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峯聽到李廣坤這麼說，心底一直繃着，但是從來沒張口主動提過的那個想法，算是落了地。
“實不相瞞，李哥，以我對您的秉性瞭解，其實來之前，心底就考慮這個事兒了！但是我怕您有別的考量，所以一直沒有找到...
趙大山這話一出口，李廣坤手裏的鐵鍬“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嘴脣哆嗦着，半天才擠出一句：“熊……熊瞎子？您……您養的？！”
他下意識後退半步，可目光卻死死黏在煤球身上——那黑壓壓一大團油亮厚實的皮毛，粗壯得能撞斷松樹的脖頸，蒲扇大的熊掌還沾着泥巴和草屑，可偏生一雙眼睛溼漉漉的，溫順得像只剛斷奶的狗崽子，正用鼻尖蹭嶽峯的褲腳，喉嚨裏咕嚕咕嚕響着撒嬌似的呼嚕聲。
嶽峯笑着拍了拍煤球的腦袋，順勢把大黑鷹從蒼龍背上抱下來，往煤球寬闊的脊背上一放：“喏，咱家老二，煤球；老大，大黑鷹；老三，蒼龍。它們仨，打雪仗都一塊兒滾過，搶食兒的時候還能互相讓。”
李廣坤嗓子發乾，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後腰——那兒常年彆着一把磨得鋥亮的獵刀，此刻卻連拔刀的念頭都沒了。他活了四十多年，見過放鷹的、訓狗的、套野豬的、掏熊洞的，可沒一個敢把成年黑熊當家貓養！更別說這熊還跟鷹蹲一塊兒，尾巴搖得比狗還歡實！
“趙……趙師傅，您這……這熊是咋調教的？”李廣坤聲音發顫，卻不是怕，而是被一種近乎灼燒的好奇燒得心頭髮燙。
趙大山沒急着答話，先彎腰拾起鐵鍬，拿袖口擦了擦刃口上的泥，又慢悠悠拖着風倒樹往圈舍那邊挪：“調教？它小時候餓得只剩一口氣，小峯揹着它翻了三道嶺送到我這兒。我餵它羊奶，它認我手味兒；我給它刮蝨子，它躺平任搓；冬天它鑽我被窩，我嫌熱踹它一腳，它就滾去火炕頭蜷着，也不鬧騰。”老頭頓了頓，回頭一笑，眼角褶子裏全是風霜釀出的篤定，“猛獸不認人，只認恩。你把它當命來救，它就把命交給你——這事兒，跟訓鷹一個理兒。”
嶽峯接過話頭，抬手示意煤球：“煤球，坐！”
煤球立刻收腹挺胸，後腿一屈，穩穩當當坐成一座黑山，兩隻前爪併攏擱在肚皮上，連耳朵都微微豎起，像在聽候點名。
“它現在看守北坡蜂場，白天巡林，晚上蹲蜂箱旁。有馬蜂炸羣，它拿爪子輕輕拍散；有野獾偷蜜，它一屁股坐過去，獾就癱軟成泥。”嶽峯說着，從口袋摸出顆糖，剝開糖紙遞過去，“喏，獎勵。”
煤球伸出粉紅舌頭，小心舔走糖粒，連嶽峯手指都沒碰一下。
李廣坤喉結上下滾動，忽然想起鷹屯老輩傳下的忌諱——誰若把熊崽子抱回家，必遭報應。可眼前這頭熊，分明是把人當親爹供着！他忍不住追問：“那……它發情期呢？傷人不？”
“去年春上，煤球追着隔壁村的母熊跑了三天三夜，回來時渾身是血，耳朵豁了口，可進院第一件事，是叼着半截野豬腿放我腳邊。”趙大山把風倒樹靠在木棚柱子上，抄起水瓢咕咚灌了一氣，“我罵它傻，它蹲那兒直掉淚珠子，比人還委屈。”
嶽峯咧嘴笑：“後來我帶它去鎮上獸醫站，人家說它激素水平正常，就是心裏裝着咱們。今年它見了母熊，光哼哼不搭理，倒天天蹲雞舍門口，幫着趕黃鼠狼。”
李廣坤聽得怔住，忽然想起自家祖宅神龕裏供着的熊王牌位——那是鷹屯人世代敬畏的圖騰，香火不斷，卻從沒人敢真把活熊請進門。可嶽峯這兒，神龕早拆了，取而代之的是煤球睡覺的草墊子，墊子邊上還釘着塊木牌，歪歪扭扭刻着倆字：**老二**。
“李哥，別光瞅熊了，咱養殖場還有活物呢！”嶽峯拍拍手，朝南邊柵欄揚了揚下巴。
李廣坤順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頓時倒吸一口涼氣——十幾只毛色油亮的梅花鹿正低頭嚼着青貯飼料，其中一隻公鹿額角已冒出嫩茸，茸尖還裹着淡金色絨毛；再往東邊，兩頭體格健碩的野豬正用鼻子拱着食槽，獠牙短而鈍，見人也不驚，反倒晃着肥臀湊過來討食；最絕的是西北角那片半開放式圍欄裏，七八隻灰撲撲的飛龍鳥（花尾榛雞）正踩着枯枝跳來跳去，見人靠近，非但不飛，反而歪着腦袋“咕咕”叫，其中一隻甚至撲棱棱飛到嶽峯肩頭，用喙輕啄他耳垂。
“這些……都是野的？”李廣坤聲音發緊。
“鹿和野豬是去年秋天從長白山深處‘借’來的，飛龍鳥是大黑鷹帶回來的‘親戚’。”嶽峯撓撓飛龍鳥的後頸，鳥兒舒服得閉上眼，“您瞧它這羽毛，比家養的山雞亮多少？關鍵是膽子大，認人，不飛不逃。我媳婦兒抱着它哄開心睡覺，它就乖乖縮在襁褓裏打呼嚕。”
李廣坤喉頭一哽，忽然想起什麼，猛地轉身盯住嶽峯：“等等！你剛纔說……大黑鷹帶回來的‘親戚’？鷹還能……引鳥入夥？”
嶽峯哈哈一笑，沖天吹了聲短哨。
幾乎同時，山樑上傳來一串清越鷹唳。李廣坤抬頭，只見三隻體型稍小的矛隼正呈品字形俯衝而下，翅尖掠過樹梢時抖落幾片金黃楓葉。它們精準落在圍欄頂的橫木上，歪頭打量着飛龍鳥，其中一隻竟突然振翅，低空掠過圍欄，在飛龍鳥羣上方盤旋三圈——鳥羣非但不散，反而齊刷刷仰起脖子，跟着發出細碎鳴叫，如同應和。
“這……這……”李廣坤手指都在抖，“鷹訓鳥？！”
“不是訓，是邀。”嶽峯目光沉靜，“大黑鷹春天孵雛，小白矛陪護。雛鷹學飛那陣子，飛龍鳥常在鷹巢附近覓食。雛鷹落地撲騰，飛龍鳥就叼草葉幫它墊窩；雛鷹餓得哀鳴，飛龍鳥叼蟲子餵它。後來大黑鷹帶雛鷹巡山，飛龍鳥就跟在後面，像一支雜牌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圍欄裏那隻正用喙梳理翅膀的飛龍鳥：“您瞧它翅膀根兒那撮白毛，是去年替雛鷹擋老鴰偷襲，被啄掉的。大黑鷹記着呢，每次回巢，必叼只山兔放它巢邊。”
李廣坤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半輩子信奉的“鷹犬熊豹，皆需以威壓服”的訓獸鐵律，在嶽峯家的院子裏被碾得粉碎。這裏沒有鞭子，沒有鐵鏈，沒有飢餓脅迫，只有桐油熬的鷹食、曬乾的鹿茸粉、摻了蜂蜜的野豬飼料，和一隻隻眼裏盛着星光的活物。
“小峯啊……”李廣坤聲音啞得厲害，“你這法子，能教人嗎？”
嶽峯沒直接答，轉身推開旁邊一間低矮木屋的門：“李哥，先進來喝口水，我給您看樣東西。”
木屋內光線微暗，牆上掛着一排泛黃的手寫筆記，紙頁邊緣已磨出毛邊。嶽峯取下最厚的一本，翻開扉頁——上面是趙大山遒勁的鋼筆字：“**鷹性即人性，馴之以心，不縛以形。**”
再往後翻，密密麻麻全是手繪圖譜：矛隼換羽週期表、飛龍鳥產卵溫度曲線、黑熊冬眠前脂肪厚度對照圖……每一頁角落，都用不同顏色的墨水標註着時間、天氣、動物狀態，甚至畫着簡筆小人——某個雪天，煤球用背馱着蒼龍過冰河；某個暴雨夜，大黑鷹銜着蓑衣蓋住飛龍鳥巢……
“這些，是我師父記的。我照着做，也記。”嶽峯指尖撫過一行行字跡，“李哥，鷹屯的鷹，不是沒本事，是缺個‘信’字。信鷹能活，信狗能戰，信熊能守——信它們懂恩，也懂痛。”
李廣坤盯着那句“鷹性即人性”，胸口像被什麼重物砸中。他忽然想起臨行前，村支書塞給他一包曬乾的熊膽粉，說“防山瘴，壯膽氣”，可眼前這頭熊，分明是把人的膽氣，一寸寸暖進了骨頭縫裏。
“我……我想學。”他聲音低沉，卻斬釘截鐵，“不爲掙錢，就爲……不讓那些鷹，再被砍掉尾翎賣錢。”
嶽峯笑了，把筆記本塞進他手裏：“行！先從喂鷹開始。明天起，您跟我學熬鷹食——小米、牛油、松子仁、曬乾的沙半雞肉，按時辰文火焙，火候差一分，鷹羽就少一分光澤。”
趙大山這時拎着茶壺進來，給兩人各倒了一碗濃釅的野山參茶：“老李啊，你先嚐嘗這茶。裏頭泡着的，是你鷹屯後山挖的‘三岔七’，我託小峯捎來的。你回去時，再帶十斤回去，給你們村老獵戶治老寒腿。”
李廣坤捧着粗瓷碗，熱氣氤氳中，忽然看見碗底沉着一枚小小的、泛着琥珀光澤的鹿茸片——那形狀，竟與他貼身佩戴了三十年的祖傳鹿角護身符，分毫不差。
他喉頭一熱，眼眶發熱，卻硬生生把淚意逼了回去，只重重“嗯”了一聲，仰頭將整碗參茶灌進喉嚨。滾燙的液體順着食道一路燒下去，彷彿把胸腔裏淤積了幾十年的舊雪，全化成了奔湧的春水。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趴在牆根的蒼龍突然豎起耳朵，低低嗚咽兩聲。緊接着，煤球猛地站起身，朝西邊山坳方向昂首長嘯——不是熊吼，是種沉悶悠長、帶着金屬震顫的“嗚——嗷——”，像古鐘被撞響。
嶽峯神色一動：“來了。”
他快步走到院門邊，朝山坳眺望。秋陽斜照下，一道灰影正踏着落葉奔來，蹄聲如鼓，鬃毛飛揚。待得近了，李廣坤纔看清——那竟是匹通體雪白、四蹄漆黑的駿馬！馬背上，一個穿着靛藍工裝褲的年輕人勒繮駐足，朝這邊揮手大喊：“峯哥！金少他們到了！車停在山下路口，問您啥時候方便接！”
嶽峯朗聲回應：“告訴金少，讓他把車開上來！今兒不光接風，還要辦件大事！”
他轉身，目光灼灼看向李廣坤：“李哥，您不是想學麼？正好——B市來的專家，明兒要幫咱們測鷹舍的光照指數、測獵犬的血統純度、測煤球的骨密度……您幫我記賬，一筆筆寫清楚：鷹食耗材多少斤，狗糧配方幾成，熊冬眠飼料成本幾毛錢。”
李廣坤怔住：“記賬？這……”
“對。”嶽峯拍拍他肩膀，笑容明亮如秋陽，“您記的不是數字，是活路。等您回鷹屯，就把這本子，交給村支書——告訴他，咱們的鷹，不用賣尾翎，也能讓全村人喫上白麪饅頭。”
風忽然大了，捲起滿院金黃落葉。大黑鷹振翅掠過屋檐，小白矛緊隨其後，飛龍鳥撲棱棱飛上枝頭，蒼龍仰頭長吠，煤球用爪子扒拉嶽峯小腿，喉嚨裏滾着憨厚的咕嚕聲。
李廣坤站在喧鬧中央，第一次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一下，又一下，撞得耳膜嗡嗡作響。
他慢慢解開襯衫最上面一顆釦子，從貼身口袋掏出個磨損嚴重的牛皮筆記本——封皮上用炭筆寫着“鷹經補遺”四個字。他翻開空白的第一頁，深吸一口氣，用鉛筆寫下第一行字：
**十月十七日，晴。嶽峯家養殖場，見鷹與犬同棲，熊與人共炊。方知天地間最烈的性子，原來最怕的不是鞭子，是真心。**
筆尖停頓片刻，他又添上一行小字：
**明日，始學熬鷹食。**
窗外，那匹白馬正低頭啃食籬笆邊的野菊，花瓣沾在它雪白的鼻尖上，像一小簇不肯熄滅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