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呢,這呢,這有一個!”
亂糟糟的武寧縣衙內,張麻子帶着人在牆角堵住了一個正準備披甲的武官。
那武官個頭中等,臉頰狹長,留着兩撇小鬍子,左手手臂似乎是被燒傷過,呈現出生薑一般的顏色,正是武寧縣都司羅朝貴。
羅朝貴原先是幕阜山的賊寇,去年才接受朝廷的招撫,領兵駐守武寧。
他在武寧的任務就是維持治安,打打土賊什麼的,完全沒有想到會有如此一夥兵馬從天而降,轉眼間就殺到了縣衙。
羅朝貴沒有半分準備,聽到外面有動靜的時候,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遣人出去問,結果派出去的人還沒回來,這夥兵馬就已經殺了進來。
他倉促之間想要披甲應戰,但爲時已晚。
聽到呼喊,黃大壯也帶人趕了過來,將羅朝貴團團圍住。
羅朝貴鎖子甲穿了一半,靠着牆壁,目光在黃大壯、張麻子等人身上掃來掃去,問道:“你們是哪座山寨的?報上名號來!”
“什麼狗屁山寨!”黃大壯上前一步,挺起胸膛,滿臉的驕傲:“聽好了,站在你面前的是督軍鄂國公韓大帥麾下,湖北新軍第六十七營七局百總黃大壯!”
“湖北新軍?”羅朝貴一愣,咀嚼着這個名詞。
“對,襄樊韓大帥的名頭聽說過沒有?”張麻子說話間已經將手中火銃裝填完畢,舉起來對着他:“你是何人,在武寧縣又任何職位,速速報來!”
張麻子當了那麼多年的軍法官,類似的場合遠遠比黃大壯熟悉,他又道:“我部奉命光復漢土,爾若投誠反正,原職留用,若是冥頑不靈,此處即爾喪命之所!我倒數十個數,從與不從,速作決斷!”
話音甫落,張麻子立即開始倒數,玩起了極限施壓,根本不給對方藉故拖延或者討價還價的機會。
黃大壯微微一愣,這張麻子平日在那三人組裏算是最不起眼,最憊懶不堪的腳色,誰成想,到了關鍵時刻,竟也有如此大用。那魏大鬍子和何有田就更不必說了。
怎地老子的局隊裏,全是藏龍臥虎的存在?
難道我黃大壯真氣運加身?
他哪裏知道,桃葉渡二十九英賢,就有三個在他隊裏,一個先前是都統級龍騎兵指揮官,一個副都統級的軍法官,還有一個獨立千總營的千總。而且,每一個都是湖北新軍裏嬌豔的奇葩,三大奇葩薈聚,那福氣能小了?
羅朝貴自然沒有黃大壯那些想法,他現在面臨着極爲現實的問題。
對面那滿臉麻子的軍漢,手段極爲狠辣,根本不給自己周旋的機會,生或死必須要在十息之內決定,根本沒法提條件。
他掃視着對面的陣型,果斷放棄了硬拼到底的念頭。
而且,對方敢輕裝突入武寧城中,說明什麼?
說明這肯定只是先頭部隊,大軍還在後頭呢!
襄樊營的大軍那是開玩笑的?
韃子的貝勒爺都他孃的打不過,我羅朝貴算哪根吊毛?
他本來就是做賊出身,毫無節操可言,給韃子當差是當,給湖北新軍當差,那他娘不也還是當麼,何苦送了性命?
所謂投韓一念起,?那天地寬。
想通之後,羅朝貴不敢耽誤時間,撲通一個頭磕在地上,大聲說道:“小人武寧縣都司羅朝貴,願意投誠反正!”
“好,好,好!”
一聽這還是個都司,黃大壯大喜過望,都司都投誠了,這武寧縣算是十拿九穩了。他快步上前,扶起對方,笑道:“韓大帥教導我們說,我們的隊伍要爭取各階層人士的支持!羅都司今日棄暗投明,在韓大帥的引領之下,他
日必定更上一層樓。”
羅朝貴愣了一愣,有點不太明白對方這種場合還要拍那韓大帥的馬屁是何意味,但對方態度和善客氣,這讓他心中稍定。
很快,後衙傳來響動聲,魏大鬍子、何有田押着知縣老爺還有胥吏走了過來。
這知縣可比羅朝貴有節操的多,並不立即投降。
黃大壯大手一揮,給弄到大堂受審。
審問之下得知,該縣名叫孔貞恆,是個恩貢生,山東膠州人,還是孔夫子的後裔。
“啪!”
聽聞此話,不等黃大壯發問,魏大鬍子拿起驚堂木猛地一拍,把堂下的孔貞恆嚇了一跳。
“呔!”魏大鬍子兩指作劍,指着對方,學着戲曲裏縣太爺審案的樣子說道:“你這書生,着實糊塗!你既是孔夫子後裔,怎地還認賊作父,給韃子賣命!今日幸虧我王師天降,解救你於迷途之中,你如何還不幡然悔悟,痛改
前非?!”
孔貞恆也是今年剛剛上任的,歷史上,武寧縣土賊兵犯縣城的時候,他嘴上說着與賊不共戴天,實際上立馬腳底抹油跑路,還是挺會靈活變通的。
只是今天這一切發生的太快了,一刻鐘之前他還是縣太爺呢,現在就成了俘虜,腦瓜子嗡嗡的,還沒明白過來是怎麼一回事。
而且也沒找到一個合適的臺階下來,只得自說自話,口中喃喃自語道:“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惟其義盡,所以仁至……………”
“仁至你媽了個蛋蛋......”
這話旁人說說還好,但你一個孔夫子後裔說這個話,魏大鬍子瞬間火氣就冒上來了,也不客串清湯大老爺了,走到孔貞恆面前,掄圓了膀子,噼裏啪啦的就賞了他幾個耳光,打得孔老爺嗷嗷叫喚。
魏大鬍子口中罵道:
“狗日的糊塗蛋,連自己祖宗姓啥都忘了!摸摸你後頭那根豬尾巴,孔夫子有這玩意沒有?你他孃的在這說孔子如何如何,孟子如何如何,哪來的狗臉孔夫子要是知道你給韃子賣命,還說這話,怕是要從棺材裏跳出來,打
死你這個龜孫!”
“老子再問你一句,你降是不降?”
“不降老子就砸爛你的狗頭,免得你活在世上給孔夫子蒙羞!”
話說孔貞恆被魏大鬍子一頓啪啪啪之後,身子輕顫,臉色潮紅,眼睛裏水汪汪的一片,自也是羞答答的從了。
知縣孔貞恆與都司羅朝貴這一文一武都歸順之後,其他人也就沒有牴觸的必要。
況且黃大壯他們是湖北新軍的兵馬,是官軍,漢家的官兵,不是山上的土寇,江西歸入清廷版圖不過一載,人心思漢,重新投入漢家官軍的懷抱,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午後,城北校場的直房內,黃大壯、魏大鬍子、何有田、張麻子第七局四巨頭坐成一排,聽着羅朝貴介紹本縣的武備情況。
“國朝初......呃,這個韃子收江西之後,武寧各處哨官裁撤,汛地不守,止設都司、守備各一,這個都司便是兄弟忝任。”
初步接觸之後,羅朝貴對這哥四個觀感還不錯,盡職盡責的講解道:“本縣今有馬戰兵三十二,步戰兵七十八,守城兵一百三十,馬步戰守合計二百四十名。”
“就這麼點?”黃大壯有些詫異。
馬步兵他還沒領教過,但那守城兵剛纔在門口是見識過的,不誇張的說,咱湖北新軍燒飯的伙伕都比他們有戰鬥力。
“呃......這個軍爺容稟,武寧並非要害,朝廷定額就是這麼多。”羅朝貴話鋒一轉:“不過下面還有些鄉兵、團練啥的,湊吧湊吧,應當還能再湊五百出來。”
五百多鄉兵,加二百多戰兵,再加上本部士卒,也有小一千人了。再招募一點的話,差不多就是個千總營的架構了。
“嗯......”黃大壯對這個數字比較滿意,點了點頭:“羅都同我且問你,這修水河往下,是南昌不是?”
“啊?”羅朝貴嚇了一跳:“軍爺要...……要作甚?”
“甚事也不做,就是隨便問問。”黃大壯沒好意思說出自己的想法,只道:“你先說來我聽聽。”
這一日,大明隆武朝廷播遷的隊伍進入了汀州府治所在的長汀縣境內。
是日晴空高照,紅日炎炎,其實溫度並不算太高,但被太陽照着就很覺炎熱。
朱聿鍵騎在馬上,頗感口渴。
“陛下,陛下!"
隨行的忠誠伯周之藩手中舉着一個小木桶:“這是微臣親自汲取之山泉水,請陛下解渴。”
朱聿鍵飲了一口,果然味道不錯,讚許道:“愛卿有心了。”
周之藩將那小木桶又往上舉了舉:“微臣伏願陛下江山一統!”
“嗯?”朱聿鍵一愣,旋即哈哈大笑:“好,好!好一個江山一統,好一個江山一統!”
他接過木桶咕咚咚灌了一大口,弄得衣裳盡溼,心中卻頗覺暢快。
一路之上,不停有人脫離隊伍,光是大學士就跑了兩個。
其他人就更不必多說了。
但這位忠誠伯周之藩,卻始終小心侍奉,挖空心思討好自己,讓朱聿鍵很是受用。
對於皇帝來說,馬屁並不是稀罕物,但在如今這患難之中,便顯得難能可貴了。
進入長汀縣之後,朱聿鍵這畢竟是聖駕,必要的排場還是要有的。
隨扈的御史錢邦芑找來長汀知縣吳德操,對,這位父母大人就叫吳德操,名字相當惡搞。
錢邦芑叫吳德操提供役夫數千名,吳德操是個碌碌無爲的平庸之輩,他受命操辦此事,回到縣城把這個事情一說,結果,長汀百姓聽說皇上要來,紛紛四散而逃。
短時間內,全縣居民逃亡大半,幾乎無人願意給大明皇帝陛下賣命。
吳德操一籌莫展,也毫無辦法。
說實話,如今這光景,如果不是還當着官,他也想跑了。
在這樣淒涼、荒誕的場景之中,隆武皇帝帶着皇後妃嬪和一衆文武大臣,於八月二十七日進入了汀州城。
這日午後,天氣突變,晴空之中忽然烏雲密佈,狂風驟起,接近農曆九月份的深秋,一下子就有了涼意。
這樣的天氣,疊加如今汀州全城大逃亡的景象,頗有種亡國在即的悽楚之感。
在汀州府署的臨時行宮內,朱聿鍵召集了御前會議。
實際上,大明朝到這會兒還是有不少地盤的,但隆武小朝廷現在已經沒多少人了。
如今前路漫漫,後有追兵,此情此景,一衆大臣也無話可說,唯有面面相覷。
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兵科給事中金堡上前一步,朗聲說道:
“陛下,臣斗膽進言,今日之勢,宜速速直奔湖南,不可逗留,用何騰蛟,韓再興之兵,傳檄中原,天下軍民倚望,此上策也!”
“移蹕贛州,此中策也。”
“發兵北上,抗拒醜房,與賊一較高下,兵敗死矣,此下策也。”
“然陛下如今往來延平、汀州之間,觀望輕時,遷延怠玩,清軍追至,悔莫及,此非上策、中策、下策,乃是無策也!”
“陛下無策,臣不知何爲!”
金科長這番話說的已經相當嚴重了,等於是在指着朱聿鍵的鼻子罵,罵他這幾個月來猶豫不決,以至於一事無成,既沒有守住福建,也沒有早早轉移,弄到今日纔想起來要跑路,搞得大家都很狼狽。
所謂寧願什麼也不做,也不要犯錯。
不敢做決斷,不敢承擔責任,這對於一個皇帝,一個統帥來說,是比昏庸殘暴還要低下的評價。
話音落下,殿內又一次陷入到了沉默當中,朱聿鍵也沉默了,低着頭,好長時間都不知道要說什麼。
過了許久許久,朱聿鍵忽然沙啞着開口:“今日便議到此處吧,朕乏了,想要歇息了。”
文武羣臣退散之後,朱聿鍵坐在汀州府署的御座上,望着空蕩蕩的廳堂,搖曳的燭火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朱聿鍵盯着被投映到地磚上,不停變幻的身影,想到了他的童年時光,想到了自己父子因爲被祖父不喜,禁錮起來,一關就是十六年的歲月。
想起了自己在南陽做唐王時的樣子,那是熬死祖父之後,一生中短暫的快樂時光。
想起了私自起兵勤王,然後被圈禁在鳳陽高牆中的日子。
想起了南都淪陷,自己被羣臣擁戴,建號稱帝那日的太陽。
想起了不久之前,皇後誕下太子,自己喜形於色,不顧浙東新破,清軍逼近,而給羣臣加官進爵時的表情。
轉念又想起了當下,自己狼狽逃竄,說是秋狩,實則......實則就像是被人追着攆的喪家之犬,堂堂天子,竟是混到如今這種地步。
念及此處,千般思緒,萬種悲涼,一齊湧上心頭。他無從排解,只得在這自怨自艾中自我放逐,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最終化作一聲深深的嘆息。
他顛沛流離的一生,終於要走到了盡頭。
八月十三日多羅貝勒從衢州發兵,十八日越過仙霞關,未遇任何抵抗,一路長驅直入。
當時有民謠流傳說“俊俏仙霞路,逍遙軍馬過。將軍愛百姓,拱手奉河山”,諷刺南明官兵不戰而降。
八月二十四日,清軍追擊至延平,聽說朱聿鍵逃往汀州之後,徵南大將軍多羅貝勒立刻造總兵李成棟、尼堪等追擊。
李成棟率領少量兵馬,輕騎突進,謊稱是大學士何吾騶的護衛,一路之上未遇絲毫阻礙。
隆武帝抵達汀州的次日清晨,李成棟僅率十餘騎兵馬就追至汀州,藉口自己是隨扈親兵,輕而易舉地就叩開了城門,突入城內,直奔行宮所在,大索隆武帝。
有清軍士兵大呼喝問:“誰是隆武?”
忠誠伯周之藩挺身護駕,?然曰:“吾乃大明天子也!”
隨後身中數箭而亡。
隆武帝朱聿鍵,皇後曾氏,陽曲王朱盛渡,西河王朱盛?,松滋王朱演漢,西城王朱通簡,以及隨扈姬妾、官員、勳爵、武將等,先後在汀州府署廳堂內遇害。
這一天是隆武二年八月二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