慮促成朝廷招安慕容亮,獨自打下龍城,我豈不是更加省事?”
王謐心裏明白得很,中國古代不是沒有海戰,相反歷朝歷代並不少,最早有記載的,便是春秋時期吳國艦隊攻打齊國琅琊,雙方出動了上千艘船隻,最終以吳國大敗告終。
這樣大規模的海戰,包括隋唐徵高句麗,華夏至少歷史上有十幾次,但成功率卻不足三成。
歸根結底,船隊雖然自帶補給,但補給人力,都是得不到補充的。
而打仗的精要,在於步步推進的過程中,打下敵人城池後,利用城中的人力糧食,繼續推進,所謂以戰養戰,這樣的做法,不僅能保障運輸路線的安全,更能形成此消彼長的滾雪球效應。
故王珣怎麼想也想不通,王謐的計劃有任何成功的可能性。
五千兵士不是木頭人,說讓他們打仗,就能齊心用命的,遠程突襲,打的還是天下少數最重要的城塞,怎麼看都是像是自殺。
王珣出聲道:“你知道還去?”
“是琅琊王氏不夠大了,還是你要壓過大司馬了?”
王謐想了想,出聲道:“那兄以爲,目前這個形勢,苻秦和我朝,哪個會先取得戰略性優勢?”
王珣聽了,嘆道:“你我都明白,那還有什麼必要說。”
“但這個時候,不更應該耐心等待苻秦先露出破綻嗎?”
他和王謐一樣,同樣對天下大勢不看好,桓溫打不下慕容垂,苻秦用全力攻打代國,只怕很快就會有分曉。
王謐出聲道:“若到時苻秦滅代,將拓跋鮮卑以爲己用,從幽並兩路趁勢南下,鄴城能擋得住嗎?”
王珣思索片刻,說道:“怕是很難。”
“需要退守佈防,最大利用我朝水軍之能,方有勝算。
王謐反問道:“退到哪裏?”
王珣再答:“黃河怕是很難守住。”
“要到豫州江淮一帶纔行。”
王謐心道這就是了,這和後世的淝水之戰,還是沒有多少差別。
淝水之戰,只能說華夏國運仍在,苻堅之敗,怎麼看都是個小概率事件。
雖然其在歷史上發生了,但王謐不能賭,因爲輸不起。
所以王謐必須要在此之前,儘量製造機會,以弱削苻秦力量纔行。
他出聲道:“兄有沒有想過,坐等時機固然穩妥,但對方不犯錯,時機不來呢?”
“沒有時機,又如何把握時機?”
“所以我認爲,要以最壞的前提爲考慮,製造時機。”
“若是穩得不能再穩得洛陽丟了,會不會就是產生變數的契機?”
王珣若有所思,過了一會,他出聲道:“你有幾分把握?”
王謐想了想,“一到二成之間。”
王珣色變,他本以爲王謐至少會說四成,忍不住道:“這樣的話,根本沒有必要嘗試。”
王謐沒有進一步解釋,反而問出了一個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兄在大司馬麾下,有沒有得到過劉衛辰的消息?”
王珣聽到這個人名,一時間想不起來,經王謐提醒,才奇道:“就是那個反覆無常,被拓跋什翼犍討伐過好幾次的?”
“聽過他跟着苻秦大軍在河套附近,你問這個做什麼?”
王謐出聲道:“因爲我懷疑,他是帶路黨,代國王帳若被苻秦找到,和他脫不了干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