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越來越沉,越來越沉,沉到快要把肩膀壓倒,就只有這麼兩步路,卻完全邁不開腿去。
這只是一開始,隨着時間的推移,它反倒有了一絲鬆懈......只是一絲。
但哪怕只是一絲,就足以被季禮捕捉到,原本四人的重量壓在一人肩頭,加上身體狀態與規則混亂的影響,他連那兩步都極難走過。
突然在這個時候,他肩扛着的繩索抖動了一下,這個差異極爲明顯。
但這絕對不是什麼好兆頭,這說明棺材裏的東西出現了變化。
季禮沒敢回頭,他擔心自己被錯誤的結果所影響判斷,到目前爲止,他只能充當規則的捍衛者,重新將混亂歸於秩序。
然而,那兩步外的石磚,那塊標誌着循環重啓的石磚,卻十分遙遠。
背後的棺材已經生變,雖不知爲什麼會讓重量減輕,但也依舊難以搬動,除非是那裏面的東西正式脫離,任由他扛着空棺重啓輪迴。
但這就沒有意義了。
問題在於,如何保證他不受錯誤結果影響的前提下,還能拖着棺材,連帶棺中的東西,抵達石磚節點?
季禮的眼神不住變化,他的餘光看到了一個影子,一個模糊的、細長的影子………………
那個黑影,就像是在暗處滋生出的恐怖之物,儘管並沒有露出全貌,也並未展露氣息,可它就與季禮的距離,格外逼近,且還在逐步靠近。
棺中之物,出來了?
季禮的右手拽動着繩套,觸感的粗糙與阻力,讓他感受到了真實,還有來自背後棺材與地面短暫摩擦的聲響。
還是很困難......
這說明棺中之物並沒有脫逃,他現在看到的要麼是假的,要麼就並非本體。
“方法……………時間………………變奏……………秩序……………”
一時,四個詞彙在震盪的顱內交替閃爍,季禮看到了那黑影與自己的影子完全貼在了一起,幾乎分不清了彼此。
而在這一刻,他在心頭做下了決定。
只見他快速脫下身上的繩套,連木架與棺材全部丟棄,而後疾步衝出了兩步外,用短刀的尖頭插進了石磚的縫隙。
“啊?啊!”
那看戲許久都快被遺忘的人頭,在這個時候突然恐懼的大喊。
但同一時間的另外十七名白衣人,它們的叫喊反而卻停止,只剩人頭一位在那裏如臨大敵般的怪叫。
季禮沒有理會,他只是快速將短刀剷起了那塊消失節點的石磚,抓着它轉過了身。
一些未曾設想過的變化,伴隨着這塊石磚的剷起,以驚喜的方式暴露出來。
星空的棋盤,已完全停止了旋轉,被按下了暫停鍵,橫在上空以一個眩目的狀態;
白衣的人們,動也不動杵在原地,五官成了扭曲的一團,連張着的嘴也合上了;
還有那掙扎不停的棺材,此時也格外安分的停在那裏,再沒有任何掀棺跡象。
季禮此時拿着石磚,有一種掌控了規則樞紐的錯覺,那些混亂的逆流,詭異的變故,是一臺失控的機器,而他掌中的這塊石板磚,好像就成了關閉一切的按鈕。
之所以會對石磚下手,就是他有想過這塊石磚在規則中有概率就代指了消失與循環的規則一環。
但卻沒有想過,它的分量會如此之重,重到一旦在手,即直接掌控整個循環。
季禮心頭沒有輕鬆,哪怕此時此刻他看起來已經像是完全拿捏了整套循環規則,這石磚所到之處即可解決所有混亂。
只要他挨個在棺材、白衣人身邊走過,讓它們與石磚重合,就等於終止了混亂,開啓嶄新的循環。
同樣,他也能夠得到循環的真相,從而找出最正確的破解方法。
B......
偏偏在這一刻,他卻有一種不詳的預感,總覺得事情來的是如此詭異和離奇。
還有那紋絲不動的棺材,可在此之前,明明有一個黑色的影子從裏面滲出,幾乎與他的影子融在了一起。
但是,有些事卻不得不去做。
季禮的目光閃爍了幾次後,他提前將東廂房那邊的人頭給提了過來,放在身邊。
同時,石磚所到之處,循環重新開啓。
它們一個接着一個的消失,就在季禮面前,也可以說是這一輪的消失,就是被季禮所支配。
而越是如此,季禮心頭的那種蹊蹺感覺,就越發強烈。
當最後一個白衣人,即將在他的面前消失之際,那張扭曲的臉在消散一刻出現了短暫的影像留存。
而季禮這一次真切地看到了,對方在消失之前,與他四目相對的一瞬間。
不再是上一次匆匆一眼,似有似無的模糊,是實打實他捕捉到了這個變臉的細節。
“進入循環,是真相......”
季禮沒有什麼機會反悔,也不想反悔,他爲的就是這一刻,哪怕最後是錯的,也足以從錯誤中得到更多的提示。
困局中,最難得就是提示。
直到,季禮最後深深望了一眼這片逆時針的星空,他是作爲最後一個白衣人,也是最特別的那一位,手持消失的節點,加入了消失之中。
還是旋轉,沒完沒了的旋轉,但不疼了,也不暈了。
季禮看到了原本定格的星空,在他的眼中開始了移動,這一次依舊是沿着逆時針轉動,但區別在於,它似乎恢復了規律性。
星空還在逆時針旋轉,但卻越來越具有規律,它們的排列從凌亂變得有序。
而在季禮的周圍,他看到了一個個熟悉的白衣人,包括那個被他剩下了孝服的抬棺人,一一出現。
不過,它們是在倒退着。
身體向前但步伐向後,一切都在季禮的注視下,像時針一樣逆行,就連那壓在抬棺人肩頭的繩套也在反向受力。
季禮手裏還捧着那面被剷下來的石磚,此時三進院的地面只有一處缺口,翻着新土。
出殯隊伍,一個接着一個地卻從那個缺口向後倒退回起點,這條循環線像是一條直線,所有的事都在這條直線上進行着,直前直後。
這是真相嗎?
這是季禮的親眼所見,但卻並非真相!
因爲在上一輪循環還沒失控之際,他親眼看到的是舉人在抵達消失節點時,身體是微微向左轉的。
如果一定要用圖形的方式來解釋,那可以用兩種不同的圖形來形容。
在上一輪正常的循環中,出殯隊伍更像是在一個“圓形”的邊緣,以首尾相連的方式,交替出現又交替消失。
但在季禮親眼所見的循環中,出殯隊伍卻是處於一個固定的“直線”上,它們只會向前與倒退,沒有弧形的隊列轉換。
爲什麼......會造成這種前後的巨大區別?
季禮倒吸了一口涼氣,他趕緊拿出了帶進來的那顆人頭,而在見到對方的臉時,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此時此刻,人頭的臉上哪還有半點驚恐與無措,三進院中對季禮的恐懼,都像是一張虛假的人,如今終於撕了下來。
它那因嘶吼而崩裂的嘴角,如今傷口細長而向上挑起,森白的牙縫中向外擠着血,一雙牛眼凸起到快要冒出來,鼻孔微張,一切都在表露着它此刻的激動,激動到了極點。
它沒有說話,卻在用生動放大的五官表達着:
“你終於上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