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穆知玉再入宮時,便察覺到了不同。
宮門口的盤查比往日嚴了數倍,進出人等一律要驗看腰牌、覈對名冊。
值守的御林軍換了生面孔,個個面容冷肅,目光如炬。
就連她這個日日入宮的四品中將,也被攔下來多問了幾句。
待進了宮門,沿路走過,便聽見宮人們私下裏竊竊議論——
永安公主身邊伺候的人,從上到下換了個乾淨。
原先那三十幾個宮人,基本都被髮落了。
新撥來的人全是蕭弘英親自挑選的。
從掌事宮女到端茶倒水的粗使丫頭,每一個都查了三代底細,身家清白得不能再清白。
穆知玉腳步未停,面色如常,只微微垂了垂眼睫。
她穿過迴廊,繞過御花園,徑直往尚書閣走去。
尚書閣位於皇宮東南角,是一處僻靜的院落。
院中種着幾株松柏,枝葉繁茂,遮住了大半日光,即便是在濃春時節,也透着一股幽冷的涼意。
穆知玉推門進去,屋內的宮人們正伏案抄錄,見她來了,紛紛起身行禮。
她微微頷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翻開案上那本尚未編撰完的刀法冊子,提筆蘸墨,繼續整理。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作響。
她的字跡工整清秀,端莊規矩,許靖央消失的這四年,她也長進不少,變得更加滴水不漏了。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門外傳來腳步聲。
穆知玉聽見門口的宮人齊齊跪地請安的聲音:“參見貴妃娘娘。”
她這才放下筆,起身離座,不緊不慢地走到門口,屈膝行禮:“臣穆知玉,參見溫貴妃。”
溫貴妃面孔柔美,她手裏捏着一方帕子,目光輕輕掃過屋內那些抄書的宮人,嘴角掛着一絲得體的笑意。
“穆中將不必多禮,”她聲音柔和,“本宮今日閒來無事,想挑一本可以看的藏書帶回去解悶,不知穆中將可否引路?”
穆知玉直起身,面色平靜:“娘娘請。”
她側身引路,帶着溫貴妃穿過抄書的宮人們,朝尚書閣深處走去。
尚書閣佔地極廣,藏書萬卷。
越往深處走,光線越暗,書架越密,人也越少。
待走到最裏面一排書架前,四周已無旁人。
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幾縷日光,落在書架間的空地上,灰塵在光線中緩緩浮動。
溫貴妃停下腳步,轉過身,看着穆知玉。
她臉上那層得體的笑意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意味深長的神色。
“穆中將,本宮沒想到,你做得這樣神不知鬼不覺。”
穆知玉站在她面前,面色不變。
溫貴妃勾脣:“那個楊公公,臨死都沒想明白,他準備的香囊,怎麼就被人換了。”
穆知玉沉默了一瞬,然後微微垂首,聲音平靜:“娘娘謬讚,微臣不過是做了該做的事。”
早在之前,溫貴妃就盯上了穆知玉這個好苗子。
因爲穆知玉如今身居要位,並且輔政王蕭賀夜,以及皇上,都會看在許靖央的面子上,對她格外容忍開恩。
如果能拉攏這樣的一個人,對溫貴妃自己而言是一件好事。
她本以爲穆知玉很難靠近,沒想到幾次接觸下來,她發現,穆知玉竟也對永安和皇太子兩個孩子抱有不小的成見。
二人一合計,昨夜利用宮女下藥,栽贓給皇後的計劃就順利施展了。
這是她們第一次聯手,意外的成功,雖然李皇後沒能遭到訓斥,但蕭弘英對她確實冷落了不少。
溫貴妃眯眸:“穆中將,本宮這個人不喜歡繞彎子,你幫本宮這個忙,本宮記在心裏,可本宮想知道,你圖什麼?”
穆知玉抬起眼,與她對視。
溫貴妃的目光像一柄軟刀,溫柔地貼上來,讓人後背發涼。
“你一身武功,是昭武王教的,永安是她的骨肉,你對她下手,就不覺得……虧心?”
穆知玉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她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再抬起頭時,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成那副嚴肅端正的模樣。
“娘娘誤會了,微臣並非想對付永安公主,微臣只是覺得,皇上將別人的孩子養在膝下,封爲太子、公主,甚至將太子的名分記在嫡系之中,這於禮不合,於規矩不合。”
她說的大義凜然:“大燕的江山,需要皇上的血脈來繼承。”
“永安公主和皇太子的存在,只會讓後宮人心浮動,讓朝臣各懷心思,微臣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大燕的社稷,爲了皇上的江山。”
溫貴妃看着她,沒有說話。
那雙溫柔的眼睛裏,映着穆知玉那張嚴肅的面孔,像是要從她的表情裏找出什麼破綻。
過了片刻,溫貴妃忽然笑了。
“穆中將說得真好。”她沒有拆穿,也沒有追問,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本宮信你。”
穆知玉微微低頭:“娘娘深明大義。”
只要利益相同,何必去管真假?
溫貴妃轉過身,隨手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漫不經心地翻了兩頁,又合上,放回原處。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輕描淡寫起來:“對了,穆中將可聽說了?北梁那位女皇,不日便要抵達京城了。”
穆知玉暗中皺眉。
北梁女皇的名聲,天下聞名,穆知玉自然也聽說了。
溫貴妃淡淡微笑:“外頭有些傳言,說那位北梁女皇的兵法路數,像極了當年的昭武王。”
穆知玉沒有說話。
溫貴妃目光落在她臉上,嘴角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本宮倒是不信這些捕風捉影的事,可萬一呢?萬一她真的回來了,穆中將如今的位置怕是坐不穩吧?你如今得來的一切,都因爲這位下落無蹤的昭武王。”
“要是正主回來了,就怕穆中將一身本領再也沒有發揮的機會。”
穆知玉眼底劃過一抹寒冷。
溫貴妃心思深沉,三言兩語,就說中了穆知玉心中最厭恨的事。
這更是一種警告。
她想讓穆知玉知道,除了她,穆知玉沒有再跟別人合作的機會。
見穆知玉不說話,溫貴妃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笑了笑,從她身側走過。
走到書架盡頭時,她忽然停下腳步,側過頭來。
“穆中將,本宮今日挑的這本書很合心意。”她的聲音溫柔如初,“改日,本宮再來。”
穆知玉屈膝行禮:“臣恭送娘娘。”
溫貴妃走了,穆知玉才暗暗捏緊拳頭。
許靖央如果成爲了北梁女皇,那就等同於叛國。
她不可能再在大燕擁有任何身份地位了,畢竟,她已經是別國的女皇了。
穆知玉心中不安,想了想,回到桌子邊,提筆給遠在外頭尋妻的蕭賀夜寫了一封信。
雖然她從前也經常以永安和皇太子的名義,給蕭賀夜去信。
她常在京中奔走,將自己聽到的公主和皇太子的每日見聞,收集總結寫進信裏,給蕭賀夜寄過去。
雖然蕭賀夜回應的很少,每次就算回信,也是寥寥幾字,多謝她告知永安和皇太子的近況。
不過他勸她不必再寫,因爲他的位置一直在變動,況且,他也會經常詢問蕭弘英有關於兩個孩子的情況。
但穆知玉收到信,卻假裝丟了,之後繼續如常寄信給蕭賀夜。
因爲她覺得這是她和蕭賀夜密不可分的聯繫,是已經消失的許靖央不曾有過的。
但現在,她寫下這封信的時候,心境變了。
她開頭就是一句——
【王爺,妾身派出去的人手回來告知,王妃很可能去了北梁養傷。】
她要將蕭賀夜支走,至少讓他避開北梁女皇來到大燕的時間。
爲此,穆知玉編撰了一系列看似可靠的線索,一併附在信中,託人轉寄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