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楊玄回到家中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而他之前也沒說今晚回不回家,家人們聽到門外的動靜後這才手忙腳亂的迎出來。
“夫郎連日不歸,總算回家一趟,卻又至晚纔回。想來也還未用餐,要喫什麼,趕緊着廚下治弄!”
他的夫人也從後堂匆匆迎出來,一臉關切又不無抱怨的說道:“長安中書門下的諸位相公,怕也沒有夫郎這般繁忙。食着卑品的俸祿,受着三品的忙碌。”
“簡單弄些湯餅吧。”
楊玄隨口說道,他在張家乾等了一天,儘管招待也還算周全,飲食俱備,但他心中有事,也沒有心思放開了喫喝,這會兒回到家裏,的確是感覺餓了起來。
“一碗湯餅濟得什麼!廚中還有半條羊腿,剔下肉剁碎了蒸熟奉來!”
婦人雖然愛好嘮叨,言語也有些刻薄,但對夫主的關懷也是真實的,入前幫楊玄脫下幾日未換的袍服,見到上面不少污漬,便又忍不住抱怨道:“難道偌大河南府裏,唯夫郎一人聽憑使用?若仍如此不加體恤,來日親
往府廨去問一問霍大尹,可應如此催使下屬?”
“唉,有的事做,總好過了往年在家守選枯耗。眼下年關臨近,事情的確是繁忙了一些。又被霍大尹安排了一樁棘手差事,要出入奉從一位京中到來的上使。”
楊玄也習慣自家夫人的嘮叨,有的時候還會將官府的事情與之分享一番,這會兒便忍不住向夫人吐槽起了張岱:“這張宗之是張燕公門下孫息,又受門下省裴相公的賞識,此番奉命巡使更加不得了,就連霍大尹都要僕僮一
般趕出城去相迎……………”
那婦人本來還不太在意,聽到這裏漸漸上了心,忍不住湊上來說道:“夫郎說的是那個‘有花堪折直須折?這位張六郎可了不得,妾雖不出家門,也能聽聞其事。夫郎被霍大尹安排招待這位郎君?這郎君他,他可有婚配?”
“娘子想做什麼?這張六雖然顯赫,但卻一派紈絝性情,今日直接將我拋在其家,正事完全不問,自己卻去承福坊狎妓淫樂。我家總是關西舊姓,豈可將家中女子配於此!”
楊玄被放了一天的鴿子,心中對張岱印象可謂是差到了極點,聽到自家娘子這麼說,當即便連連搖頭道:“更何況,那張燕公好與山東人家結親,唯其次子得尚皇家纔是一個例外。他這孫子雖然不是嫡正,但也已經馳名當
時,官爵俱顯,更不會隨意婚姻,要求必然更加苛刻。”
他夫人見夫主如此抗拒,便也不再講論此事,轉而又對丈夫說道:“妾前囑咐夫郎訪諸端莊老伎,邀入家來教導孩兒,夫郎可有眉目了?怕不是已經拋在腦後了罷?”
楊玄聽到這話,眉頭頓時皺得更深,一臉不悅的說道:“何物老伎能成端莊?將此類人引入我家能有什麼好事?況我家女子修習婦功則已,學什麼聲色之戲!我兄新喪,遺孤投我,我自養之。若作藝伎蓄養,人將何以目
我?此言休得再說,更加不許人前提及!”
那婦人見丈夫如此惱怒,先是驚了一驚,片刻後便一臉委屈,捂着眼泣聲道:“原來在夫郎心裏,妾作的是這種歹毒計?夫郎手足情深,呵護遺孤,妾身是此家主母,難道不是爲家人考量?
夫郎自詡舊姓,家計不過近年夫郎選官得授纔有好轉。往年妾當窗紡紗、貼補家計時,又有什麼貴親來相扶?前番赴蜀扶還,更要舉債往返。幾戶親家既不使錢,又不借力。
妾也不是銜恨這些親家,他們就算想相助,怕也沒有多少閒力可借,各自也只是勉強維持。當今世道,重勢位而不尚門閥,自今訪婚亦應如此。
九娘子她資質出衆,且好藝,悉心教導,求悅貴邸不難。若如其諸女兄,草草配於落魄舊親纔是埋沒了她!夫郎今謂所言是醜計,來年若能因此得益,自會明白妾今所計纔是良計!”
“這、我,可是我兄新亡未久,我卻作如此算計,這實在太、太辜負亡人!”
楊玄聽到自家夫人一番辯解,心思也略有轉變,但終歸還是邁不過心裏那道坎。他家雖然乏甚勢位,但終歸也是關西著姓、世家名門,讓自家女子去學那些色藝待人的藝能實在是有失體面。
那夫人聞言後便又小聲說道:“所以纔要訪些端莊老在家修習,我家女子自不需館堂賣藝,安心在家學至藝成,便引遊諸華堂貴邸,總能得到權勢中人的賞識。生人活得愜意,亡魂自然欣慰安息。”
“好罷,倒也不必過於功利的謀算。哪怕求幸貴邸不成,那娘子習得才藝也可自娛。”
楊玄想了想後才又點頭說道,接着便又連忙叮囑道:“坊中盧尚書諸子歸都,他兒子貪財好色,品性很是不堪,休要讓我家女子隨意外出,爲其所見!”
“那盧尚書官居南省八座,又是東都留守,聽說還有望拜相。聲望勢位俱有,也算是一家貴邸罷?”
那夫人先是點點頭,然後又忍不住問道。
楊玄聞言後便嘆息道:“依理來說確是如此,但這盧從願年歲漸高,即便拜相也難再有什麼作爲。況且其子貪鄙得很,幾番借我職務盜用官家人力,卻從不給厚禮致謝,足見其慳吝成性。即便我家女子配之,不過是被其劫
我嬌娃,恐也難能借用其力。”
他之前拒絕盧諭的謝禮,倒也是真的對此渾不在意,而是因爲盧諭所謂的薄禮就真的只是薄禮,無謂爲此微薄之物被搪塞一份人情過去。
“唉,聖駕幾時再來東都就好了!屆時諸家權貴盡從駕東來,可以仔細訪選。”
楊玄的夫人又忍不住感嘆道,而他聞言後也不由得面露期待,片刻後才又說道:“倒也不必着急,這小娘子仍然幼稚,習藝養成還需數年。待其來年愈有可觀,莫說諸權臣家,哪怕名屬宗籍、選封王妃也未必不可望得!”
可見他也不是沒有類似的想法和期待,只是不如其妻子那樣坦蕩流露罷了。
且不說幻想着能憑小小年紀便已經嬌美可人的侄女去攀附勢的楊氏夫妻,張岱在承福坊被諸久別重逢,熱情似火的女們一頓收拾,第二天醒來時固然神清氣爽,但也已經是日上三竿。
他倒也沒有繼續沉湎享樂,昨天也只是心情欠佳,經此一番久別致意後,起牀稍作洗漱便離開了承福坊,跟着高承信一起到其道光坊邸去喫一頓午餐。
大概是因爲本身失勢的緣故,高承信家瞧着比之前破落一些,倒是嫂夫人龔五娘子仍然美麗大方,早早便立在門內等候,見到張岱和高承信一起走進來,便連忙入前見禮並對張岱稱讚道:“相別多時,六郎越發風采出衆了。
自六郎西去後,家中便再也沒有招待賓客,此番重逢,六郎一定要在家盡興暢飲!”
“只是過來看望一下嫂夫人,簡單招待即可,稍後還有些事情要處置。年前一定特意抽出一天時間,莊重來訪,屆時再醉臥客堂,還請嫂夫人恕此無狀!”
張岱對嫂夫人的印象可比對高承信好多了,此番見嫂夫人雖仍端莊美麗,但眼角眉間也已經隱約可見細微皺紋,不由得暗歎歲月無情,再美好的人和事也禁不住其催磨啊!
高承信夫妻倆仍然感情甜蜜,默契十足,一起配合着招呼張岱。雖然說只喫一頓便餐,但酒菜仍然豐盛得很。等到用餐完畢,已經是過了正午。
期間龔五娘子不只親自爲張岱斟酒,更陪着一起喝了幾杯,酡紅酒意在俏臉上層層暈開,眼含秋波的看看自家丈夫,又凝望着張岱一臉真摯的說道:“近年一直少見夫郎歡顏,唯六郎歸都後才露開懷笑容。我夫妻人間並無交
心的知己,只要,只要六郎肯見諒前事,日後仍然親密無間,我夫妻什麼都肯做………………”
聽到龔五娘子這麼說,張岱也不由得心生感慨。太監娶老婆他見過不少,或是貪圖權勢,或是搭夥湊合過日子,如高承信夫妻倆如此感情深厚的,唯此一例而已。
他抬手接過龔五娘子兩手奉上的酒杯一飲而盡,然後才又說道:“前事既有,又哪能輕易抹去呢?我與十六兄舊年縱使情比玉堅,也難免因此留瑕......”
高承信本來還滿臉殷切的望着張岱,聽到這話後,眼神不由得黯淡幾分。
“但我信奉一句至理,家有賢妻,夫無橫禍。嫂夫人當真是人間難得的賢惠女子,十六隻有你做伴,便是擁得至寶,讓人豔羨!我兄弟之情也因爲有嫂夫人竭力彌合,才得再完美無瑕!”
張岱又笑語說道:“只是從此以後,需勞煩嫂夫人多費些心神,對十六兄多多提點規勸。你兩位夫妻同心,還有什麼人情難事的困擾?”
龔五娘子聽到張岱對她如此稱許,臉色不免越發羞紅。而高承信也一臉自豪得意的連連稱是,只是在那開懷的笑容之下,眸底仍有幾分竭力掩飾的複雜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