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月間的江淮大地上,花紅柳綠,春意融融。
數十萬大軍分略淮左淮右,自三月中下旬以來,已經分別攻克州縣九座,截斷漕運上百裏,使得這片中國歷史上大大有名的造反窩子,又換上了天。
此刻,北至駱馬湖口,南至桃源縣的一百三十裏的漕河宿遷段,被新軍士卒盡數截斷。
玩了一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韓大帥,心情相當的不錯。
很是悠閒地參觀起了後世絕對難以看到的,黃河與運河同流的千古奇觀。
當然了,這玩意其實也就是看着好看,實際上這一段的黃河是地地道道的地上懸河,黃河母親她老人家脾氣相當的暴躁。
明清兩代的中央政府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治理黃河,可謂是操碎了心。
但是如何治理黃河這個宏大的議題,暫時還輪不到韓大帥去操心,他更關心漕運截斷之後,對清廷的影響。
明代開始,朝廷設置邳宿河務同知,負責宿遷、邳州段的河務和漕運工作,駐地就在宿遷縣。
現任的邳宿務同知叫牟廷選,去年剛剛上任,遼東國學生出身,說起來也算是我大清根正苗紅,重點培養的幹部了。
此刻,卻跪在河堤上,叩頭跪奏道:“王爺容稟,宿遷縣漕運最盛時是萬曆年間,而後時斷時續,各有起伏,我皇清......啊不,到韃子入關以後,漕河慢慢恢復。到奴纔去年上任的時候,宿遷段一年過境漕船一萬一千三百餘
艘,漕糧四百萬石………………”
根據牟廷選的奏報,北方朝廷極度依賴東南的漕運,如今此處截斷之後,京師沒有了穩定的糧食供應,物價勢必飛漲。
之前有漕河因爲淤塞、發大水而短期斷航過,那個時候,只要斷航消息傳開,京師那些大糧商就會立刻開始漲價惜售,七八天就能漲到二三兩銀子一石。
如今漕運被徹底截斷,長久斷航,那糧食就不是二三兩的價格了,至少十兩往上。
如此的天價,別說普通百姓,八旗老爺也受不了啊。
所以牟廷選盛讚王爺這神來之筆,必定會極大震動韃虜,不戰而屈人之兵!
緊接着,牟廷選又介紹說,除了漕運之外,東南的賦稅、絲織、瓷器等物,也會經由此地發往京師。
賦稅被洪承疇截留就暫時不說了,但原本一批準備送到京師的貢船,到了宿遷之後聽說上遊漲水,停留在了此間,因爲新軍來得突然,此刻全成了戰利品。
計有官窯瓷器四百箱、上等御用雲錦六千匹,以及大量廣東、福建發來的洋銅和硫磺……………
這些貨船堆積在城外的東水關碼頭,一眼望不到邊。
牟廷選最後叩頭道:“王爺,那東水關外有上等御用雲錦千匹,皆是清宮所用,乃帝王氣象,今爲大王所得,此乃天意啊!”
說罷,咚咚咚的叩起頭來。
“呵呵。”韓復不接他這個話,反而問道:“牟大人是遼東人?”
牟廷選一愣,立馬解釋道:“王爺明鑑,奴才雖然籍貫遼東錦州,但卻系地道漢人,世代以耕讀傳家,先祖亦曾爲國效力。只是明室闇弱,致使國土淪喪,小人無可奈何,以至誤陷妖氛之中。”
說着,牟廷選膝行上前,臉上交織着悲慼與感激並存的色彩,望向韓復的眸光中已滿是淚花:“但奴才何其有幸,能蒙大帥拯救於水火之中。奴才之見大帥,有如迷途羔羊之獲指引!奴纔在家鄉時,遇有道士說奴才他日可有
幸拜會真武帝君真顏,當時奴纔將信將疑,不想卻應驗在了此時!”
牟大人這一番話,說的周圍衆人紛紛側目。
尤其是他身後那幾個等着接見的清廷降官,更是個個絞盡腦汁,冥思苦想起來——你牟廷選把詞兒都說完了,咱們說啥!
不過有一說一,牟大人是真做過功課的,不然也不會知道咱們韓大帥與真武帝君的特殊淵源。
“哈哈。”韓復仰頭一笑,擺了擺手,淡淡道:“我們執政府只有同志,沒有奴才。這堤壩下頭幹活的河工、堤壩上頭執勤的士卒,站在此間閒談的你牟廷選和我韓某人,不分地位高低,都是爲光復大業而服務的。起來吧。”
牟廷選這回是真的愣住了,完全沒料到這位威震江淮的年輕王爺會如此說話。
呆了一呆,慌忙叩頭:“王爺博大寬仁,可比古之堯舜也!”
韓復懶得再理他,扭頭向張維楨道:“我們到這裏來,不是旅遊觀光的,是要長久建立統治的。河務問題關係重大,事涉附近百萬居民的安危與生計,即便是戰時,也要重視起來。不然這河明廷時不決口,清廷時不決口,我
新軍一來就決了口,老百姓是要戳咱們脊樑骨的。”
“王爺說的是。”張維楨微微躬身,“下官已經會同當地士紳成立河務委員會,專門負責此事。’
“眼睛不能只盯着那幫老爺,要把羣衆發動起來,尤其是年輕人。”韓複訓示道:“年輕人幹勁足,腦子活絡,學習能力也強。要將他們組織起來,在實務中培養。將來,這都是我等治理天下的寶貴人才。”
宿遷縣是南船北馬的分野,由此向北,漕河要麼時常淤塞,要麼動不動就決堤給你看,冬天還會結冰,通航能力比較受限。
除了一些大宗貨物之外,更多人會在此舍船登岸,走路去北京。
因此這裏漕幫和車馬行相當之興盛,有上千家行會,兩三萬的腳伕、縴夫,這可都是相當優質的人力資源啊。
不利用起來怎麼能行?
做了一番工作安排後,韓復又問道:“下面的行程是什麼?”
“王爺。”張維楨捋着鬍鬚笑眯眯道:“宿遷縣在城南的項王故裏設宴款待,當地士紳耆老都會參加。”
“哦?”韓復挑了挑眉頭,也笑了起來:“本王都忘了,此處竟是那楚霸王的老家,那就看看去吧。”
一行人下了河堤,浩浩蕩蕩的向着城南而去。
歷史上,由於此處地勢低窪,黃河屢次決堤,使得宿遷縣治來回搬遷,直到萬曆年間,才搬到了城北的馬陵山上。
因此,老家在南郊的楚霸王,一不留神就變成了農村戶口。
韓大帥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很快就到達了南郊。
宿遷知縣叫劉邦相——沒錯,就是叫劉邦相——也是遼東的旗人。
這名字本身沒什麼,但讓他到項羽老家來當父母官,朝廷在選人用人的時候,就多多少少有點惡趣味在裏頭了。
劉大人率領本縣士紳耆老,一溜排開跪在路邊,口呼拜見千歲大人。
所謂的項王故裏,實際上就是城南一個大戶家的園子,是崇禎年間才修的,和兩千年前的楚霸王毫不搭嘎。
進來之後,那劉邦相殷切介紹,說這個是項羽種的槐樹,那個是虞姬睡過的牀榻,信口開河的一通胡扯,還挺像那麼回事的。
但咱韓科長是啥人?
上輩子就是幹這個的,什麼套路沒見過?
自然是冷眼旁觀,哼哼哈哈的隨口應付了幾句。
“王爺請看,這便是昔日楚霸王所舉的那個巨鼎。”
說話間,劉邦相引着衆人來到一處院落,指着當中的一口巨鼎介紹道:“相傳此鼎乃是霸王融七國兵器所鑄,重逾萬斤,擁之可得天下!昔者,霸王爲楚王,伐無道、誅暴秦,掩有霸業也!今千歲亦爲楚王,奴纔等以此鼎奉
獻,祈願王爺早日誅滅韃虜,恢復中華!”
“奴纔等伏願殿下早日誅滅韃虜,恢復中華!”院落中,白髮蒼蒼的淮右父老跪滿了一地。
韓復心說,好傢伙,擱這等着我呢。
他一路從合肥過來,類似的事情已經不知道經歷過多少次了,當下也不接茬,只是問道:“這鼎當真是秦末所鑄?”
“奴才豈敢欺瞞殿下!”
劉邦相從地上爬了起來,指着鼎身上的紋樣又道:“王爺請看,此鼎上飾有飛龍在天的圖樣,而是帝王之徵啊!非楚王這等氣吞山河的人主,又有誰人能鑄?”
“嗯?”韓復望瞭望劉知縣,心說這話怎麼那麼耳熟呢?
不過他可不願和這幫人玩讖緯之學那一套騙人的把戲,拍了拍那口巨鼎,吩咐周培公道:“這鼎不錯,以後弄到南京去,放到博物館裏面吧,還能收點門票錢。”
當天晚上,韓覆在此間下榻,睡到了那張據說虞姬睡過的牀上。
還別說,感覺確實不錯。
第二日早起,召集衆將議事。
湖北新軍自從光復宿遷之後,又以此爲中心,分別派遣兵馬向着東南西北四個方向運動,擴大佔領面積,儘可能的完全截斷清廷南北兩方的聯繫。
儘管漕運被斷是件了不得的大事,但以目前的交通速度和行政效率而言,清廷真正做出反應,至少也得是一個月以後的事情了。
當然,那是對北京而言的。
對南京方面來說,洪承疇會作何反應,還很難預料。
軍情司和參謀本部基於對洪承疇的性格畫像分析認爲,他在收到消息後雖會震驚、恐懼,但事已至此,必定更加謹慎,不會輕易領兵出戰。
甚至,爲了保衛金陵,還極有可能將兵力全部撤往江南固守。
如果真要這樣的話,新軍反而被架在江北,不上不下的,相當難受。
“如果完全站在洪承疇的角度,確實如參謀部推演的那般,將主力撤回江南固守,以拖待變是最好的選擇。
坐在上首的韓復捧着茶盞,慢條斯理道:“不過,洪承疇畢竟不是一國之主,是要受北京節制的,那麼他採取何種戰略,就不完全是他說了算了。依本王看,清廷此刻必是極爲震怒,用最嚴厲的措辭催促洪承疇速速出兵,打
通南北通道。所以,正應了那句話,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洪承疇想拖,是拖不下去的。”
“王爺所言極是。”張維楨道:“況且我新軍北上以來,江淮豪傑羣起響應,所到之處各州縣望風歸降。於清廷而言,要是放任我等長久紮根於此,定會引起大師所說的那等連鎖反應。屆時,這天下恐怕就真非愛新覺羅所有
了。”
另外一側,軍情司韓文也道:“我軍情司在南都等處之工作也卓有成效,金陵士民聞聽我大軍北伐,亦都羣情激奮,密謀起事。清廷現在可謂是處處着火,時日無多了。”
“現在還不是盲目樂觀的時候,要謹防洪承疇做那喫了秤砣的王八,鐵了心的龜縮不出。同時,也要防止多爾袞狗急跳牆,放着北方不管,也要先派兵來平定江淮。”
韓復對於局勢的判斷還是非常清醒冷靜的,頓了頓又道:“南北兩方都同時存在風險,但總體而言,還是南方的軍事威脅更大些。目前我軍的主要任務,仍是如既定規劃行動,儘量擴大佔領區域,最好能奪得徐州、淮安這兩
座堅城。”
“王爺明鑑!”周培公出言說道:“江淮河網密佈,利我而不利清。以決戰而言,此處乃是最爲理想之場所。”
“嗯。”韓復點點頭:“兵力配置方面,以防南爲主,防北爲輔,另外在西邊放置總預備隊以爲後路。”
說到此處,韓復忽然想起了什麼,問道:“參謀部制定的計劃中,到北面去的是哪個部分來着?”
“回王爺的話,是魏其烈的第四軍。”
荒蕪的官道上,數十騎快馬飛馳而過。
“黃大哥,前頭有個鋪子。”
“過去看看!”
“是!”
一問一答間,這數十騎快馬已是奔出了好遠。
“三十裏鋪......”
黃大壯翻身下馬,繞着鋪子中央路口的一塊三角柱看了看,罵道:“他孃的,這裏還是三省交界咧。這頭是南直,那邊是河南,繞到這邊,就又是山東了。”
跟在他身旁的龔德全道:“黃大哥,來之前魏軍長說了,叫咱們不能越過省界的,到這差不多了吧?”
“嗯,這裏應該是南直最北段了,過去就是山東和河南,韃子如果要從北面過來,此處就是第一站。暫時先到這吧,不往那邊去了。”黃大壯道。
第四軍北上之後,徐州周邊的邳州、蕭縣、碭山縣都望風歸附,只有徐州城不納,但也沒有表現出敵對的行爲,仍在觀望中。
魏大鬍子率領的第四軍主力,正在與徐州守軍進行談判。
黃大壯現在是第四軍三十一旅十七營的幹總,帶領先頭部隊,先到北邊來勘探情況,做預警部隊。
三十裏鋪位於三省通衢,原先是個相當繁榮的市鎮,但此時鋪子裏的居民已經逃散一空,黃大壯轉了一圈,竟是一個人也沒遇着。
他打算在這裏待上幾日,繪製地圖,標註橋樑、道路、隘口、渡口、飲水點、建築等信息之後,再回去覆命。
“龔德全,那頭河邊水草長得茂盛,你帶人過去餵馬,讓馬兒多喫些!”
“好嘞!”
龔德全應了一聲,招呼了兩個小兄弟,牽着跑得汗津津的戰馬出了鋪子,往河邊而去。
黃大壯站在十字街路口,四下望瞭望,見路西邊有座大宅很是氣派,邁步就跟了過去。
他推開房門,赫然見裏頭有人影數道。
黃大壯一愣,還未反應過來,卻聽遠處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龔德全的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