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李寒舟點頭，目光落在女子手中那個再普通不過的布包上。
那布包的針腳歪歪扭扭，糖葫蘆繡得圓不圓方不方，像是剛學女紅的孩子拿着針線胡亂扎出來的。
可就是這樣一個粗拙到不堪入目的東西，此刻被那女子捧在掌心，翻來覆去地看，像是在看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女子的指腹輕輕摩挲過“青蘿”二字。
那兩個字也繡得歪歪斜斜，“青”字的最後一橫還多拐了個彎，顯然是繡到一半被什麼事打斷，回頭接上時沒對齊。
李寒舟看着女子的動作，心中忽然沒來由地一緊。
他想起小青蘿把這布包塞給自己時的模樣，記憶中那張時常笑嘻嘻的臉蛋兒清晰浮現，然後他看向眼前的女子，對比起來。
女子此時正低着頭端詳布包上那蹩腳的糖葫蘆，脣角不自覺地微微彎起，眉眼間溢出一種極輕極淡的笑意。
李寒舟的呼吸驟停了一瞬。
那個笑。
眉梢微揚的弧度，眼尾收攏的弧線……竟是和青蘿笑起來的時候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那是同一種骨相，神情是同一種神韻。
只不過一個尚且稚嫩，一個已經長成了天地間最盛麗的模樣。
瞬間，一種荒誕卻又無比篤定的念頭，在李寒舟腦中轟然炸開。
“這人，不會就是……青蘿的娘吧。”
女子此時抬起眼，看向他，平淡問道：“你與烏夜侯是何關係？”
李寒舟沒有遲疑，問即回答道：“烏夜侯是晚輩的二師兄。”
畢竟他很清楚，在這等存在面前，任何隱瞞都毫無意義。
方纔那老嫗喊她“主人”，而那老嫗本身便是雪帝宮的仙人老祖……那眼前這位，只怕是歲長輩高到了自己難以想象的地步？
雪青煙聽了他的回答，沒有什麼多餘的反應，她只是低下頭，繼續看着手中的布包。
手指翻到背面，停在那個歪歪扭扭的糖葫蘆上。
忽然，她笑了。
不是方纔那種淡到幾乎不可察覺的笑，而是真真切切地彎了眉眼，脣角的弧度裏透出一種……溫柔。
那種溫柔，與她周身那凌駕天地的氣場截然相反，就像是亙古不化的冰川上，忽然被陽光照耀而開出了一朵花。
一旁，那雪帝宮的仙人老祖怔在原地。
她跟隨主人不知多少年歲，千載萬載，滄海桑田。
她見過主人出手覆滅宗門時的淡漠，見過主人閉關悟道時的沉寂，也見過主人面對天劫時的從容。
唯獨沒有見過這個表情，眼角彎彎，美眸帶着些許欣喜。
老嫗想起方纔。
二人察覺到了雪帝宮大殿裏的情況，便掀起了一道鏡花水月來觀望局勢。
本來也只是漫不經心，不過是對李寒舟手握信物，以及楚天傾大鬧一場的驚訝。
本來也是隨意地一瞥。
可當那李寒舟被雪寒星第一擊轟碎衣袍，儲物袋崩裂而雜物散落的那一瞬……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見主人失態。
對於這老嫗來說，雪青煙能對一件事情驚訝到感興趣，甚至皺眉，便已經是失態了。
然後主人便吩咐自己去將雪寒星攔下，將那青年帶來。
原來，是爲了這麼一個……布包？
老嫗的目光在布包與主人的面容之間來回遊移，心中浮起一個從未有過的疑問：主人口中的“青蘿”，到底是誰？
這個名字她從未聽主人提起過。
可主人此刻的模樣，分明是在看一個極其重要之人留下的東西。
不過她也只是疑惑，並未在內心想太多，畢竟老嫗自覺自己只是主人的婢女而已，做好自己分內的事情即可。
然而李寒舟站在原地，識海此時卻翻騰不停龍捲不息。
此女子是青蘿的娘，青蘿是二師兄的女兒。
而眼前這個女子，看青蘿繡的布包時，露出了那樣的笑。
那種笑，他見過，在昔日靖國臨安城內，他看到有個婦人看着自家孩子歪歪扭扭寫出第一個字時，也是那樣笑的。
“這人是我嫂子啊……”
“青蘿她如今怎麼樣了？”雪青煙忽然開口問道。
“青蘿……她很好，健康長大，比較喜歡四處遊玩，以及……”
李寒舟斟酌着開口，隨後將烏青蘿喜歡喫的喜歡玩的挑着重點說了一遍，直到……
“而且她特別愛喫糖葫蘆，有時候二師兄他……”
下一瞬，李寒舟忽然停下了話語。
因爲他敏銳地察覺到，在說出二師兄的瞬間，眼前女子的臉色瞬間有些垮的跡象。
“有時候二師兄會給她買糖葫蘆喫，大多便是如此了。”李寒舟便也藉此結束了話題。
李寒舟此時也完全確定了。
眼前的女子，就是青蘿她娘！自己的二嫂子！
李寒舟的識海在這一刻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二師兄從不提青蘿的母親。
二師兄沒說過，宗門裏沒人見過，就好像那個女人從未存在於這個世上。
現在他知道了。
不是從未存在，是存在的層次太高，高到紫雲山上下所有人加在一起，甚至加上師尊紫霄仙者，都不夠資格知曉。
二師兄，你到底……從哪裏找的道侶？
李寒舟實在想不通。
“此物我留下了。”雪青煙將布包中的雜物取出，推到李寒舟面前，說道：“當作你與那楚家小兒鬧騰的賠罪罷。”
李寒舟自然是同意，將些許青蘿當初準備的靈石，藥草等一一收好。
唯獨那個繡着歪歪扭扭糖葫蘆的布包，被雪青煙收入袖中。
畢竟這是青蘿她娘，自家孩子繡的東西，保存一番他自然也同意，青蘿也會同意。
“李府主。”雪青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語氣不輕不重道：“我相信你知道該怎麼做。”
李寒舟自然明白。
他鄭重地拱手，彎腰，行了一個晚輩對長輩的全禮。
“晚輩明白。”
雪青煙微微頷首，隨後收起布包，又轉而問：“我看得出來，你確實不是萬水宮主轉世，所以那信物，你是從何得來的？”
她有些想不通的便是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