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紅兵,你要幹什麼?”
隨着棒梗聽話的追了出去,賈張氏的腦子一冷,瞬間嚇出了一身冷汗,然後也不跪了,直接從地上站起來,當面對着李紅兵質問道。
李紅兵讓閻解放去請王主任,明顯不是嚇唬,而是...
許大茂沒再說話,只把舉報信輕輕翻了個面,紙頁邊緣被他拇指反覆摩挲得微微起毛。燈下,他盯着賈東旭那雙發顫的手——指甲縫裏還嵌着點黑灰,是昨夜蹲在軋鋼廠西牆根下蹭的,袖口也蹭破了一小道口子,線頭翹着,像條將死未死的蚯蚓。
“你寫這封信時,用的是左手。”許大茂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記悶錘砸在賈東旭耳膜上,“可你左手寫字,筆畫頓挫太重,橫折鉤總愛往下壓,撇捺收鋒偏左——跟去年三月舉報傻柱那封,一模一樣。”
賈東旭喉結猛地一滾,想咽,卻乾澀得發痛。他下意識抬手去摸自己左手食指關節——那裏有塊老繭,是常年握筆磨出來的,比右手厚實一圈。原來早被記住了,不是靠字跡比對,而是靠習慣。保衛科那幫人,連他寫字時小指要不要翹起來都摸清了。
“李廠長……我、我是真看見了!”賈東旭聲音劈了叉,膝蓋一軟,竟真要往地上跪,“昨天晚上八點四十七分,李紅兵推着輛空板車從一號車間後門出來,車斗底下墊着兩塊油氈布,我扒着鐵皮水箱看了足足十分鐘,他掀開布角,底下全是捆好的六角鋼,每捆十二根,全用麻繩勒得死緊!還有劉海中,他拎着個搪瓷缸子裝作打水,其實缸子底兒焊了層薄鐵皮,裏面塞的是三截圓鋼!”
許大茂沒攔,也沒扶,就那麼看着賈東旭雙膝砸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一聲響。他慢慢把舉報信摺好,塞進襯衫口袋,又掏出一盒“大前門”,抖出一支,火柴劃亮時“嚓”地一響,映得他半邊臉明暗交錯。
“你數得倒清楚。”他吐出一口煙,煙霧繚繞中目光如刀,“可你漏了一樣——李紅兵他們每次運鋼,走的不是一號車間後門,是鍋爐房地下管道井。井蓋底下,焊了滑軌,鋼捆順着斜坡溜下去,底下有人接應,直接拖進隔壁廢品收購站的夾牆裏。那牆,去年修過三次,每次都是基建科老趙帶人乾的活兒。”
賈東旭僵住了。他確實沒見過井蓋,只遠遠盯着人影晃動。可鍋爐房?他連鍋爐房的院牆都沒敢靠近過——那裏白天有巡檢,夜裏有紅外探頭,是整個軋鋼廠最不講情面的地界。
“你怕什麼?”許大茂忽然笑了,把煙按滅在窗臺青磚縫裏,“怕李紅兵報復?怕他同夥找你麻煩?可你知不知道,昨兒下午,保衛科在廢品站夾牆裏起出了四十七捆鋼材,七百八十九公斤,全帶着咱廠編號噴漆。順藤摸瓜,已經揪出五個人——李紅兵、劉海中、杜建國、食堂王師傅,還有基建科老趙。”
賈東旭眼前一黑,差點栽倒。杜建國?那個總在院裏誇秦淮茹賢惠、見了棒梗就塞糖塊的杜建國?王師傅?那個天天給李紅兵打飯、笑呵呵說“紅兵哥多喫點”的王師傅?老趙?去年還幫賈家修過漏水的房頂,臨走硬塞給棒梗一把玻璃彈珠的老趙?
“他們……招了?”賈東旭嘴脣發白。
“沒招。”許大茂從抽屜裏抽出一張紙,推到他面前,“這是李紅兵今早寫的交代材料。他認了偷鋼,也認了分贓——但他說,鋼材賣的錢,全進了‘院裏互助金’,給餓得快斷氣的孩子買奶粉,給發燒的老太太買退燒片,給沒棉褲的娃縫棉褲。他還列了名單,頭一個就是你賈東旭的兒子棒梗,上個月領了兩罐煉乳、三雙毛線襪。”
賈東旭腦子“嗡”地炸開。煉乳?他記得清清楚楚,那罐煉乳罐底印着“豐澤園特供”,標籤撕得乾乾淨淨,秦淮茹說是李紅兵給的“剩菜湯熬的膏”。毛線襪?棒梗腳上那雙紅藍相間的,針腳細密得不像街口裁縫鋪的手藝,秦淮茹只說“廠裏發的福利”。
“李紅兵說,你跟蹤他,是爲查他怎麼讓賈家過上好日子。”許大茂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可你沒想過,他爲什麼非要選你家當突破口?因爲棒梗上個月高燒三天,秦淮茹抱着孩子跑遍了七個衛生所,沒人肯收——就你家離衛生所最近,可你關着門,說‘窮得只剩口氣,哪有錢救外人孩子’。李紅兵撞見了,就在你家院門外,聽見你跟楊秀娥說:‘賈家餓死一個,院裏少張嘴,省得礙眼。’”
賈東旭渾身血液凍住。那天他確實說了,還啐了口唾沫。可李紅兵怎麼會知道?他當時分明確認過左右沒人!
“你忘了。”許大茂指尖點了點自己太陽穴,“你家院牆,挨着李紅兵家後窗。他家窗臺上,養着三盆茉莉。花枝長得旺,去年夏天,爬滿了你們兩家院牆的磚縫。”
賈東旭猛地抬頭,瞳孔驟縮——那幾株茉莉,枝葉繁茂得反常,每逢颳風,總往他家這邊歪。他嫌礙事,拿剪子剪過兩次,可第二天,新芽又從磚縫裏鑽出來,青翠得刺眼。
“李紅兵不是靠這個,把你盯死了。”許大茂直起身,拉開抽屜,取出個牛皮紙信封,“現在,給你兩條路。第一,明天上午九點,去保衛科籤認罪書,承認誣告——畢竟你舉報的‘盜竊團伙’,人家乾的是‘院裏互助’,頂多算違反廠規。處分輕,丟不了工作,還能保條命。”
他頓了頓,把信封推過去:“第二,替廠裏辦件事。今晚十點,去鍋爐房西側第三根蒸汽管道下面,有個鏽蝕的檢修口。你撬開它,往裏塞這個。”
信封打開,裏面是一枚銅質哨子,黃澄澄的,哨身上刻着模糊的“1953”字樣。
“這是老廠長當年用過的哨子。”許大茂聲音冷了下來,“吹響它,鍋爐房所有閥門會自動鎖死,壓力錶歸零。三十秒後,管道內殘餘蒸汽會從檢修口噴出——溫度一百二十度,射程三米。李紅兵他們今晚十一點,會從那個口子拖鋼出來。”
賈東旭手指死死摳進信封紙邊,指節泛青。
“你吹哨,等於親手把他們堵死在管道裏。廠裏會記你一等功,調你去保衛科當幹事,工資漲兩級,分新房。”許大茂盯着他眼睛,“可你要不吹……”
他沒說完,只抬手,指了指牆上掛曆——今天是七月十六,而下個月初,軋鋼廠要進行全廠安全大排查,鍋爐房是重中之重。
賈東旭懂了。不吹哨,李紅兵他們若真僥倖逃脫,下個月排查時,那鏽蝕的檢修口、被撬動的螺栓、甚至他今晚出現在鍋爐房的腳印,都會成爲指向他的鐵證。而李紅兵一旦脫身,第一個要剮的,就是他賈東旭的皮。
“爲什麼是我?”賈東旭嘶啞着問。
許大茂終於笑了,那笑容卻沒達眼底:“因爲只有你,既恨李紅兵入骨,又夠蠢——蠢得相信告密能換榮華,蠢得以爲揭發別人,就能把自己洗乾淨。”
窗外,一隻野貓竄過屋脊,尾巴掃落瓦片上的灰,簌簌聲像細雨。
賈東旭慢慢站起來,膝蓋還在抖。他彎腰去撿剛纔掉在地上的搪瓷缸子,缸底朝上,赫然露出一圈新焊的錫痕——和李紅兵描述的一模一樣。他手指顫抖着撫過那圈錫,冰涼,堅硬,帶着金屬被灼燒後的微腥氣。
“哨子……只能吹一次?”他問。
“一次。”許大茂點頭,“吹響後,你立刻離開。鍋爐房監控壞了三個月,但今晚十點整,會修好。所以,你只有三十秒。”
賈東旭攥緊哨子,銅質棱角硌進掌心,滲出血絲。他轉身往外走,剛碰到門把手,許大茂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對了,你媳婦楊秀娥,今早去供銷社買了半斤白糖,說要給棒梗熬梨水。她沒告訴你吧?梨水裏,加了三錢虎骨酒——就你櫃子裏那瓶。”
賈東旭腳步一頓,沒回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推開門,走了出去。
七月的夜風裹着鐵鏽味撲來,他騎上自行車,車輪碾過廠區碎石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骨頭在摩擦。路過職工澡堂時,他看見李紅兵正站在門口抽菸,菸頭明明滅滅,映亮半張臉。李紅兵朝他笑了笑,抬起手,做了個“請”的手勢——那手勢,和半年前賈東旭第一次在院裏罵他是“絕戶”時,李紅兵抬手抹掉嘴角唾沫的動作,一模一樣。
賈東旭沒停,車輪飛轉,直奔鍋爐房。他掏出哨子,用袖口狠狠擦了三遍,擦去上面自己的汗漬、血痕,還有那點若有若無的、屬於許大茂的菸草味。
十點整,他撬開檢修口。鐵鏽簌簌落下,嗆得他咳嗽。他深吸一口氣,把哨子含進嘴裏。
哨音沒響。
他含着哨子,在黑暗中站了整整三分鐘。遠處,軋鋼廠廣播站準時響起《東方紅》前奏,悠揚的旋律裏,他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一下,又一下,震得哨子在齒間發顫。
十點零三分,他緩緩吐出哨子,輕輕放回信封。然後,他掏出火柴,點燃信封一角。火焰騰起,照亮他臉上縱橫的淚溝——不是悔,是恨,是把自己釘在恥辱柱上時,最後一點不甘的火星。
火光中,他掏出懷錶——錶蒙子裂了道細紋,是去年摔的。錶針,正指向十點零五分。
他忽然笑了,笑聲乾澀如砂紙磨鐵。原來許大茂騙了他。鍋爐房監控根本沒修好。那句“十點整修好”,是給他判的死刑緩期——緩到十點零五分,緩到他親手燒掉證據,緩到他徹底暴露在許大茂的棋盤上,再無退路。
火光熄滅,灰燼飄散。賈東旭把哨子塞進檢修口深處,用一塊生鏽的鐵皮,嚴嚴實實地蓋住。
他轉身離開時,鍋爐房深處,蒸汽管道突然發出一聲低沉的、如同巨獸嘆息般的轟鳴。
而此刻,四合院中院,李紅兵正蹲在自家院門口,用小刀削一根竹棍。竹屑紛飛,他削得很慢,很認真,彷彿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寶。削到最後一截時,他忽然停手,把竹棍湊到鼻尖聞了聞——一股極淡的、混着鐵鏽與虎骨酒的氣息,若有似無。
他抬眼,望向鍋爐房方向,嘴角彎起一道極淺的弧度。
風過院牆,吹得那幾株茉莉簌簌搖晃,細白花瓣,無聲墜入塵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