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拉塔馬道:“不行,我最少也要三天才能進入東帝汶。東帝汶現在局勢非常敏感,沒有萬全準備潛入進去,萬一被人發現,立刻就會引發劇烈衝突。維蘭託將軍的命令很清楚,必須得保證行動的隱蔽性,否則寧可不動。”
我皺眉看着他,問:“維蘭託將軍告訴你這次行動的目的是什麼了嗎?”
普拉塔馬往兩邊看了看,其餘幾人立刻退出房間。
他跟着走到門口,撤掉衛兵,把門窗全都推開,自站到窗前,左右看了看,這才轉頭背對窗外,對我說:“這幾年一直在東南亞傳說的有人設騙局從香港捲走的二十億美元。”
我說:“明白就好。二十億,別說小小的東帝汶,就算是在印尼搞一場轟轟烈烈的政變也足夠了。這個世界上,大部分國家都不值這個錢。”
普拉塔馬道:“東帝汶現在是火藥庫,而且是國際社會的焦點。”
我冷笑道:“無論是你們前後兩個總統,還是你們的維蘭託將軍,之所以在乎國際社會的輿論,歸根到底是因爲金融風暴導致的經濟危機,手頭沒錢,英雄氣短,可要是有這二十億美元,又會是什麼樣?國際貨幣組織答應救援貸款也不過四十多億,還要分三年給付,而且附加各種條件,還款要求苛刻。維蘭託將軍有大志向,拿到這筆錢就可以實現。他敢把實情告訴你,說明你是他最信任的心腹。他處在這個位置必須說要注意東帝汶的局勢,難道你也可以說嗎?那要你這個心腹有什麼用!”
普拉塔馬默然片刻,道:“你根本不瞭解將軍。”
我說:“我瞭解人性。如果不能在兩天之內進入東帝汶,那這次行動就取消,我不會再聯繫你。”
普拉塔馬道:“你的那份你也不要了嗎?”
我說:“一旦惠念恩抵達帝力,我會第一時間逃離東帝汶。錢再多,也得有命花纔行。惠真人神通無邊,我們鬥不過他。”
這種反覆刻意強調惠念恩的強大,其實是最基本的千術手法。老千設局,都會通過這種手段,不斷強化自己在目標人物心中的印象。說得多了,對方就會信。信了,就會按照你希望的方向去想去做。
好比街頭擺攤賣假藥的,總要反覆說“我這藥包治百病,多少年多少人都治好了”。說一遍沒人信,說十遍就有人動心。旁邊再站幾個托兒,跟着說“我就是喫這個好的”,邊上的人就容易信了。
又好比江湖上那些算命的。見了一個人,先不說他有什麼事,只是反覆說“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心事”。人都有心事,說多了,對方就會覺得“這先生真神,我還沒開口他就知道了”。
再好比一些冒牌專家搞講課,說到自己的看法觀點時,不說“我認爲”,而是說自己的名字,要是叫李四,就說“李四認爲、李四判斷”,由此就讓聽衆形成一種錯覺:這話不是他個人的看法,而是某個權威的客觀的結論。講多了聽衆腦子裏就把“李四”和“正確”劃上了等號。等哪天李四說“這東西喫了對身體好”,聽衆想都不想就去買。其實李四還是那個李四,話還是那些話,只不過換了個說法,效果就天差地別
這種千門話術的核心要義,就是重複。一句話,一個動作,一種姿態,重複到一定程度,就會變成對方心裏的“事實”。不需要證據,不需要邏輯,只需要次數。
我這樣不斷強調,不是替自己的真身吹噓,而是要在維蘭託將軍這些心目中形成惠念恩這人不能惹的印象,由此持續增加緊張感和壓迫感。
普拉塔馬猶豫片刻,道:“如果我按時帶隊潛入東帝汶,幾天內能夠保證展開行動?”
我說:“四天之內一定動手。”
普拉塔馬道:“是因爲再過四天,惠念恩就要到帝力,你不敢在他眼皮底下動手?”
我說:“不僅如此。我更擔心地仙府那邊畏懼惠真人,會轉移資金和人員。但那麼一大筆錢,又分散在多個地點,不可能說轉走就轉走,需要足夠的時間準備。”
普拉塔馬便從桌子底下拖出個箱子,放到桌上打開,滿滿一箱東西,裏面分門別類碼得整整齊齊。左邊是一臺衛星電話,黑色機身,天線粗短,旁邊壓着一本說明書,封面印着摩托羅拉的標誌。電話下面塞着三塊備用電池,用透明塑料膜裹着。右邊是一臺手持GPS,老款,屏幕只有火柴盒大,但夠用了。GPS旁邊是一個小型對講機,巴掌大,旋鈕調頻,附有一根外接耳麥。最後則是一張東帝汶全境地圖,軍事級別精度,防水紙材質。
“如果你想在四天內,對多個目標同時發起行動,那就只有兩天時間明確位置,我們需要提前部署行動隊伍進抵目標。通報目標位置,用衛星電話聯繫,除了目標具體名稱外,還要GPS定位座標數據,以確保準確無誤。另外,你必須參加其中一個目標位置的攻擊行動。我要在行動前看到你,並且你要在整個行動過程中,都同我在一起。”
我說:“信不過我?怕我設陷阱坑你們,自己把二十億捲走?你太看得起我了。一億我敢拿,是因爲我相信自己能拿得住。二十億,我拿也保不住,只會把命搭進去。許給維蘭託將軍十九億,說穿了就是要用拿大頭的你們替我遮掩。畢竟你們軍隊,有錢有人,就算拿了,也沒有江湖人敢去惹你們。我不一樣,孤家寡人,本事再大,也雙拳難敵四手。”
普拉塔馬道:“這是必要的防備措施,你不能拒絕。”
我說:“我也一樣擔心你們會黑喫黑,連那一億美元都不給我。”
普拉塔馬道:“到時候我們兩個在一起,互做擔保,如果我這邊要黑喫黑,你可以殺了我。以你的本事,應該不難做到。”
我說:“你的命不值一億美元。請轉告維蘭託將軍,如果你們想黑喫黑的話,我死了,他也一樣活不了。你們不會以爲我只是獨自一個人就敢做這麼大的事情吧。”
普拉塔馬把手按在腰間的手槍上,凝視着我,目光中帶着寒意。
我笑了笑,就在他的注視下,坦然自若地合籠箱蓋,提着箱子,大搖大擺地走出房間,離開軍營。
走出一段距離,確認無人尾隨,我便尋了個隱蔽處,將箱中的東西盡數取出,逐一檢查,最後在箱子的夾層角落和衛星電話的電池艙裏,各找出一個追蹤器。
我收拾好東西,將追蹤器都裝回箱子裏,返回牙加達市區,先在街邊商店買了些便宜衣物把箱子塞滿,用春典寫了封信裝進信封,粘好封口,然後用街頭公共電話打了個電話。
不多時便有個相貌普通的中年男人騎着自行車趕過來。
這是叢連柱在牙加達收攏的夥計,本地爪哇人,本行就是個混跡街頭的騙子,搞些小打小鬧的踢腳局,沒什麼正經傳承,漏洞百出,別說富貴,連混口飯喫都難,經常被識破而挨捧,叢連柱小露兩手,就把他折得服服貼貼。
像這樣的本地夥計,叢連柱收了二十餘人,能夠在牙加達搞出怨魂不安的局面,這些本地人發揮了重要作用,只不過他們自己並不知道罷了。
我把箱子和信交給中年男人,讓他轉給叢連柱,又扔給他一沓印尼盾。
中年男人接了箱子和信,卻沒有接那沓錢,笑眯眯地還給我,然後騎着自行車晃晃悠悠走了。
我便往機場借身份坐飛機趕回新加坡,先去見慕建國,問他這兩天有沒有接到郭錦程的電話。
慕建國說沒有接到。
我說:“如果郭錦程打來電話,指責我違反誓言要去東帝汶,你就直接告訴他現在你是要去東帝汶的惠念恩。如果郭錦程問我去哪兒了,就告訴他我已經潛回國內。”
慕建國道:“他要是親自來找我怎麼辦?”
我笑了笑,拿出個三角符交給慕建國,道:“他沒那個膽子,能打電話來指責我,就已經是他最大的勇氣了。很可能他連電話都不會打,因爲這種指責除了發泄情緒,本身沒有任何意義。他要是不打這個電話,說明他還有些應對我的底氣和自信。如果打來電話……嘿,那他就已經未戰先敗,死定了。這個符給你,他打來電話指責我的話,你就把符燒了通知我。”
事情交待完畢,我也不在慕建國這裏停留,立刻離開,另找了家小酒店包了個房間住下,給自己畫了張燃燈仙尊的臉,扮了他的精氣神三徵,如此準備妥當,便出門在茶館擺陣,找到洪山會在新加坡這邊的分壇,報了洪發山的大底切口,讓他們安排條船送我去東帝汶。
走私偷渡是洪山會的老行當,送我一個大活人去東帝汶也不是什麼難事,收了加急的錢,當晚就安排條船送我去往東帝汶。
黎明時分,船至東帝汶近海,放了條小船,載着我靠岸。
遠遠就瞧見岸邊沙灘上站着一排十幾個人。
我當即一把捉住開船的洪山會弟子的脖子,手上發力,做要捏斷樣。
那洪山會弟子嚇得連忙叫道:“仙尊饒命,弟子仙府門下力士。”
我一挑眉頭,嫌棄地打量着他,道:“你是空行門下?”
那洪山會弟子道:“弟子沒有那個福分,是仙府門下銀三元位真人普卡裏收了弟子。”
我嘟囔道:“什麼普卡裏,連個華人都不是,也能坐銀三元位了?”
那洪山會弟子忙道:“普卡裏真人的父親就是仙府門下金三元位真人,正經當年從大陸偷渡來的印尼,百分之百華人。”
我便說:“你知道的倒底多。”
那洪山會弟子道:“弟子家裏原本是老真人的僕役,因爲弟子有些天賦就放弟子出來做事,現在依舊逢年過節去真人府上拜年,所以知道的多些。”
我說:“原來是世僕,那也算是門下老人,怎麼一點規矩都沒有?不經我的同意,就敢泄露我的行蹤,真是不知死活。”
那洪山會弟子顫聲,抬手指着岸邊道:“弟子也是奉命行事。前些時日普卡裏真人下了喻旨,告訴我們這些下面的力士,這幾天可能會有大量仙府門下偷渡來東帝汶共襄大事,讓我們注意往來人員的春典出身,要是有大底,必須得及時報告。您一顯大底,我們就什麼事情都不敢做了,第一時間向普卡裏真人報告。岸上來接您的那羣人裏帶頭就是普卡裏真人。”
我眯眼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一個爪哇人穿着身道袍站在人羣中央首位,便問:“普卡裏得了你的報告怎麼說的?”
那洪山會弟子道:“真人得了我們的報告,立刻就叮囑我們一定要好好招待您,不能有任何怠慢,無論您提什麼要求,都必須得滿足。還說讓我們千萬看住您,不要讓您上岸就都跑得沒了影子。”
我冷哼道:“就憑你也能看得住我?”
那洪山會弟子道:“弟子不敢,只奉命做事,把您安全送上岸,其他的沒敢多想。”
我嗤笑一聲,鬆開他道:“好個滑頭,算了,看在你送我抵達彼岸的功勞上,死罪可免,但活罪不能饒,三十個耳光,你就跪在船頭自己煽自己,煽夠數了再停。”
那洪山會弟子顧不上其它,趕忙跪在船頭,一板一眼地翻自己的耳光。
我腳踩小船,伴着啪啪的耳光聲,控制方向和速度,筆直朝岸邊衝去。
小船直衝上沙灘,又滑行了十幾米主才停了下來。
恰好停在了那一排人的面前。
看到跪在船頭不停自煽耳光的洪山會弟子,衆人都是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我斜眼睨着那一排人,道:“哪個帶頭的,上來講話。”
這話一出,衆人纔算清醒過來。
普裏卡上前一步,抱拳行禮,道:“弟子,地仙府門下銀三元位,普裏卡,見過真人。”
我沒有回禮,只打量了他兩眼,道:“空行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