毗羅恨我入骨,既然知道我貪同圖劫胎和他的修行記憶,必定會據此設下陷阱來向我展開報復,而令這個邪物提前出世就是設陷的前提。
所以,我在大江之戰後的所有佈置,都是針對這個可能的陷阱而做。
以毗羅的腦袋結合獻祭的貓屍,就能夠探查到那邪物的所在。
但我不會跟着貓屍去找那邪物。
因爲這樣很可能會驚動邪物,導致它放棄報復而逃竄。
以毗羅的性格,一定能做得出來。
一旦讓它逃掉,我沒有信心能再找到它。
這已經在金城證明過了。
所以,我不能去找它,而是要讓它來找我。
這個前提就是讓它以爲我中計落入陷阱。
以身爲餌,當然兇險。
但能夠徹底斬殺毗羅,絕了他在世轉生繼續害人的可能,這個險值得一冒。
更何況,他還是導致我幼年被拐,顛沛流離的罪魁禍首。
不殺他,我這一口氣咽不下。
一切皆如我謀劃。
只是沒想到毗羅轉生之後,實力依舊驚人,能夠在垂死一刻傷到我。
當時我可以躲過這一擊,但相對的,槍就會打偏,結局就是一切謀劃付諸流水,讓毗羅逃掉。
所以我沒有躲,拼着受傷,也要打出那一槍。
也正是因爲看到我受傷,潛藏在側的燃燈纔會悍然出手,想要趁勢對我下手。
一啄一飲皆前定。
事情開了頭,就必定會有結尾。
無論好與壞。
聽到我最後一句話,六娘露出一個苦澀的笑,道:“是啊,這人與人本來就是騙來騙去的,誰跟誰又能有一句真話?我跟了仙尊這麼多年,他不一樣騙我,說什麼生下劫胎,就是他新一世的母親,必定全力供養,令我安享福貴。可當那玩意破開我的背脊鑽出來時,我就知道他說的全都是假話。”
我說:“你要是當初跟我講實話,不至於落到這個下場。”
六娘道:“仙尊法力無邊,不服從他的,個個都不得好死。我不敢違他的意。”
我說:“是不敢違他的意,還是捨不得他許的好處?六娘,人不能到死都自己騙自己。這劫胎,不是你心甘情願養下來,不知有多少方法可以擺脫。你這個下場,是咎由自取,不用往毗羅身上推。”
劫胎需要定期血祭,吞食魂魄,她要想擺脫,又怎麼可能一直養着劫胎?哪怕鬥不過,也可以一死了之來破壞這個法術。
可她卻安心享受着一元道的供奉,認真地養着劫胎,期待着胎落之後的所謂福貴。
她現在說這些,不過是想博取我的同情,讓我救她。
並不是所有人死了就能解脫。
她的魂魄被束縛在肉身上逃脫不掉,時時刻刻感受着身體的痛苦,必須有懂行人的出手解開法術,才能讓她得脫自由。
六娘看着我,流下眼淚,道:“真人,你幫我一把,殺了我,讓我魂飛魄散也行,無論做過什麼,一死都足以贖罪了。你是正道大脈的弟子,仁義爲懷……”
“不,我是個外道術士,高天觀弟子的身份只不過是我的僞裝。”我打斷六孃的哀求,“你就留在這裏吧。等到身體爛盡,魂魄自然就能得脫自由。”
“不要,不要啊,惠真人,求你發發慈悲啊……”
六娘放聲哀嚎。
我不再理會她,把祠堂裏的屍體都集中到一間屋裏,祭祝融符焚燒,盡都化爲灰燼,卻獨把六娘留下來,最後拖着她來到石鐘山崖頂,擲了下去。
她的身體會摔死,魂魄會困在屍體中,感受着腐爛衰朽魚鱉撕咬的痛苦,最後會剩下一副白骨,運氣好的話,會被人發現打撈起來化掉,魂魄得到解脫,運氣不好,沉入江底,生生世世困在黑暗的水流中,永遠不得解脫。
六娘尖叫着墜落,發出惡毒的詛咒,直到墜入滔滔江水。
我招來無皮死貓,令它站到七星蠟燭陣最前方,將蠟燭由尾至頭,逐一按熄,旋即閉目默數十息,陰神出竅。
扭曲的黑影自毗羅腦袋中冒出來,與毗羅有七分相似,卻又有三分像那個劫胎邪物。
在世轉生,沒法把陰神修爲也帶上,現在只是個普通的魂魄。
從毗羅腦袋一冒出來,就被陽光灼得黑煙滾滾。
換成一般的魂魄早就痛苦躲閃,以求擺脫陽光的照射。
可毗羅的轉生魂魄卻是沒有動,由着陽光侵蝕,只是安靜地站着,看向崖下的莽莽大江。
事實上他也動不了。
雖然大半個身體都出來了,可雙腳卻還在腦袋裏,被符牢牢束縛着。
他只有兩條路,不出來跟着腦袋一起慢慢腐爛,或者出來在陽光下魂飛魄散。
他做出了選擇。
陽光直射下的魂魄眨眼就灰飛煙滅。
毗羅的腦袋快速腐爛,化爲一灘膿水,連骨頭都沒留下。
這次他是真死透了。
十三年仇怨就此終結。
陰神歸殼,感覺身體說不出的沉重疲倦。
彷彿回到了剛跟妙姐走江湖的時候,因着沒有修行底子,三天兩頭生病發燒,就是這種感覺,身體沉得彷彿不屬於自己。
這種感覺,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
我在崖邊調息了片刻,卻絲毫不見好轉,索性也不坐了,起身下山。
離開崖頂着,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大江水汽依舊狂躁,但較之先前已經弱了許多。
那漫於大堤上的龐大軌跡已經沿着大堤鋪陳而開,漫漫無邊,前不見頭,後不見尾,遠非大江水汽能比擬。
下石鐘山,搭路過的客車返抵金城,回到大河村。
大河村的水已經下去了。
路面一片泥濘。
唯有小高天觀周圍一片清爽。
回到屋裏,簡單收拾之後,疲倦感越發嚴重。
我打坐調息了一整天,也不見好轉,給自己測體溫摸脈,也不是生了病。
一時不得其解,乾脆躺到牀上睡覺。
合上眼睛,卻是睡不安穩,迷迷糊糊間,忽地身子一輕,已經站到了空中,卻是陰神自動出殼。
扭頭看過去,身體端端正正躺在牀上,眉頭緊鎖,顯見得不是很舒服。
我微一思忖,沒有歸殼,就這麼出了小高天觀,往大江而去。
大江的洪濤並沒有停止。
我踩着江面波濤,順流而下。
昏黃的水線之上,是另一條由無數橘紅救生衣、草綠軍裝、沾滿泥漿的赤膊組成的蜿蜒不絕的長龍。他們密密麻麻,肩並肩,從頭望不到尾,彷彿給顫抖的大堤鑲上了一道血肉鑄成的鎧邊。沒有整齊的號子,只有混雜着風聲雨聲的、沙啞的呼喊、沉重的喘息,以及沙袋落地的悶響。
一段險象環生的子堤旁,數盞探照燈將暴雨照得慘白。渾濁的江水幾乎與堤頂平齊,浪頭舔舐着剛壘上去的沙包。七八個人手挽着手,結成人鏈,站在齊腰深、冰冷刺骨的漫堤水裏,用身體減緩水流對堤壩的沖刷。一個浪頭打來,最前面的人晃了晃,被後面的人死死拽住。沒人後退,他們像釘在怒濤前的木樁。
在某處剛剛發生管湧的堤段,沙石和棉被被瘋狂地投下去,卻瞬間被吸走。指揮員嘶吼着什麼,一輛滿載石料的重型卡車被髮動起來。司機是個面容黝黑的中年人,他看了看咆哮的管湧口,又看了看身後不遠處的村莊燈火,猛吸一口煙,扔出車窗,然後掛擋,將卡車緩緩開向堤邊,對準管湧位置衝下去。沒有豪言壯語,只有引擎的轟鳴和車輪碾過鬆軟堤面的嘎吱聲。在無數人的注視下,卡車連同石料,緩緩沉入江水,巨大的浪花激起,那可怕的吸力終於減弱。人們沉默了一瞬,旋即以更快的速度將更多的沙包投下去。
堤後的公路,車燈匯成了長河。不是逃離,而是向着大堤匯聚。有軍車、有滿載物資的卡車、有農用三輪。燈光劃破雨夜,將沿途的樹影拉長又縮短。更遠的後方,村鎮裏燈火通明,臨時架起的大鍋冒着蒸汽,婦女老人正在燒水、煮飯、整理衣物。每一盞燈,每一縷煙,都像一條無形的支流,承載着食物、溫暖、盼望和力量,源源不斷地注入那條血肉長堤。
忽覺大江之上再度響起怒濤咆哮。
我轉回江上,只見上遊的江面明顯隆起,彷彿有一頭巨獸在水下弓起脊背。沉悶的咆哮由遠及近,壓過了所有聲音。長堤上,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逼近的令人窒息的壓力。
新的洪峯又來了。
人鏈扎得更深,挽得更緊,背對着滔天巨浪,堅如磐石。
傳遞沙袋的手臂頻率更快,幾乎成了模糊的影子,連綿不斷。
扛着木樁準備加固的人,下意識挺直了脊背,面向黑暗。
所有探照燈的光柱,齊齊指向洪峯來處,彷彿無數道不屈的視線。
沒有神佛,沒有法術。只有血肉組成的軀體,鐵打的意志,和腳下浸透了汗與淚的泥土。
“轟!”
洪峯撞擊大堤。
地動山搖。
浪頭撲上堤頂,將人影吞沒,又吐回。
人鏈劇烈搖晃,幾乎散開,卻在最後一刻再次聚緊。
更多的沙袋石塊,瘋狂地填向最危險的地方。
更多的人毫不猶豫地跳入冰冷水中。
退?
無處可退。
身後是家園,是父老,是剛剛點起的、象徵太平年的燈火。
讓?
不能讓。
水高一尺,堤高一丈。這一丈,是用血肉、用勇氣、用與天搏命的狠勁壘起來的!
陰神懸浮在滔天的濁浪與微弱卻堅韌的燈火之間,看着這超越了任何個人武力的宏大對抗。
相較而言,我與毗羅的江上之戰,渺小得幾乎不值一提。
那不僅僅是人與洪水的對抗。
是秩序對混亂的抗爭。
是守護對毀滅的宣言。
是無數微末凡胎的意志,匯聚成改易山河的磅礴偉力!
人定勝天。
這四個字,從來不是狂妄的口號。
它寫在每一雙磨破的手掌上,烙在每一副扛到變形的肩膀上,融在每一道盯着洪水絕不退縮的目光裏,響徹在每一次絕境中的咬牙堅持中。
天威固然可怖,但人心齊處,可鑄長城。
天命或許難測,但人意決時,能挽狂瀾。
心中忽有所悟。
陰神微微震顫。
我望向腳下那片燈火與長堤構成的無比堅實的大地。
那是由億萬人心念鑄成的、比任何山脈都更不可動搖的大勢。
忽地想起了陸塵音當初贈我的那三句話。
與天奮鬥,其樂無窮;
與地奮鬥,其樂無窮;
與人奮鬥,其樂無窮。
一波波的洪濤便在這萬千人的奮鬥之下止步於大堤之前,最終變得平和老實。
該回去了。
陰神轉身,逆着風雨,投向大河村的方向。
歸殼入體,感受到的疲倦感比之前有增無減。
除此之外,還有強烈飢餓感。
看着窗外天色,掐指一算,竟是已經到了九月初。
這一覺,睡了大半個月。
怪不得如此飢餓。
我起身找了些方便麪、雞蛋、火腿腸,照舊一併煮了滿滿一大鍋,趁熱喫幹喝盡,解決了腹內空虛,打開電視看新聞。
主持人正在播報抗洪一線情況,並且帶着喜氣地通告,大江中下遊幹流水位開始全線回落,全國抗洪搶險鬥爭取得了決定性勝利。
我思忖片刻,先給慕建國打了個電話。
慕建國告訴我,他和二眼還在定正縣。
雖然正定縣也在大江邊,但這一段地勢較高,相對來說基本沒有受到影響。
兩人這些天一直在招待所住着。
這招待所就在霍家早點鋪的對面,打開窗戶就能看到店鋪門面。
兩人每天早上都會去喫早餐,已經跟老闆混了個臉熟,一家三口都見過了。
我問他有沒有試圖找霍家的麻煩或是對他們下黑手。
慕建國回我,十幾天前有夥子人到早點鋪附近踩點,看着不是好路數,二眼便從金城招了些人手過去,把那夥子人綁了。
動手的時候,那夥人裏有個會使迷藥的,一揚手就迷倒了一片人,差點現場實現反殺,好在慕建國沒受影響,拿着我送的短劍捅了那傢伙一劍,纔算控制住場面。
如今那夥人就關在縣裏一個倒閉廢棄的機械廠院裏,還沒有審問過來路。
我沒再多問,只告訴慕建國再多等兩天,待掛了電話,簡單收拾一下,便即出門,借了輛摩託,直奔定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