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漁船黑漆漆的,沒有亮燈,像一頭蟄伏在海面上的巨獸。
郭錦程的快艇靠近漁船,棄艇爬上船舷,回頭居高臨下地望了我一眼,然後便消失在甲板上。
我停下快艇,凝視漁船,心中微動。
船上很兇險,不應該上去。
我清點了下身上的傢伙,收起斬心劍和雷明頓,坐到艇頭,從袖子裏取了袋糕點,仰望星空,一口口喫下。
其實我沒有感覺到餓,也感覺不到累。
可我知道現在身體其實很疲倦了。
漁船緩緩開動,駛向深海方向。
我嚥下最後一口糕點,拍掉手上身上的碎屑,對着星空掐指算了算,道:“南緯8度35分,東經125度57分!”
此處的位置。
距離帝力十三海裏。
我焚香三炷夾在指間,一拳擊穿艇底,然後縱身跳到郭錦程所開的快艇上,如法炮製打個窟窿,這才躍向漁船,手掌在船壁上支撐借力,縱身翻過船舷,落到甲板上。
濃重的陰氣撲面而來。
甲板上畫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船艙的入口處掛着人骨串成的簾子。
空氣中飄蕩着一股腐臭和香料混合的詭異氣味。
嫋嫋香菸一離開火頭便即飛消。
香頭紅光旋即閃了閃,自動熄滅。
此處禁法,不能施術!
郭錦程站在船頭看着我,劇烈喘息。
船艙裏湧出數十人,將整個甲板圍得水泄不通。
這些人穿着各異,有僧有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每一個人身上都散發着濃烈的煞氣。他們的眼神冰冷而專注,手中握着各種武器——刀、劍、斧、鉤、杵、魚叉、魚槍……沒有一件法器。
郭錦程喘着粗氣問:“惠念恩,你剛纔爲什麼要喫東西?”
我說:“馬上要有惡戰,自然得給肚子墊墊底。”
郭錦程道:“你知道這是個陷阱,還敢上來?”
我反問:“爲什麼不敢?我去年獨闖達蘭,火燒諸寺,斬佛首,誅法王殺雞狗,你這船纔多大,能裝幾個人,比起達蘭的陣勢差遠了。”
郭錦程道:“不一樣。達蘭再兇險,也是有路可走,打不過你可以逃,而且回來的人說過在混戰期間,有猛烈炮火轟擊達蘭佛寺。可現在,這是在茫茫大海上。前不着陸,後不着岸,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你孤立無援,甚至還不能施展法術。而這艘船上的,都是我地仙府在東南亞僅次於九元真人的玉三元真人,每一個都精通殺伐之術,每一個都是在東南亞的血海煉獄中搏殺出來的。他們在這裏等了你很久了。”
我問:“很久,是多久?”
郭錦程道:“從我見你之後的第二天,我就開始佈置這個陷阱。”
我說:“你那時候就看出我的真正目的了?”
郭錦程道:“有備無患罷了。如果可能,我是真希望你對我說的都是實話。而我也真心實意地願意助你除掉姓陸的小丫頭,幫你奪取高天觀之位。我一直非常希望你真的是想同我們地仙府和平相處。可惜啊,你跟我們終究不是同一路人。我們到底還是走到了最後這生死相搏的一步。我是真的不明白。你這樣執着於追殺我們,到底是爲了什麼?因爲你是高天觀弟子,是黃元君教出來的人,所以就真以斬除外道爲己任了?不,你不是這樣的人。我看得出,你跟黃元君不一樣,完全不一樣。你手段陰毒狠辣,做事無所不用其極,這是標準的外道做派,我都自愧不如,怎麼可能會繼承黃元君遺志,矢志斬除外道?你要是早託生幾十年,在民國時遇到黃元君,她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擊殺你,根本不可能收你做徒弟。惠念恩,這是我們最後一次對話了。你能不能給我句實話,到底爲了什麼?”
我把手中熄滅的線香收入掌心慢慢揉搓着,道:“人活於世,所求不外權財二字罷了。我跟你們不一樣,從沒想過追求虛無飄渺的仙道,只想求這人間的富貴。只靠着黃元君嫡傳弟子的身份,我就可以在出世兩年中,先後建起兩個億元規模的基金,操縱國內外正道大脈如使傀儡,便是白雲觀照月照神這樣的人物,也要遵我令行事,哪怕爲此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這種感覺,令人迷醉,你懂嗎?我得到了,就不想放手。可是這一切並不是真正屬於我的,而是屬於高天觀主持的。一天做不了高天觀主持,我就只是個代持。這一點不只我知道,還有很多人都知道。事實上,他們眼裏看到的,從來都不是我,而是陸塵音。從廟堂諸公,到正道大脈,甚至是江湖草莽,都在等着陸塵音畢業。等着她繼承高天觀主持之位。等着她掌管我師傅留下的權柄財勢!那我呢,我算什麼?我也是黃元君傳人,高天觀弟子,我爲了高天觀的榮耀出生入死,我憑什麼就不能做高天觀主持!先前我說的,就是實話。我要用你們的腦袋做進身之階,給我自己爭取一個可以同陸塵音站在一起競爭高天觀主持的機會,讓所有人都看到我的存在!所以,你們地仙府必須滅掉。今天你聚了這麼多人過來,倒是省了我許多功夫一個個挖出來。說起來,我還得謝謝你吶。”
郭錦程道:“如果你能施展法術,我或許還要擔心我這些人能不能鬥得過你。可現在這船上有禁術陣法,一切法術都無法施展。天地人三才,你一樣不佔。投降吧,惠念恩。我保證不殺你。只要你願意加入地仙府,我可以保舉你做九元真人,還會履行之前的承諾,幫你除掉陸塵音。只要她死了,還競爭什麼,除了你還有誰能繼承高天觀?到時候,高天觀主持就是你的囊中之物!正邪兩道,你都可以稱王。這樣的條件,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我搖了搖頭,道:“看在你跟我纏鬥了這麼久的份兒上,我也不騙你。我不可能加入地仙府,也不可能做九元真人。剛纔留着過了,我的壽命在十三年前被毗羅的手下施術劫走,本來去年到壽限就應該死了。全憑師傅教我化解之道,我才能活下來。當年她收我爲徒的時候,我就發誓必以誅殺外道術士爲己任,絕不會與外道爲伍。”
郭錦程懷疑地看着我,道:“你還在乎發誓?”
我說:“分對誰,分怎麼發,我也是修行中人,又怎麼不會在乎真正的誓言?就算不成仙,只要踏足修行,就要過魔考,誓言應在魔考上,那可就生不如死了。”
郭錦程道:“所以,我們沒有任何共存的可能了?那就沒必要再說下去,只看我們誰能活着下船吧。惠念恩,沒了法術支撐,我看你還怎麼以一打多!殺……”
我立刻出聲打斷他道:“也不是什麼可談的都沒有。”
郭錦程道:“你話都說到這個地步了,還有什麼可談的?”
我說:“你之前說過,願意介紹法藏給我,讓他幫我除掉陸塵音。這事我不拒絕,不如先把法藏的聯繫方式告訴我,然後再動手。”
郭錦程看着我,目光由古怪變成了嘲弄,然後指着我大笑起來,“哈哈哈,惠念恩,你還說你發過誓不會同外道爲伍,不能違誓,可這會兒怎麼不在乎這誓言了?”
我正色道:“卓玄道是高天觀出身,雖然誤放歧途,但根底是正道大脈,不是外道術士。我這不算是與外道爲伍。”
郭錦程問:“那你是不是還打算在除掉陸塵音之後,再順道把法藏也除掉,算是了卻黃元君當年未竟的心願。而且這對你來說也是一大加分項,可以讓你更穩妥地接掌高天觀主持之位吧。”
我面不改色地道:“是有這麼個想法。一箭雙鵰,何樂而不爲?”
郭錦程搖頭嘆氣道:“人怎麼可以無恥成你這個樣子?”
我說:“這事對你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得了這法子,我就會立刻返回國內做這件大事,沒時間把你們地仙府的人趕盡殺絕。而只要我和陸塵音鬥起來,無論誰輸誰贏,都必有一死。高天觀就我們兩個嫡傳弟子了,無論死哪一個都會元氣大傷,嚴重影響以後的傳承。如果你們在國內有關係的話,還可以想辦法把我殺了陸塵音這事捅到上面去,我就成了高天觀的叛徒,被公家通緝的兇手。高天觀的傳承就此斷絕。不好嗎?”
郭錦程道:“你既然都說出來了,又怎麼可能讓我們做到?”
我說:“世上沒有絕對的事情。我又不是神仙,哪可能事事十拿九穩?你們要是不做,又怎麼知道做不成?除了舉報我殺陸塵音,還可以舉報我殺了卓玄道啊。”
郭錦程問:“你知道法藏在國內的公開身份了?”
我說:“不知道。只是猜的。像他那種連漢奸職位都接受的人,又怎麼可能真的甘心隱姓埋名呢?必然要搞出點名堂來顯示他的不同,享受這種不同帶來的特權。所以,我猜,他一定有一個很有名氣的公開身份。真要殺了他,肯定後患無窮。”
郭錦程道:“你想得太美了,難道我就一定會告訴你嗎?”
我說:“你一定會。今天殺不了我,你們就都會死,你得給自己留個報仇的後路。”
郭錦程搖頭道:“我已經活了一百多歲,可還沒有活夠,一點也不想死。”
我說:“既然怕死,那應該離我遠遠的,更不要搞什麼裂土分疆,地球這麼大,找個地方一躲,神仙也找不到你,你可以安安穩穩地活到壽數盡頭。哪用得着一百多歲還要親自上陣跟我拼命?”
郭錦程嘆道:“人這一輩子,有些事情終究要做,躲是不躲不開的。你想見法藏,就在川康日報三版夾縫發個廣告,就一句大伯安好見字務必聯繫,三孫子黃謹珍。廣告連發三天,第四天頭上他會在同樣位置回你消息,告訴你他會在哪裏見你。他的回話,你看到就會明白,不用提前問。”
他頓了頓,又道:“黃謹珍是黃元君出家修道前的閨名,這世上知道的人不多了。”
我嗤笑了一聲,道:“他對師傅的怨恨還真是夠重的,連暗號都想佔個口頭便宜。”
郭錦程道:“他曾是高天觀的大弟子,前途無量,卻全都毀在黃元君手上,怎麼能不恨?”
我說:“這話說得,好像是我師傅逼他當去漢奸一的樣。他自己能耐不行,眼光也不行,投機都投不明白,卻要怪在我師傅身上,真是奇了怪了。不過,倒是跟你們很配,怪不得最後跟你們爲伍了。”
郭錦程搖了搖頭,突然低喝道:“殺了他!”
四周早就蠢蠢欲動的一衆地仙府高手同時出手。
刀光劍影,殺機四起。
我一抬手,斬心劍自袖中滑出。
然後,跟着飛出一串黑黝黝的手雷。
地仙府衆高手大驚失色,忙不迭後退。
我縱身而起,彈出牽絲,借力凌空躍向船頭,劍鋒直指郭錦程。
手雷落到甲板上,轟然爆炸。
郭錦程拔刀迎戰。
我們兩個刀來劍往,倏乎間過了六七招。
後面的地仙府衆高手呼啦啦湧上來。
我轉身一甩袖子,又扔出兩顆手雷。
衆高手大驚,趕緊四散躲避。
我反手急刺數劍,逼退郭錦程,再借牽絲之力,飛出船頭,在空中劃了一個半弧,落到衆高手後方。
手雷炸過,衆高手站起來,發現我變了方位,趕緊又來追。
我朝他們抬手一抖袖子。
衆高手趕忙就地分散躲避。
可這次我卻沒扔出手雷,只是虛張聲勢,哈哈一笑,轉頭便往船艙方向跑。
郭錦程斥罵道:“都起來,追啊,他已經鬥了一天一夜了,身上剩不了幾顆手雷,不要怕,追啊,殺了他啊!”
衆高手振作精神,紛紛爬起來,就要朝我來追。
我轉身一揚袖子。
這次衆高手果然沒躲閃。
然後就有兩顆手雷從袖子裏飛出去。
跑得最快的前排幾人連忙急剎車想躲,卻是晚了,當場被炸到血肉橫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