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武君的目光落到凱瑟琳身上,眼神中帶着幾分兇戾。
“你有問題?還是想要我給你一個解釋?”
凱瑟琳後背的汗毛一下子就豎起來了,立刻壓住了心中的怒氣,轉而擠出笑容,不敢露出半分不滿:“陳武座如...
伊藤宏在船艙裏蜷縮着,喉嚨幹得像塞了把砂礫,每一次吞嚥都牽扯着頸側一道新結的血痂。他數不清自己被套過幾次麻袋、捱過幾棍、又被扔進過幾個黑乎乎的鐵皮箱——只記得最後一次醒來,是在這艘船晃盪的腹腔裏,頭頂鏽跡斑斑的鋼板滴着冷凝水,一滴、兩滴,砸在他手背上,像倒計時。
“一萬七千……”他喃喃重複,聲音嘶啞得不像人聲。
旁邊一個禿頂男人嗤笑一聲,指甲縫裏嵌着黑泥,正用半截火柴棍剔牙:“騙鬼呢?碼頭搬貨一天才八百,挖礦能比搬貨輕鬆?”
沒人接話。船艙裏瀰漫着汗餿味、尿臊氣和鐵鏽混雜的腥氣,三十多雙眼睛在昏暗中浮沉,像一羣擱淺的魚。他們有的穿西裝打領帶,袖口磨得發亮;有的裹着破羽絨服,露出腳踝上青紫的戒毒針痕;還有個戴金絲眼鏡的年輕人,懷裏死死抱着一隻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拉鍊縫隙裏漏出一角泛黃的《量子力學導論》——他三天前剛被學校開除,因爲偷賣實驗室的高純度晶石粉末換籌碼。
船身猛地一沉,浪頭拍在船殼上,發出悶雷似的嗡鳴。所有人下意識抓住身邊凸起的鉚釘或鐵環,指甲刮擦金屬的刺耳聲此起彼伏。
艙門哐當掀開,強光劈進來。逆光中站着兩個穿灰工裝褲的男人,腰間別着短柄電擊棍,左胸繡着褪色的“東七區特殊資源管理署”字樣。最前面那人沒說話,只抬起右手,拇指朝後一勾。
“排隊,驗身份牌。”
沒人動。
那人也不急,從口袋摸出一枚銀色小方塊,拇指按住中心紋路,輕輕一旋——
滋啦!
一道藍白色電弧自方塊頂端迸射而出,足有半米長,噼啪作響,映得他半張臉忽明忽暗。他手腕一抖,電弧甩向艙壁,“鐺”地一聲釘入鋼板,焦黑的灼痕呈蛛網狀炸開。
“現在排。”他聲音不高,卻像鈍刀刮過耳膜。
隊伍歪歪扭扭排了起來。伊藤宏排在第七個,前面那個禿頂男人突然伸手拽他袖子:“喂,你叫什麼?”
“伊藤……宏。”
“東十一區松江町彈珠店的?”
伊藤點頭,喉結上下滾動。
禿頂男人咧嘴一笑,牙縫裏卡着菜葉:“巧了,我賭你輸過三次,押你贏不了第四次。結果你真輸了——連輸四把,一把比一把狠。”他頓了頓,壓低嗓音,“知道爲啥嗎?因爲你眼裏沒火。”
伊藤一怔。
“不是打架的火,是燒自己的火。”禿頂男人吐了口痰,黏在艙板上,“人快死的時候,眼睛最亮。”
話音未落,艙門口那人已走到跟前,將一塊巴掌大的鈦合金牌遞來:“捏碎它。”
伊藤遲疑。
“捏不碎,就剁手指。”那人眼皮都沒抬。
伊藤咬牙攥住牌子,指節繃得發白。咔嚓!脆響過後,一股微弱電流竄過掌心,隨即牌子表面浮現出淡藍色紋路——那是聯邦認證的生物綁定印記,一旦激活,七十二小時內若未抵達指定礦區,內置納米毒素將溶解其腎上腺皮質。
“走。”那人收起電弧器,轉身便走。
甲板上風大得能掀翻人。伊藤眯眼望去,遠處海平線處,三座鋸齒狀山巒撕裂霧障,山頂積雪反射着冷光。山腰處,無數細小的紅點正明滅閃爍,像大地潰爛後滲出的膿血——那是礦區作業燈。
船靠岸時天已擦黑。沒有棧橋,只有幾條鏽蝕的鋼索垂入海水,末端綁着晃盪的木筏。灰衣人甩出鉤索,嘩啦一聲扣住礁石,另一端拋向人羣:“抓穩,跳。”
禿頂男人第一個躍出,空中張開雙臂如鷹,穩穩落在筏上。伊藤緊隨其後,雙腳剛觸到溼滑木板,筏子便劇烈搖晃。他慌忙伸手去抓繩索,指尖卻蹭過旁邊人手背——那是個穿藏青布衫的老者,枯瘦如柴,腕骨凸出皮膚,可那隻手竟穩如磐石,紋絲不動。
老者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摔下去,骨頭會先撞上礁石,再被浪捲走。但肺裏灌滿水之前,你能聽見自己心跳——咚、咚、咚,像擂鼓,也像敲棺材蓋。”
伊藤僵住。
老者已鬆開繩索,赤腳踩上岸邊碎石,背影佝僂,卻每一步都陷進巖縫半寸,彷彿生了根。
登岸後沿陡坡攀行兩小時,終於看見礦區入口。那不是洞穴,而是被巨型鑽機硬生生啃出來的斜坡,坡面澆築着防滑合金格柵,每隔十米懸一盞慘白探照燈,光柱刺破濃霧,照見坡道兩側插着數十根斷裂的旗杆,殘破布條在風裏獵獵作響,上面依稀可見褪色的字跡:“忠勇無畏”“血戰到底”“爲自由而死”。
“以前是反抗軍據點。”帶路人頭也不回,“後來被鎮壓部隊炸塌三次,活埋七十九人。現在歸調查局管。”
坡頂豁然開朗。一座由廢棄坦克殘骸焊成的崗哨矗立中央,炮塔改裝成瞭望臺,黑洞洞的炮口指向礦區深處。哨兵倚着炮管抽菸,菸頭明滅間,伊藤瞥見他右耳缺失,斷口處覆蓋着暗紅肉芽——那是異化武者強行催熟肢體留下的痕跡。
“今晚睡地堡。”帶路人踢開一扇鐵皮門,“明早六點,準時進一號豎井。”
地堡裏鋪着發黴的草墊,空氣渾濁得令人窒息。伊藤蜷在角落,聽見隔壁傳來壓抑的咳嗽,一聲比一聲沉,最後變成破風箱般的嗬嗬聲。他摸出兜裏半塊壓縮餅乾,掰成兩半,悄悄推過去。黑暗中伸來一隻手,指甲縫裏全是黑垢,卻異常穩定地拈起餅乾,又輕輕推回半塊:“留着。明早要耗力氣。”
伊藤沒再推。
半夜,他被一陣窸窣聲驚醒。月光從通風口斜切進來,照見那個戴金絲眼鏡的年輕人正蹲在牆角,用指甲刀小心刮擦帆布包內襯——那裏縫着一層極薄的鉛箔,邊緣已被磨得發亮。年輕人動作極輕,刮下的鉛粉簌簌落在手心,隨後被他舔舐乾淨。
“防輻射。”年輕人察覺目光,頭也不抬,“晶礦伴生伽馬射線,長期暴露會骨髓壞死。我查過地質報告,一號井含鈾量超標三點二倍。”
伊藤想問你怎麼知道這麼多,喉嚨卻像被堵住。
年輕人終於抬頭,鏡片反着幽光:“我叫佐藤哲也,東十一區理工大核物理系博士生。上週,我導師用我的實驗數據申請了聯邦晶控專利,署名欄裏沒有我。”他笑了笑,嘴角扯出個近乎淒厲的弧度,“現在,我來親手挖出那堆害人的石頭。”
天光微明時,地堡外響起哨音。三百餘人列隊走向豎井入口。伊藤看見昨日那個老者站在隊尾,正用一塊油石緩緩磨着指甲蓋大小的薄刃——那不是刀,是手術刀片,刃口在晨光下泛着青灰冷芒。
豎井口直徑三米,深不見底。升降梯是用報廢裝甲車底盤改造的,鐵框鏽跡斑斑,四角焊着粗如兒臂的鋼纜。帶路人踹了踹梯廂底部:“兩人一梯,下去後聽廣播指令。”
伊藤與佐藤同乘。梯廂啓動瞬間失重感攫住心臟,耳膜被高壓壓迫得嗡嗡作響。下降過程中,井壁滲出暗紅色水珠,沿着鑿痕蜿蜒而下,像凝固的血淚。佐藤突然抓住伊藤手腕,指甲幾乎掐進肉裏:“聽。”
伊藤屏息。
起初是寂靜。繼而,一種低頻震動順着鋼纜傳入掌心,越來越強,最終化作沉悶轟鳴——咚……咚……咚……如同遠古巨獸的心跳,每一下都讓井壁簌簌掉渣。
“磁場武者?”伊藤脫口而出。
佐藤搖頭,聲音發緊:“是人……是很多很多人,在下面打拳。”
梯廂驟停。
鐵門滑開,刺鼻的硫磺味混合着臭氧氣息撲面而來。眼前並非預想中的幽暗巷道,而是一條高逾十米的穹頂通道,頂部嵌滿熒光苔蘚,幽綠光芒流淌如河。通道盡頭,數百盞礦燈匯成一片沸騰的金色海洋,人影在光暈中起伏、揮鋤、拖拽、吶喊,汗水蒸騰成霧,與粉塵交融升騰,竟在穹頂凝成一片緩緩旋轉的灰白雲渦。
“歡迎來到‘龍脊’。”帶路人站在高臺上,聲音通過擴音器炸開,“記住三條鐵律——第一,不準私藏晶石;第二,不準結夥鬧事;第三……”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張面孔,“不準死在井下。屍體運上來太費勁。”
話音未落,通道深處突然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只見前方百米處,一個赤膊壯漢正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塊拳頭大的赤紅色晶石,石體內部,一條纖細金線正緩緩遊動,宛如活物。
“富礦脈!”有人嘶吼。
“三年了!終於見着游龍紋!”
壯漢仰天長嘯,脖頸青筋暴起如虯龍。他身後,數十個同樣赤膊的漢子齊刷刷捶打胸口,咚咚聲匯成戰鼓,震得穹頂苔蘚簌簌剝落。那雲渦旋轉驟然加速,竟隱隱顯出龍形輪廓。
伊藤看得呆住。
佐藤卻猛地拽他後頸,將他按低:“別看!那不是晶石,是活的!游龍紋是晶礦吞噬武者氣血後形成的寄生脈絡!”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那壯漢手中晶石金線猛然暴漲,如毒蛇噬主,瞬間纏繞其手腕!壯漢臉上狂喜凝固,轉爲劇痛扭曲,喉嚨裏滾出非人的咯咯聲。他試圖甩脫,可金線已刺入皮肉,沿着血管向上瘋長。圍觀者驚駭後退,地面卻開始震顫,更多金線自礦壁縫隙鑽出,如活體蛛網般蔓延開來!
“退後!全部退後!”高臺上傳來厲喝。
帶路人竟縱身躍下,半空中抽出腰間短棍,棍端彈出三寸寒光——竟是把高頻震盪匕首!他落地時足尖一點,身體如離弦之箭射向壯漢,匕首精準斬向金線連接處!
嗤!
青煙騰起,金線應聲而斷。壯漢轟然倒地,手腕處焦黑一片,卻詭異地滲出金紅色液體,在地面蜿蜒成符文狀。
帶路人喘息未定,抬頭望向穹頂雲渦,臉色驟然鐵青:“……它醒了。”
雲渦中心,一點金芒緩緩睜開。
與此同時,總督府。
陳武君放下電話,指尖還殘留着通話時的微震。巖田廣鬥剛彙報:首批三千二百名“債務清償人員”已全部入井,其中確認具備武者資質者一百零七人,最高境界爲煉炁中期,皆被編入突擊組。
“龍脊井的游龍紋,終於顯形了。”他摩挲着茶杯沿口,熱氣氤氳中,眼神幽深似古井。
林可端着果盤進來,瞥見他神色,順手將一顆葡萄塞進他嘴裏:“師傅,李青竹今早差點把護牆踢塌,說要給徐裕琦刻個墓誌銘。”
陳武君嚼着葡萄,酸甜汁水在舌尖炸開:“讓她刻。刻完告訴她——游龍紋現世那天,就是她下龍脊井的日子。”
窗外,初陽刺破雲層,將總督府尖頂染成熔金。陳武君端起茶杯,杯中碧綠茶湯倒映着飛鳥掠過的天際線,而就在那倒影深處,一抹極淡的金芒,正悄然遊過水面。