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雅原本尋思着周子揚他們都在ktv呢，想着去ktv對周子揚好好褒獎一下。
結果到那邊一看，發現陳默幾個學生都在那裏唱歌，唯獨不見周子揚和沈歆的身影。
蘇雅不由好奇的問了一句：“子揚呢。”...
溫苒剛把手機從沈歆手裏接過來，指尖還沾着一點冰涼的汽水瓶身凝結的水珠。她點開視頻，畫面裏陽光斜斜地切過鋼琴黑白鍵，周子揚側臉被鍍上一層薄金，袖口隨意挽至小臂，指節修長分明，正隨着旋律輕輕起伏。鏡頭有些晃，顯然是路人用手機偷拍的——但恰恰是這種毛邊感，讓整個畫面活了過來：鴿子掠過鐘樓時翅膀扇動的弧度、遠處噴泉濺起的細碎水光、甚至他彈到副歌前那半秒微不可察的停頓，都像被時光特意框住，釘在了四月哈城的午後。
底下最新一條熱評寫着：“求問這帥哥誰啊？彈得比我家樓下琴行老闆還穩！”
再往下翻，有人截了圖發帖：“中央大街偶遇神顏小哥！附贈疑似正宮娘娘一枚（劃掉）疑似姐姐一枚。”
配圖是周子揚轉頭望向溫苒那一瞬的抓拍——她正仰頭咬雪糕，睫毛垂着，嘴角還沾着一點奶霜，而他笑得眼睛彎起來，像盛了整條松花江的春水。
“嘖，這濾鏡也太厚了。”溫苒嘴上嫌棄，手指卻下意識放大截圖裏自己模糊的側影。她忽然想起剛纔那個金髮男孩脫口而出的“阿姨”，耳根悄悄燙了起來。可更燙的是周子揚摟她肩膀時掌心傳來的溫度，隔着薄薄的襯衫布料，燙得她後頸汗毛都豎了起來。
“蘇老師？”陳默突然推了推眼鏡，聲音有點發緊，“您看這個……”
他把手機屏幕轉向溫苒，不是視頻，而是一張剛被頂上同城熱搜的截圖：某本地生活公衆號剛剛推送的《哈城建築系新生必訪指南》，配圖赫然是索菲亞教堂的穹頂，而文字說明欄裏，清清楚楚印着一行小字——“特邀指導：哈城建院特聘青年建築師周子揚”。
溫苒手裏的香檳杯頓住了。
“什麼？”沈歆探過頭，念出聲來，“周子揚？可他不是……”
話沒說完，她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圓。
周子揚端着一盤紅腸片走過來，恰好聽見後半句。他把盤子往桌上一擱，叉起一片塞進嘴裏，腮幫子鼓鼓囊囊：“不是什麼？”
油亮的紅腸在燈光下泛着琥珀色光澤，他嚼得漫不經心，卻把所有人目光都吸了過去。
蘇雅放下刀叉，餐巾按在脣角：“你什麼時候成‘特聘青年建築師’了？”
“就昨天。”周子揚嚥下最後一口，抽紙擦手，“哈城規劃局新設的文旅創意顧問組，蘇姨您不記得了？上次飯局上王局提過一嘴，說要找懂年輕審美的設計師參與老城區改造。”
“可你連執業資格證都沒考！”陳默脫口而出，又趕緊低頭扒拉土豆泥，像怕被自己說錯的話燙到舌頭。
周子揚笑了，抄起溫苒面前的香檳杯晃了晃，氣泡在杯壁上爬行：“所以啊，我拿的是‘創意顧問’聘書，不是‘註冊建築師’聘書。”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沈歆速寫本攤開的教堂剖面圖，“不過……你們畫的這些，今晚得借我用用。”
“啊？”沈歆愣住，“可這是作業……”
“放心，不白借。”周子揚從揹包裏掏出一個牛皮紙袋，嘩啦倒出一疊圖紙——全是手繪！線條利落得像手術刀切過，比例精準到毫米，連穹頂洋蔥頭磚縫裏嵌的銅鉚釘都標了尺寸。最底下壓着一張A3打印紙，標題赫然是《索菲亞教堂周邊步行系統優化方案（概念稿）》。
溫苒呼吸一滯。
她認得這字體——去年校慶晚會後臺，周子揚給她遞礦泉水時，隨手在紙巾上畫的舞臺燈光草圖，就是這種帶點慵懶弧度的斜體。
“你什麼時候畫的？”她聲音有點啞。
“昨晚。”周子揚用叉子尖戳了戳圖紙角落，“凌晨兩點，你們睡着後。”他抬眼，燈光落在瞳孔裏，像融化的黑曜石，“蘇姨總說哈城建築是‘凍土上的玫瑰’，可玫瑰不該只供人遠觀。我想試試……能不能讓遊客踩着它的花瓣走路。”
沈歆突然“哎呀”一聲撲過去，手指懸在圖紙上方不敢碰：“這、這立面圖裏的馬賽克拼貼紋樣……是不是融合了教堂穹頂的星芒和中央大街地磚的幾何紋？”
“加了點馬迭爾冰棍包裝紙的藍白漸變。”周子揚眨眨眼，“甜味建築，聽說過嗎？”
滿桌寂靜。連窗外飄來的俄式手風琴聲都像被按了靜音鍵。
陳默的土豆泥勺子掉進盤子裏，發出清脆的“叮”一聲。
溫苒慢慢把香檳杯放回桌面。玻璃底與大理石接觸時，漾開一圈極細的漣漪。她忽然想起兩小時前，在教堂廣場被周子揚拉着狂奔時，他掌心滲出的薄汗浸溼了她手腕內側的皮膚。那時她以爲那是少年莽撞的灼熱，此刻才明白——那根本不是汗，是熔巖在冷卻前最後的奔湧。
“所以……”她盯着周子揚領口微微敞開的第二顆紐扣，那裏露出一小片鎖骨，像未完成的雕塑，“你早知道這次比賽的真正命題？”
周子揚沒否認。他伸手捻起沈歆速寫本上飄落的一小片鉛筆屑，指尖碾着那點灰：“蘇姨說過，哈城需要的不是複製拜佔庭，而是讓東正教的鐘聲，混進松花江的浪裏。”他忽然傾身向前，鼻尖幾乎碰到溫苒額前一縷散落的碎髮，“黃潔老師，您覺得……我的方案，夠不夠資格，替這座城市，寫一首新的晴天？”
溫苒沒說話。
她只是抬手，用拇指抹掉了他右眉尾一道極淡的鉛筆印——那是他剛纔畫圖時，無意識蹭上去的。指尖觸到皮膚的剎那，周子揚眼睫顫了一下，像被春風吹過的蝶翼。
就在這時，餐廳門鈴叮咚一響。
穿墨綠制服的服務員託着銀盤進來，盤中三支馬迭爾冰棍靜靜躺着，奶油尖頂綴着幾粒新鮮草莓碎，融化的奶液沿着甜筒緩緩滑落，在托盤上洇開一小片粉白。
“您的加急訂單。”服務員笑着說，“那位先生說……必須在七點零七分送到。”
溫苒看向牆上的掛鐘——秒針正跳過“7”。
周子揚不知何時已起身，從服務生手中接過冰棍，將其中一支遞到她面前。甜筒邊緣還帶着冷霧，凝成細小的水珠，一顆顆滾進他掌紋裏。
“嚐嚐？”他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這次是真·草莓味。”
溫苒接過甜筒。指尖相觸的瞬間，她忽然想起十一歲在香港校門口，那個總偷喫她便當裏草莓果醬的轉學生。男生把果醬塗滿整個麪包片，笑嘻嘻說：“黃潔，甜的東西，得兩個人一起喫纔不會膩。”
二十年後，哈城的晚風穿過俄式拱廊，送來教堂鐘聲與江畔汽笛的合奏。溫苒把冰涼的甜筒抵在脣邊，草莓的酸甜裹着奶香在舌尖炸開。她望着周子揚映在窗玻璃上的倒影——少年正低頭撕開自己那支冰棍的包裝紙，腕骨在夕陽裏凸出清晰的線條，而他的影子，正溫柔地覆在她肩頭，嚴絲合縫，彷彿早已這樣覆蓋了半生。
“不膩。”她終於開口，聲音混着冰渣的微響，“只是……”
她頓了頓，將融化的奶液舔去，“下次別選七點零七分。”
“爲什麼？”周子揚挑眉。
溫苒把空甜筒放進紙袋，指尖不經意擦過他手背：“因爲七點零七分……”她望向窗外，索菲亞教堂的墨綠穹頂正沉入玫瑰色晚霞，“是教堂鐘聲最準的時候。”
周子揚怔住。
下一秒，他忽然笑出聲，笑聲撞在彩繪玻璃上，驚起一羣歇在窗沿的白鴿。羽毛簌簌落進暮色裏，像一場遲到二十年的、溫柔的雪。
沈歆小聲嘀咕：“蘇老師怎麼突然臉紅了……”
陳默埋頭猛喫紅腸，假裝沒聽見。
只有蘇雅靜靜看着兩人交疊在桌布上的影子——那影子正被拉得越來越長，漸漸融進教堂投來的巨大暗影裏，再也分不清，是誰的輪廓，勾勒了誰的邊界。
而此刻，哈城規劃局大樓的LED屏正無聲滾動着最新通告：
【文旅創意顧問組首輪提案徵集截止日期：2015年4月18日】
下方滾動的小字無人注意：
“特別提示：所有方案須包含至少一處‘可觸摸的青春記憶’元素。”
風拂過中央大街的鑄鐵柵欄，吹散一地鴿羽。
周子揚的指尖在桌下輕輕叩了三下——像鋼琴最後一個音符落定的餘震。
溫苒聽懂了。
那是他們之間，只屬於晴天的摩斯密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