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條——違約責任:任何一方違反本合同約定的義務,應承擔違約責任並賠償對方因此遭受的損失。
通篇找了一圈——沒有任何一條涉及“參賽者應配合節目組進行錄製之外的宣傳推廣活動”。
也就是說,秦淵參加完錄製就已經完成了合同約定的全部義務。節目組以“不配合宣傳”爲由扣押報酬,不但沒有合同依據,而且直接違反了第七條關於報酬支付的時限約定。
這事太清楚了,清楚到劉建國覺得節目組的法務部門要麼是沒看合同,要麼是看了但選擇性失明。
第二天一早,劉建國就給龍城電視臺的負責人打了一個電話。
“您好,我是龍城市公安局經偵支隊的劉建國。我們接到了一起涉及貴臺旗下節目組勞動報酬糾紛的報警,需要就相關情況做一個瞭解和溝通。”
電話那頭明顯慌了一拍。
“報警?什麼報警?"
“報警人反映貴臺《荒野求生挑戰賽》節目組以合同外的理由扣押參賽者報酬,我們覈實了合同內容,初步判斷報警人的訴求有充分的合同依據。”
“這個......這個事情我們內部還在協商......”
“我理解你們可能有內部流程,但根據合同第七條的約定,報酬支付是有明確時限的。如果超過時限仍未支付且無正當理由,這就不僅僅是合同糾紛了。”
劉建國的語氣不重但很穩,每個字都落在了點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劉隊長,能不能......容我們跟法務部門確認一下?”
“當然可以,我給你們兩天時間。但我建議你們仔細看看合同原文,特別是第三條和第七條。如果合同裏沒有約定的義務,就不能作爲扣押報酬的理由。這個道理很簡單。”
“好………………好的,我們儘快覈實。”
劉建國掛了電話之後,又給秦淵發了條消息:“已經跟電視臺溝通了,你等消息。”
秦淵回了一個字:“好。”
龍城電視臺那邊炸了鍋。
臺領導把李明和廣告部負責人叫到辦公室,連帶法務部的主任一起。
“你們搞什麼名堂?“臺領導把電話裏的內容複述了一遍,臉色鐵青,“人家報警了!公安局經偵支隊!”
李明的臉色也很不好看。”是廣告部建議的施壓方案——”
“我是建議施壓,沒建議你們扣人工資!“廣告部負責人立刻撇清。
“通知是你們聯合發的!”
“夠了!”臺領導拍了一下桌子,“都別推了。法務,你來說,我們有沒有理?”
法務主任翻了翻合同,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這個......合同裏確實沒有約定參賽者配合宣傳的義務。第三條說的是'參加節目錄制活動,宣傳推廣不屬於錄製活動的範疇。如果我們以此爲由扣押報酬,對方訴諸法律途徑的話......我們基本上沒有勝訴的可能。
臺領導的臉色鐵青變成了鐵黑。
“也就是說,我們這邊理虧?”
“從合同法的角度看......是的。”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鐘。
“立刻支付,“臺領導一字一頓地說道,“所有應付的報酬和獎金,一分不少,今天之內打到他的賬上。”
“可是臺長——“廣告部負責人還想說什麼。
“沒有可是。你們要搞宣傳,去跟人家好好協商,談合作條件,給對等的報酬。人家的合同義務人家完成了,憑什麼義務之外的東西也要人家免費配合?”
"
"
當天下午,秦淵的銀行賬戶收到了一筆轉賬,金額跟合同約定的一分不差。
同時,他的手機上收到了一條來自節目組的消息——措辭比之前那封通知客氣了一百倍:
“秦先生您好,之前關於宣傳配合事宜的溝通存在一些誤解,給您造成了不便,我們深表歉意。您第一期錄製的全部報酬及獎金已按合同約定支付到位,請您查收。關於第二期錄製,我們誠摯邀請您繼續參加,具體事宜可以
另行協商。”
秦淵看了看這條消息,又看了看銀行到賬提醒,然後把手機放下了。
許悅從廚房探出頭來。
“怎麼樣了?”
“錢到了。”
“真的?”許悅鬆了一口氣,“那之前說取消參賽資格的事呢?”
“撤了。還邀請我參加第二期。”
“那你去嗎?”
秦淵想了想。
“再說吧。”
林雅詩這時候從樓上跑下來,手裏舉着手機。
“秦哥哥!你知道嗎?網上有人出來說節目組想扣你的報酬被你反手報警給懟回去了——雖然不知道消息怎麼傳出去的——好多人在評論區給你點贊呢!”
“消息怎麼傳出來的?”秦淵微微皺眉。
“不知道,可能是節目組內部有人透露的吧。反正現在網上都在說你硬氣,不配合就扣錢,結果人家直接報警——哈哈哈評論太搞笑了,我給你念幾條啊——"
她清了清嗓子,學着網友的語氣唸了起來。
“這個男人在山裏獵野豬的時候就知道他不是好惹的了。”節目組居然敢扣秦淵的工資?他們是沒看過秦淵一矛捅死野豬的畫面嗎?”笑死,做可樂都做得出來的人,你覺得他看不懂合同嗎?”秦淵:我可以不要你的錢,但你
不能欠我的錢。”這波我站秦淵,契約精神纔是真正的生存法則。'”
林雅詩笑得直不起腰。
秦淵聽着這些評論,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嘴角似乎動了那麼一下。
“好了,“他站起來,“該喫晚飯了。”
“秦淵,“許悅從廚房端出一盤紅燒排骨,在他經過的時候輕聲說了一句,“你做得對。“
秦淵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秋天的尾巴在龍城停留了比往年更久一些。
十一月中旬了,街邊的銀杏葉纔剛剛落到最濃烈的金黃,滿地都是,環衛工人每天早上掃完一遍,下午又鋪滿了。風一過,那些巴掌大的扇形葉片就被裹挾着在空中打旋,有幾片飄進了路邊敞着門的麪館裏,落在了熱氣騰騰
的湯麪碗旁邊。
秦淵這天下午在家裏的書房待着,膝蓋上擱着一本翻了大半的植物圖鑑,窗戶開了一條縫,外面的冷風順着縫隙鑽進來,把窗簾吹得一鼓一鼓的。
書桌上的手機響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龍城電視臺。
秦淵猶豫了兩秒,還是接了。
“秦先生您好,我是《荒野求生挑戰賽》節目組的製片人方成。”
聲音不是之前那個來家裏碰了一鼻子灰的製片人,換人了。
“先生,你好。"
“秦先生,是這樣的——第二期節目的籌備工作已經啓動了,這次我們想正式跟您談談合作的事情。我知道之前節目組在溝通上有一些不太妥當的地方,這一次我們希望能夠在更平等、更尊重的基礎上跟您協商。”
秦淵沒有立刻回應。
電話那頭的方成等了幾秒,接着說道:“如果您方便的話,我們想約個時間當面談。當然,地點由您來定。”
“談什麼內容?"
“主要是第二期的參賽邀請,以及新合同的條款。我們做了一些調整,我覺得您看了之後應該會滿意。”
“先把新合同發一份電子版過來,我看了再決定要不要見面。”
“好的,我這就安排。”
當天晚上,秦淵的郵箱裏收到了一份新合同的PDF文件。
他坐在書桌前打開電腦,仔細地看了起來。許悅端着一杯溫熱的枸杞茶走進書房,放在他手邊,瞥了一眼屏幕。
“節目組發來的?"
“新合同。”
“他們又想讓你參加第二期?”
“嗯。看看條件再說。”
許悅沒有多問,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拿起一本雜誌隨手翻着。
秦淵逐條看完了合同,目光在某一頁上停留的時間格外長。
“怎麼樣?”許悅注意到了他的表情變化。
“出場費漲了。"
“漲了多少?”
“大概......原來的十五倍。”
許悅正在翻雜誌的手停住了。
“十五倍?”
“嗯。”
“他們這麼大方?"
“不是大方,“秦淵靠回椅背上,“是被逼的。第一期播出之後,網上關於我的討論熱度一直沒降下來,好多觀衆在催第二期,而且點名要看我。節目組如果不請我回去,第二期的關注度會大打折扣。”
“所以他們用錢來表示誠意。”
“也可以這麼說。”
許悅想了想。
“其他條款呢?有沒有什麼坑?”
“比上一份合同規範了不少。這次明確寫了參賽者的義務僅限於節目錄制,錄製之外的任何宣傳推廣活動需要另行協商並額外支付報酬。違約條款也改了,雙方對等。”
“聽起來他們是真的怕了。”
“被報警報怕了。”
許悅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你打算去嗎?”
秦淵沉默了一會兒。
窗外的風把一片銀杏葉吹進了窗縫,在書桌上打了個旋,最後安靜地躺在了鍵盤旁邊,金黃色的葉面上脈絡清晰如微縮的河流地圖。
“去吧,“他說,“錢給到位了,條件也合理。而且.......
“而且什麼?”
“第一期確實有點意思。”
許悅看了他一眼。這個男人嘴上從來不說什麼,但她能感覺到,那七天的荒野生活在他身上留下了某種微妙的痕跡。不是疲憊,不是懷念,更像是一種被重新喚醒的東西————種屬於他骨子裏的,在日常生活中找不到出口的
本能。
“那就去。注意安全。”
“嗯。”
第二天,秦淵打電話給方成,約了見面的時間和地點。
三天後,雙方在龍城一家安靜的茶館裏簽了合同。
方成是個四十出頭的精瘦男人,戴着一副金絲邊眼鏡,說話做事都很利索,沒有上一任那種咄咄逼人的架勢。簽完合同之後他主動跟秦淵握了握手。
“秦先生,感謝您的信任。這次我們一定做好保障工作,絕不會再出現之前那種不愉快的情況。”
“希望如此。”
“另外有一件事需要提前跟您溝通——“方成推了推眼鏡,“第二期的錄製場地跟第一期不同。這次不在秦嶺了。
“在哪兒?”
“南海方向,一座無人的荒島。”
秦淵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荒島?"
“對。第二期的主題是飛機失事後的海島求生。我們模擬的是一架飛機墜落在荒島上,參賽者作爲倖存者需要在島上生存七天,等待救援。”
“模擬?"
“對,不過——“方成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這個模擬的背景有一些特殊的地方。那座島上,確實有一架飛機的殘骸。“
秦淵看着他,等他繼續說。
“那是一架貨運飛機,大概五六年前在執行運輸任務時遭遇了機械故障,迫降在了那座島上。機組人員當時都安全撤離了,沒有人員傷亡。但飛機受損嚴重,已經沒有修復價值,殘骸就一直留在了那裏。”
“五六年了都沒有回收?”
“這個說來話長,“方成苦笑了一下,“飛機墜落之後,殘骸的所有權歸屬保險公司。保險公司本來是打算派人去拆解回收的,但後來不知怎麼的,有幾個影視劇組看中了那座島上的飛機殘骸做外景地。先是一個電影劇組來拍
了一段墜機戲,後來又有一個紀錄片團隊過去拍了什麼航空安全專題。再後來就越傳越開了,說那座島上有一架'真飛機殘骸',畫面感極好,成本又低——不用搭景,不用做特效,不用運道具過去——好幾個劇組排着隊等檔期。”
“所以保險公司就一直沒回收?”
“對。據說保險公司也樂得省事,反正殘骸放在荒島上又不礙誰的事,拆解回收還得花一大筆錢。後來甚至跟當地政府簽了個協議,允許殘骸繼續留在原地,條件是使用殘骸做拍攝的劇組要付一筆場地使用費給他們。”
秦淵聽完之後沒說什麼,心裏倒是覺得這個故事頗爲荒誕——一架墜毀的飛機,因爲太上鏡了,反而比它正常飛行的時候更有經濟價值。
“那座島的基本情況呢?”
“我這裏有資料。“方成從公文包裏抽出一個文件袋遞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